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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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海纪- 第1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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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好恨!

    他真的好恨!

    他恨自己自私,为了自己的抱负,从未注意过父亲的想法。

    他恨自己无能,为何就是不能说服父亲,甚至都不愿与他好好说话。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没有从金銮殿回来之后,找个机会,好好地和父亲谈一次心呢,也许那样就不会发生这种惨剧了。

    可是他已经没机会后悔了。

    只是这中间的对对错错,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哪怕是他与自己的父亲,也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可他们终究是父子,这是抹不去的血脉联系。

    “咚!”

    “咚!”

    “咚!”

    祝凤先紧闭双眼,含泪俯下身,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三个头,然后撑着地,想要重新站起来,只是因为实在跪得太久,他的双腿已经失去了知觉,暂时站不起来了。

    门口的下人们在听到响动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惊呼一声,赶紧赶了过来,小心地上前扶起了自家主子。

    祝凤先双手撑着下人的肩膀,双腿软得好像没了骨头,已经完全感觉不到腿上的知觉,只是勉强点着地面,就算是这样,他仍是挣扎着想要往棺材那边去,这下人也是识趣,赶紧和另外一个赶过来的侍女一起,勉力扶着祝凤先到了棺材的旁边。

    祝凤先一双手死死地扒在棺材边上,青筋暴露,看着棺里双眼处空荡荡,面色青紫,死相凄惨的父亲,终于是忍不住嚎嚎大哭了起来。

    啊!

    啊!

    啊!

    他低着头,哭声却变得越来越高亢,压抑了整整七天,不,应该是整整二十年的感情,终于找到了口子,一下子宣泄而出。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千般的话,万般的话,都已经没机会说了,人这一世,最难受的,莫过于“后悔”二字。

    因为后悔,是自己本可以做好的事情,却没有做好,那种憋屈,无奈,很想弥补,却无力修缮的感觉,最伤人心。

    佛家说,人之四苦,生老病死,求而不得,怨憎会,爱别离。

    可我觉得,总结起来,无非就是四个字,“无可奈何”。

    对自己的无可奈何,对他人的无可奈何,对世事发生却无法挽回的无可奈何,因为看不透,所以越是想要去改变,最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的那种无奈。

    灵堂里,当恸哭的声音到达了顶点之后,终于又慢慢地回落了下来。

    祝凤先靠在棺材旁边,默然无言,只是轻轻地抽搐着。

    然而,这种无声的抽泣,反而更为触动人的心神,便是两边的下人眼见此情此景,也忍不住心有戚戚,不忍地转过了头去。

    半晌,他才终于勉强能撑着棺材,半靠半站了。

    祝凤先的双眼红肿,满脸泪痕,虽然更显虚弱,却已经再看不到伤心的表情了。

    他已经把该哭的,想哭的,都已经哭完了,后半生,他祝凤先再也不会哭了。

    他看着棺材里的那个男人,喃喃道。

    “父亲,纵使粉身碎骨,这一条路上,我也不愿陈靖独行!”

    说完,祝凤先一把推开了旁边的两个下人,自己靠着棺材勉力站好,又努力了半天,最后终于摇摇晃晃地走出了灵堂,虽身形不稳,却矢志不渝。

    ………

    年初八,皓月当空,众星捧月,是为诸星临凡之日,宜祭祀,入殓,成服。

    晋国朝堂之上,在陈靖的刻意安排之下,吴珩终于如愿以偿地登上了金銮殿,在大谈了一番南地局势,引起朝廷众官的注意之后,便随之抛出了要与晋国结盟,共取凉国的想法,这种骇人听闻的想法,自然引得朝内诸多人的反对,吴珩虽然身在异国他乡,可站在这皇权至上的金銮殿之上,却不见丝毫的紧张之感,反而是侃侃而谈,大袖飘摇,舌战群臣,顾盼之间,尽显一代名士风采。

    然而作为现在百官领袖的陈靖,这一次却没有身在金銮殿之中,反而是就在不远处的一座偏殿里,和楚阳公一起饮茶。

    四周的下人早已被屏退了,两个世人眼中胆大包天的犯上作乱者,这才一起坐在了茶桌前,再由陈靖亲自为其斟茶。

    待得楚阳公喝下了茶水,陈靖这才笑眯眯地道:“已经接到了楚阳公主了吧。”

    一提这事,楚阳公心情好了不少,当即笑道:“你小子可是对我女儿有什么想法么?那可不行,我可不想把女儿嫁给你这个乱臣贼子。”

    陈靖闻言,忍不住大笑道:“哈哈哈哈,那说不定她就从公主成了皇后呢?”

    这种话若是被外人给听了,只怕要被直接吓死,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谋逆,无君无父,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的。

    却不想楚阳公听到这种话之后,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神色极其认真地说道:“你不会的,若你真是这种人,我也不可能与你一起干出这种事来。”

    陈靖撇撇嘴,抱怨道:“既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那您还这么埋汰我呢?”

    这次楚阳公却没有说话,因为其中原因,两人都是心知肚明。

    莫说陈靖自己根本就没那个想法,只是当着他的面,开个玩笑罢了,就算陈靖或是自己的女儿真有这个想法,楚阳公也不会同意的,原因很简单,在楚阳公看来,他也就只是在御花园里当面大骂了一顿昏君,至于间接地帮助了陈靖稳定朝臣,那由得别人去想,反正他是不会承认的。

    总之过十几年,等上官家现在的小皇帝长大了,最后终于忍不住夺回了权利,他家只要不和陈靖牵扯太深,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倒不至于被秋后算账,但若是他真的把女儿嫁给了陈靖,他女儿,乃至于整个薛家,都必然得不到善终,这也是为何陈靖曾说自己绝不会娶妻生子的原因。

    还权与上官家之后,他必然要被上官家的后人清算,陈家必亡,甚至所有跟他牵连过深的人,都必死无疑,绝无遗漏,所以陈靖不敢跟其他人牵扯太多,他不想害了别人。

    从他选择这一条路开始,他就是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了,所谓权臣,亦是独臣耳。

第三十九章 太平令() 
晋国京城,修建得富丽堂皇,巍峨气派的皇宫里,不提那金銮殿上唾沫横飞的激辩,慷慨激昂的陈词,针锋相对的互怼,妙语连珠地举例,单就前宫偏殿这里,倒是一派祥和安静的气氛。

    楚阳公又喝了一小杯茶水后,这才好像转移话题似地开口抱怨道:“你可是不知前些天上官骞那老匹夫,才刚到晋国,便在边关将我逮住,当着一帮人的面,将我好一顿臭骂,他甚至本想直接来京城找你兴师问罪,只是被我好说歹说,才终于给拦了下来。”

    上官骞身为朝臣晋使,一生其实只做成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在晋国岌岌可危,几乎是濒临破灭,危在旦夕之时,孤身一人,策马扬旗,从自家大营行出,出使凉国,以三寸不烂之舌,最后让凉国直接退兵不算,还顺带交还了一部分先前侵占的土地,其中的重重缘由,虽然并不是他一个人有多厉害,可以凭借几句话就喝令凉国退兵还地,但最起码也为他赢得了几十年的赞誉,为晋国保住了最后的风骨。

    家国山河飘零之时,挺身而出,以一人之力,孤身出使敌营,纵使被敌人的万千兵马围住,却是毫不畏怯,为了家国而据理力争,慷慨陈词,寸步不让,这该是何等的豪迈?

    夕阳远落,余晖之中,独见一人一马缓缓行来,虽是一介文弱书生,却敢视敌方千军万马为无物,便是这份心气,也当值得外人敬重了。

    回来之后,得赐国姓,这又该是何等的荣耀?

    要说老人对这晋国皇室,那自然是极为忠心的,而陈靖这般大逆不道,犯上作乱的行为,又让他如何能看得过眼?

    这乃是老人的原则,便是当年凉国十万铁骑,生死关头都无法改变它,陈靖又凭什么?

    一说起这种根本不怕死的硬骨头,陈靖就有些头疼了,前些日子才刚死了个太常卿,就已经引起了朝野内外的轩然大波,将他好不容易才镇压下去的一批人又复弹起,乃至于在新年夜都有人来皇宫奋不顾身地刺杀他,要是这位再来个金銮殿前自撞梁柱,那局势估计会变得十分糟糕了,到时候莫说是朝堂之上了,便是民间定然也会出现大批反对他的人,到时候他的一番苦心和付出,只怕会全部付诸东流。

    更何况就如他与吴珩说的,他生是晋臣,所做的一切,不管对错,那都是为了晋国的未来,上官骞跟他从这方面来说,本是一类人,对这位老先生,他自然十分敬重,要是连他都要跑出来摇旗呐喊反对自己,莫说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便是他自己的心里都会难受。

    有些事做了,不是怕后果不后果,而是最怕这个世界上无一人理解你,尤其是那些你认为的,本该会理解你的人,当他们都开始反对你的时候,其实才是一个人最难过,最孤独的时刻。

    “劳请楚阳公回去转告上官骞老爷子,就说罪臣陈靖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之后,一定会亲自登门拜会,到时候老先生不管怎么责问我都行。”

    楚阳公闻言,放下了茶杯,大笑着指点道:“哈哈哈,陈靖,不用太担心了,我已经跟老爷子解释过了,再说他也不是那种看不开的人,到时候你只要记得把姿态摆低一点,就拿出你之前说服我的那套说辞也就罢了,老头儿虽然后来还是把我给臭骂了一顿,但是以他当年在凉军大营里都敢破口大骂的脾气,若是真的看你不过眼,只怕命都不要了,也要去你府上行刺的,我一说蔡京也被你杀了之后,老头儿看着倒是挺高兴的。”

    上次出使凉国的时候,乃是弱势一方的据理力争,是为了保全国家而不顾个人生死的一腔碧血,是不畏强敌当前,亦要奋力一博的名士风骨,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抗争,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大无畏,然而时隔几十年之后的这一次出使,却是主动摆着一副低姿态去和亲,是低着脑袋,跪在地上,求着人家娶,用整个国家的尊严来换取一时的安稳,他上官骞自从大司徒蔡京的手里接过这个任务的时候,就恨不得直接上去把对方乱刀砍死,只是为了晋国,他才勉强地答应了下来,但也一直闷闷不,难以理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当年他拿命争来的骨气,现在却要被他亲手再送出去,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确是诛心啊!

    现在蔡京这个祸国殃民的大奸臣死了,昏庸无道的老皇帝上官鸣也死了,他有什么不高兴的,要不是这番政变的过程确实有些太过不讲道理,实在是有违礼法,难以认可,老先生是恨不得在自己府上放鞭炮庆祝的。

    先前得到晋国的消息而带人离开凉国的时候,他其实还没完全弄明白整件事情的经过,还当是新的奸臣乱国,换汤不换药,甚至是变本加厉地继续把持朝政,打压皇室,正想回去亲自组织人手帮助皇室重夺大权,他离开凉国京城之时的那种感伤,也只是觉得这次回去之后,自己恐怕难以善终,这辈子估计都再没机会回到故土了,就如同要离开母亲的孩子,那种茫然无措和难受,是外人说难以想象的。

    现在看来,杀的好啊,这种只顾自己把持朝政,掌控权利的大奸臣,这种只顾自己玩乐,而不顾国家安危的昏君,有什么不能杀的,他可不是太常卿那种只认死理的愚忠之人,事实上,当年他便在心底里臭骂过老皇帝上官鸣。

    大将军固然兵败,导致数十万晋国儿郎埋骨他乡,罪无可赦,但是兵败的真正原因是什么,真当明眼人都看不出来么?

    难道真的是那凉国号称将星下凡的常定方神勇无双,所向披靡,兵峰所指,无不克之?

    难道真的是大将军宝刀已老,乃至于昏聩无能,领军无方,才导致一败涂地?

    得了吧,那都是朝廷用来搪塞百姓,同时也是搪塞自己的一个理由而已,毕竟兵败了,总得有个人出来担责,承担上下所有人的怒火吧。

    已经身死的老将军,那自然就是背黑锅最好的人选了,因为不管怎么往他身上泼脏水,反正死人不会说话,根本无从辩解,更何况蔡京一直都想把控军权,老将军兵败身死,正是铲除其门生故吏,赶走军中碍事之人的最佳时机,他又岂能让人为老将军辩白?

    当年就是这样,因为皇帝、百姓,都需要一个失败的理由,而蔡京等大司徒系的官员则需要掌控军权,几方合力之下,大将军身败名裂,连带着满门老小都被当街斩首示众,无一遗漏,便是今日的楚阳公薛弼当年都因此而被牵连,前途尽毁,从此长居家中,不再出门,若非有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只怕也早已被害死了,就连当年的上官骞,由于身在底层,也曾真的听信了朝廷的谎言,愤恨之余,还专程跑到了老将军家空荡荡的宅邸门口吐过口水,指着满是血污的牌匾破口大骂,但是现在人老了,知道的多了,这才终于回过味了,原来不是大将军不行,这根本就是晋国不行啊!

    是整个晋国上下,当年都在拖他的后腿,甚至活活地将其拖死了,原来他之所以在燕然湖畔自杀,不是因为兵败之后愧对祖国,无颜面对家乡父老,而是因为愤恨自己因为种种原因,无法与常定方放手一搏,导致自己一世英名尽毁,家国土地沦丧,不然当年一战,鹿死谁手,尤未可知,只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然而哪怕他都死了,朝廷却不肯放过他的后人,这种做法,当年也不知道寒了多少人的心。

    陈靖是个聪明人,听到楚阳公这种说法,当下心情也就好多了,说实在的,他是真不愿和这种为了国事操劳一生的老先生为敌,老先生是晋国风骨,他们本不该是敌人。

    可偏偏他又不得不做出篡权的事来,他违的,毕竟还是祖宗礼法,破坏的乃是世俗规矩,哪怕他的出发点是好的,甚至是光明而伟岸的,哪怕他已经为此赌上了自己的一生,甚至还有陈家的生生世世,可是他不能跟任何人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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