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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这人的口风突然一转,又道:”只是这战功是战功,政事是政事,这就好比是文官和武将的区别,两者虽然都是为大凉,为朝廷,为陛下做事,实际并无高低之分,但必须要各司其职,各尽其用,才能保证国富民强,亦可不受外敌侵略,若是让我们文官领了武将的活儿,又让武将领了咱们文官的职,那就必将导致外战不力,内务混乱的结果。”
旁边跟他站在一起的人也跟着接过了话头,继续朗声说道:“涂大人所言极是,这太子乃是国之储君,其能力,应该显于处理政务上,而不是仅仅靠着军功,会打仗的将军未必会治国,所以臣等,斗胆提议,请陛下暂且收回成命,再好生考察河东郡王一二,之后再行赐爵,既可安了天下人的心,同时亦不迟呀!”
这帮人想得真是好,毕竟顾玄的功劳是抹不掉的,这时候没人会往那种死路去努力,所以他们的意思也不是不让你封爵,但是要加上一些考验,测试一下对方的能力。
且不说这帮在官场上厮混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有的是办法给顾玄找麻烦,破坏掉他在外人心中的好形象,再说了,这时间一久,所谓的大功劳,不也就被淡化了么,到时候朝野内外谁还会记得?
左未都闻言,不给任何人机会,马上又再度朝着顾懿一拱手,继续朗声道:“陛下,请恕臣直言,这几位大人话听来,实在是太过荒唐,简直就是其心可诛!”
这么一说,不少人的脸色顿时微微一变,很多人甚至看着左未都的表情都有些不善了。
哪怕是涉及了彼此巨大利益牵扯的朝堂争辩,甚至背地里都斗得你死我活了,可依旧也要讲一个凡事留三分,给彼此一个过得去的脸面,不然谁也说不好未来会怎么样,也许今天你正得意,明天就失势也说不定,所以谁也不会像他这样说话,这是破坏了他们在暗地里约定俗成的一个规矩,而破坏规矩的人,自然会惹得规矩内的人厌恶。
很多人也因此而有些犹豫,暗道此人到底是投了什么大靠山,还是说只是简简单单王八吃秤砣,铁了心地要投靠这位河东郡王,所以才不惜这样表忠心?
“你!放肆!”
“黄口小儿,焉敢大言不惭?”
“金銮殿前,天子在上,你如何敢血口喷人?”
那边站着的一批人全都转过身,指着左未都呵斥了起来,毕竟论资历论地位,他们都在对方之上,可竟然被其在陛下的面前如此羞辱,这让他们如何忍得下这口气,所以当即就大怒了,只是顾忌脸面,没有骂出脏字罢了。
左未都只是嗤笑了一声,显然毫不在意,神色自若地继续侃侃而谈道:“想我大凉自太祖皇帝建国尹始,传承至今,百年岁月,难道不都是在遵循‘论功行赏’这四个字么?难不成,我大凉也要学人家,靠家世,靠背景,靠经营,靠结党营私,才能在这官场之上平步青云?呵,那卫晋两国倒是这样做的,可现在呢,他们成了什么样你们看不见么?他们就是历史的前车之鉴!我大凉,岂可学那腐朽的前朝一样,埋没功臣,自掘坟墓?几位大人在这金銮殿上,在天下脚下,竟然还敢处心积虑,大张旗鼓地恶化我大凉风气,莫不是敌国派来的奸细吧!”
句句都有道理,可又句句诛心,那边的人顿时怒不可遏,却又不敢跟他继续纠缠,而是赶紧先跪下,朝着顾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陛下明鉴呐,臣等皆是一片忠心赤胆,日月可照啊,臣等为大凉操劳十余载,任劳任怨,绝无二心,刚才的话,无非也是希望大凉越来越好,岂有那种该诛九族的歪心思,这左未都,挑拨离间,竟然在这金銮殿上对臣等恶意构陷,他才是真正的奸细啊!陛下!”
“陛下明鉴!”
“陛下明鉴!”
这些人里,最小的一个也过了不惑之年,一帮老臣跪在这里哀嚎不止,那场面也确实是极为好看,然而顾懿这次却罕见地没有安抚他们,而是猛地一拍扶手,然后指着下方,大声怒斥道:“荒唐!这大殿之上,哪儿来的奸细?想朕念在你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对你等之间的党争倾轧一直视而不见,如今看来,这倒是朕的错,给你们涨了不少动坏念头的胆气了?你们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这是朕的儿子,他为我大凉出生入死,不惜性命,深入敌后,直捣黄龙,如此才有我大凉的胜利以及今日的和平,没有他,你以为现在你们还能站在这里跟朕对峙么?没有他,你等还能在京城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么?糊涂!混账!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老祖宗教给朕的规矩!若是连功臣都不赏,那等到下次大凉危难的时候,又有谁会挺身而出?难不成我大凉万万百姓,就指望你们几个去抵御敌人么?”
说罢,他竟然随手抓起了手边装满了清水的金杯,直接朝着底下狠狠地掷了过去,直接砸在了当头一人的脸上,惹得后者发出了一声喊到半截又给硬生生憋了回去的痛苦惨叫声,捂着脑门,跪在地上,不敢动弹。
“叮叮当当!”
杯子在光滑如镜的地上滚出老远。
眼看皇上似乎是真的动怒了,底下的文武百官都被吓了一跳,包括顾玄,全都赶紧拜倒在地,口称“陛下息怒,臣等有罪”。
掷出金杯砸伤了一个大臣之后,这位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就是与臣子十分亲近的帝王,竟然没有消气,反倒又是朝着底下怒斥道:“有罪有罪,天天都是你们有罪,既然有罪,为何不改?难不成一定要与朕对着干,才能显你们的能耐,才能让你们做那青史留名的骨鲠忠臣是吧?就为了自身的利益,竟然连最基本的黑白都不分了,连朕的儿子也要打压?你们到底算是什么臣,你们读的又是什么书?来,把你们的先生都叫来,朕今天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师,才能教出你们这帮无君无父的学生!”
………
今天一章,确实有些累
第一百一十章 党同伐异(下)()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此时此刻,在这灯火通明的金銮殿上,谁又敢这样去直面一位帝王的怒火呢?
最关键人家说的都在理,所以不管是讲道理,还是论双方之间的地位差距,他们都无法直接站起身来反驳对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这就是天地间最大,也是最直接的一个道理。
当然了,这若是一位荒唐皇帝因为一些荒唐的理由而发怒,又用杯子砸坏了臣子的额头,并且还如此斥责对方,此刻指不定底下百官都会众志成城,共同讨伐无道之君呢。
百官尽俯首,群臣皆跪地,尤其是最早冒头站出来,惹得陛下龙颜大怒的那批人,此刻趴得尤其规矩,压着脊梁,缩着屁股,脑袋都快埋进裤裆了,战战兢兢的,丝毫不敢再言语半句。
正在这时,在场官位最高,手中掌握的权利最大,同时也是最受皇帝顾懿所信任的老臣,尚书令张伯仁先开口劝和道:“陛下息怒,老臣斗胆,想请陛下允许老臣来说几句公道话,老臣相信,今日站在这大殿之上的,皆是忠君爱国之辈,我们已经一起携手熬过了最艰难的时期,却是不能在这种时候再内讧,这几位只是站的立场不同,看待事情的角度不同而已,陛下实在不必因此而动怒,伤及身体,那才是臣等的大罪!”
张伯仁乃是两朝老臣,劳苦功高,德高望重,不光跟皇帝陛下私下里的关系很好,而且在朝臣之中的影响力也是极大,他都站出来打圆场了,哪怕是盛怒之下的顾懿,也必须得听几分。
果不其然,见到连张伯仁都亲自下场了,顾懿也一改刚才怒意勃发的样子,而是直接一挥手,示意众人先站起来,等到众人谢礼,然后陆陆续续站起身后,这才淡淡地道:“哦?张爱卿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张伯仁先是朝着龙椅之上的顾懿深深揖礼,做足了礼数,又高喊了一声“多谢陛下信任”,然后才转过身,面朝众人,这股子天官之首的气势一拿出来,顿时马上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他先是扭头看向了那几个最先跳出来跟陛下唱反调的官员,沉声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我大凉的立身之本,尔等怎可对王爷应得的封赏指手画脚?若是都按照你等的意思来做,那岂不是寒了天下人的心?连有功之臣都不能得到应有的赏赐,那未来谁还敢为我大凉出力?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你们实在是愧对了这一身官服!”
那些人被其这样教训,全都脸色讪讪,站在原地连手都不知该放在那,好似学堂里正在被先生训斥的学生,完全不敢抬头与之对视,更不敢出言为自己辩解。
对这些人下了一个定论,训斥了几句之后,张伯仁转头又看向了正站在大殿中央的顾玄,脸色也变好了许多,慈眉善目,仿佛是在看着自家优秀的后辈,他一拂袖,再度深深揖礼,朗声说道:“王爷舍身救我大凉于水火之中,万千言语,皆难以形容老朽心中之敬佩,还请王爷受下官一拜!”
顾玄哪儿敢端端正正地站在那受张伯仁一礼,赶忙躬身还礼,同时也道:“张大人可真是折煞我了,玄身为凉人,自当报效国家,这都是玄应该做的,张大人实在不必如此,若论功劳,张大人乃我大凉柱石,定海神针,大凉可缺顾玄,不可缺张大人呐!”
金銮殿上,一老一少这样互相抬捧,旁边的人皆看得面色古怪,同时在心中无比确定这两人私下里肯定有联系,不少人甚至暗骂,好你个张伯仁,难不成还想做那扶龙之臣,三朝元老么?
高坐龙椅之上的顾懿看着底下这和谐的一幕,亦是不断点头。
张伯仁直起身,缓缓地说道:“适才几位说的,都是老成守旧之言,显然几位对王爷根本就不了解,的确,王爷在前十八年都未曾过担任一官半职,但老朽仔细阅读过吏部的年中审计,自王爷轻骑去往幽州封地之后,召壮士,驯兵丁,驱匪寇,护百姓,完全是白手起家,从无到有,没有找朝廷要过一文半子,可不过才区区半年的时间不到,便将黄沙县这么一个贫瘠的小城,变成了一座边陲的桃花源,政令通畅,官吏清明,在王爷去之前,黄沙县的人口已经不足千户,贼匪横行,外敌肆虐,礼乐崩坏,人人自危,可王爷去了之后,这座小城竟然重现了上古光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人人皆以作为咱们凉国人而自豪,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王爷的能力么?见微知著,老朽以为,王爷缺少的并不是磨砺,而是一个能够完全展示自己的舞台罢了。”
这话说的,几乎都要将顾玄给捧上天了,不管对方是不是在故意捧杀,顾玄都得表示一二,故而马上一拱手,有些羞愧地说道:“张大人抬爱了,玄这点微末政绩,实在是不值一提。”
正在这双方互相抬捧的时候,竟然又有不识趣的人突然开口了,这人的声音倒是不大,但在这种所有人都在认真侧耳聆听的时候,却是非常清晰地送入了众人的耳朵。
“圣人云,君子擅护千金之躯,王爷所立的功劳,臣完全没有异议,王爷处理政务的能力,臣亦是没有异议,可太子乃是国之储君,代表的,乃是我大凉的颜面,在这一点上,王爷却是有些不足。”
这人没有完全点明,但谁心里都清楚,对方说的,就是顾玄少了一只眼睛的事情,只是这种事肯定不能直白地这样说出来,毕竟骂人不揭短嘛,这不光是会把人给得罪死了,而且也会显得很没有教养。
站在这里的人,多少都还是注意一点颜面的。
说话的这位,不是别人,乃是礼部侍郎,礼部掌天下礼仪,祭享,贡举之政令,属于是清贵言官,相比于负责考评政绩,并且可以随时任命,调派以及罢免官员的吏部实权最大,工部,兵部,户部三个衙门的油水最多,礼部看似只是一座清水衙门,但地位却是极其之高,毕竟人族尊儒,而礼道正是儒家核心,也是帝王巩固自身根基的必须法宝。
论实权,吏部是绝对的第一,但论声名,论清贵,礼部却是六部第一,而且礼部尚书也是六部尚书之中,最容易继续往上爬的一个,尚书令张伯仁,前任中书令苏孺文,都曾经是礼部出身,而礼部,也是世家子弟最多的地方。
世家子弟们不缺钱,根本不在乎什么油水,又向来最是尊崇儒道,最希望能够青史留名的,而礼部正是最能体现他们高贵身份,完全区别于其他官员的地方,这一点,相比于那些出身寒门,最重实际的人是完全不同的。
这人身为礼部侍郎,说这话,在理,同样的一席话,若是换做铜臭味最重的户部官员来说,就不适合,所以他来开口,其他人就没法去挑毛病。
立定于场中,从容接受百官审视眼神的顾玄眼观鼻,鼻观心,神色丝毫未变,哪怕被人在这种地方公开揭短,他也不会轻易动怒,因为他清楚,对方无论是真的存心跟自己作对,还是完全因为职责所在而这样出言,那都是因为双方站的立场不一样,若是将来他真的能够继承大统,这样的人说不定又马上会是自己最忠实的拥护者呢。
这一次,张伯仁没有开口与对方争辩,因为他的地位实在是太高,他若下场,就是欺小,况且他本也是礼部出身,有一份香火情在其中,这时候倒是不好亲自来反驳,但他不说话,不代表顾玄就没有帮手了,此刻,一直保持沉默,不发一言的夜知槐,终于是站了出来,并且一开口,就是石破天惊。
“何大人这话说得也未免太过没有道理了,若仅仅因为一个人的外貌便要否决一个人,那这简直就是胡闹嘛,你们礼部还弄什么科举,直接找那些盛名在外的绣花枕头不就行了,更何况这句话从你的嘴里说出来,本官就觉得更为可笑了。”
夜知槐其实是一个做人做事都极其低调的人,不争不抢,因为他身上藏有太多不可告人的大秘密,所以不想引起外人的注意,虽然位居六部之首的吏部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