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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天子汉哀帝见了奏章,让刘歆与五经博士讲论其义,结果刘歆大名鼎鼎,诸博士不肯置对。刘歆无奈,又求见当时的丞相孔光,结果丞相也不帮忙。于是刘歆便写了一篇雄文让太常博士书给博士们看。此文全面的从经传的源头、流变,今文的兴盛和古文的发现,今文学者的学理缺陷和古文经传的合理性等诸方面进行了阐述。全文以史实与学理立论,辞锋理足,锐气凌人。结果此文一出,诸儒皆怨。各大儒们无法从学术上压制刘歆,便开始从政治上打压了。诸儒要么是求乞骸骨、要么是指责刘歆改乱旧章,非毁先帝所立于是刘歆黯然离京。
东汉初年,光武皇帝时,爆发了一次更大规模的今、古争论。先是建武二年尚书令韩歆上书,请为费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结果诏下其议后就没声响了,然后在建武四年,公卿、大夫、博士等朝会于云台,结果光武帝不知怎的就想起二年前的旧事来,于是令博士范升说说意见。
范升便说:“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丘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且非先帝所存,无因得立。”
好么,惹了众怒,于是韩歆与太中大夫许淑等与之辨难,而范升这边的今文派也不甘示弱,群起而辨之。一直到“日中乃罢”。大概是因为这次廷辨没个结果,于是范升回家了想了想,把思路理清了,然后就上了一封奏书,继续辨难,反正不把古文学派打倒绝不罢休。
范升的文章大概就几点意思,一是已立于学官者为正统,费、左之流是异端,要是立异端,风气一开,后面就不好控制了,将失道又失人;二是从源头上看,费、左之学渊源不明,传承又无师法,这二者是否有价值?很值得怀疑;三是从现实角度看,应该以已立之学振兴纲纪、教化民众,立新学非政急务,一搞不好可能便会引发天下混乱,天子你刚得天下,草创之初,要小心;四是从学理的角度看,儒道两家都主张学贵简约,对末学异端之流,应该弃绝。
范升的一、三、四点其实都是小事,最厉害的在于第二点。古文派大概也明白这把刀子的厉害,于是以“太史公多引左氏”而应对范升;范升又死死抓住“太史公违戾五经,谬孔子言,及左氏春秋不可录三十一事”。范升学问高升,又有备而来,结果辨得朝堂诸儒博士一败涂地。结果惹恼了一个人。
当时隐居民间的处士陈元,精通左传,为学者所宗。当时听闻范升非难,大怒,于是诣阙上书。驳斥范升断章取义小题大做,左传是孔子亲授左丘明,比根据传闻而成的公羊、谷梁更有统绪,不能因为左传孤学少与就以异端视之,否则怎么解释历来的“至”和“圣”都是曲高和寡?且学术因时变易,各帝各有所立,不必其相因。儒学也好,道家也好,其学术都不是永远一成不变的,要学会因时而变。这是符合史学的发展观的。最后,陈元自信的说他“尝传师言”,请与诸博士廷辨,若无法解释经传合一的问题,甘愿就死。这是要拼命了。可见道统之争的激烈。
这一次争论,虽然光武皇帝私下觉得陈元比较有道理,但因为今文儒者占优,他刚表露出点欲立左氏学的风声,无数公卿便开始廷争,朝堂乱成一锅粥。为了搞平衡,这事便不了了之了。
这一次争论虽然无果,但却开启了一种有理有据的学术争论风气。基本上,很少再有人利用政治手段来打压不同学派的儒者了。这是一种非常好的现象。
然后再到了章帝时,发生了第三次争论。史载章帝即位后降意儒术,特好古文尚书、左氏传。于是建初元年章帝把弱冠便能诵左氏传及五经本文的大儒贾逵给召进宫讲经白虎观和云台。
贾逵字景伯,扶风平陵人,史上有名的大经学家、天文学家,一生著着等身,所作训诂经义论难百万余字。其九世祖,便是大名鼎鼎的贾谊贾长沙。贾逵的父亲贾徽,受学于刘歆、涂惮、谢曼卿等大儒,贾逵自幼就跟着乃父学经,也是当时名噪一时的大学霸。
贾逵学贯古、今之学,一开讲,便把今、古文经传讲得条分理析,头头是道,大受章帝赞赏。贾逵奉命作左氏传大义长于其他二传者,章帝一看条奏,彻底认可贾逵之素养,于是赐布五百匹、衣一袭,令自选公羊严、颜诸生高才者二十人,教以左氏。
建初四年,白虎观,诸儒共正经义,为班固所重的大儒李育,与贾逵辨难,结果往返皆有理证,贾逵一举博得通儒的美名。古文学更受关注。
而后又在建初八年,章帝下诏:“五经剖判,去圣弥远,章句遗辞,乖疑难正,恐先师微言将遂废绝,非所以重稽古,求道真也。其令群儒选高才生,受学左氏、谷梁、古文尚书、毛诗,以扶微学,广异义焉。”
此诏虽然没有明确的说明是否在太学立古文经传博士,但自此之后,古文诸经传却正式地进入太学传承系统。至此,当年刘歆想实现的目标,也可以算是基本达成了。不过话说回来,若是没有个喜爱古文学、喜爱儒学的皇帝、没有个通古今学的儒学大宗师贾逵,这事还真不好说。
不过这事还没完,东汉最后一位今文学派集大成者的大儒何休,花费十几年,著书春秋公羊解诂,书成,然后与其师一起作公羊墨守,自诩公羊学如墨子守城,牢不可破,然后又作左氏膏肓、谷梁废疾,说这两经传有病有疾,病入膏肓,不能再起。结果引发了东汉最牛叉的学霸、今古文都集大成的郑玄的反击。
郑玄于是发墨守,针膏肓,起废疾,一条一条的开始反驳。结果成功驳倒何休,以至何休慨叹:“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乎!”
于是,经过刘歆、许慎、班固、马融、再到郑玄,古文学终于完全成熟,第一次全面压倒今文学。不过,各儒者治学不同,各有己见,纷争不断,那是常见之事。
所以刘备一说在青州设学府,召名儒,授学于青州内外诸子。诸大儒们便似打了鸡血似的,激动了。
自己名望再高,私学再盛,又如何比得官府的办学条件?之前官学衰微的原因,是没有大儒讲学,而大儒不愿入官学讲学的原因,除了今、古之争外,更要追溯到党锢之祸。
如今,党锢之祸虽解,本是最好发展官学之时,却因为先帝驾崩,天下大乱到如今。于是太学罢讲,诸州官学颓废。刘备欲兴教化,却正是抓住了好时机。
第二百零六章 印刷之术()
青州兴学之事,传遍四方。在这纷乱黑暗,似乎看不到未来的乱世,似乎又给了士大夫们一缕新的希望。
在诸侯各自弄权、你争我斗;在二帝各据西东、天下崩乱之时,竟然还有诸侯关心儒学、关心道统,竟然还声势不小?
于是,因乱弃官归家的前九江太守边让来了;陈国隐居不出的大儒颍容来了;曾投笔从戎的留侯张良之后,河间张超来了
而因道路不畅,匪患太多等原因不能前来的名士大儒不知凡几。大儒来得太多,刘备作为主人,欣喜之余,更多的却是烦恼。
这些人,不但有古文、今文之争,还有各家流派之争。比如诗有鲁、齐、韩、毛诸派;今文尚书有欧阳、大小夏侯三派;古文尚书有孔安国传承,还有漆书古文传承;春秋有左氏、谷梁、公羊;礼有大戴、小戴易有诸家各有传承,尤其是家法传承的,弟子不能更改一字。于是这些人汇集到了一块,三言两语就要吵起来,一会儿是古文派对今文派,一会儿是某学派对某学派。搞得刘备头都大了。
偏偏他作为青州牧、儒家格物学派的开山宗师,还是诸儒心中最佳的仲裁者,这次争吵个不停,便有诸宗师遣了弟子们去请了他来主持公道。
刘备看着堂上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大儒们,心中实在是无语,你们真是吃饱了撑得,都大几十岁的人了,激动成这样,就不怕爆血管?
看着郑玄和卢植也一副须发皆张的模样,刘备又好气又好笑。说实话,他本不打算掺和进来的,就他那半肚子墨水,唬下一般人可以,但堂上这些人都是什么人?郑玄、卢植、宋衷、边让等就不说了,就是刘备记忆中根本没印象的颍容、张超等几个,也没一个是善茬。
颍容字子严,豫州陈国人,故太尉杨赐之徒,博学多通,尤精春秋左氏,州郡屡征辟,皆辞不就,隐居家中,授徒为乐。此番得闻刘青于青州召集大儒郑玄、卢植等欲讲学,于是欣然率徒北上;张超,字子并,张良之后,曾从朱儁讨黄巾,善书能文,有急才
刘备在卢植、郑玄门下待了几年,书读了不少,东西也学了挺多。可是跟这些人比起来,那真的是差远了。为了避免露陷,刘备尽量不参与他们的争辩。不过,这次看来是躲不脱了。
于是,看着一个个神情激动不能自已的大儒们把目光投向自己,正欲开口说话。刘备心中一跳,便连忙先开口道:“诸公天授逸才,学问高深,备不及诸公万一也。如何敢妄言之?”
卢植当场就哼了一声,这是对自己女婿打太极拳不满意了。刘备见老丈人卢植一声冷哼,心中苦笑,于是又道:“诸传各有派别传承,自先秦至今,其时也远,难以辨明。莫若效仿熹平石经,为诸家各立文字,以传后世。使天下学子以相参检,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一片肃然。儒家有三不朽之说。诸人争论得如此激烈,还不是想自己一身所学、自己的道统得以流传后世,而不像有些学说一样,断了传承,就此湮灭于世间?
是以儒家各支都在争,从官学到私学。从朝堂到地方。更有许多儒者,一生不仕,专心教书育人,为儒道传承耗尽一生心血。先帝为何刊定熹平石经,还不是因为太学生剧增,而儒家各学说忿争不休,于是才召诸儒正定五经,立之于学门?
自古以来,官府的力量和资源,便远远要胜于私人。要校经书,要刊立石碑,所费人力物力不知凡几,诸儒便纵有不菲家资,要想如朝廷一般,那却是想也休想。要知道,别说刊石碑了,就是他们所授弟子诸经,都是一笔一划,抄写而成的。可见艰难。
如今刘备说要把他们一身所学,刊经以传世。顿时便把他们给震住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了个超级大馅饼啊。可是,一生之愿望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实现了,可能吗?
最先提出质疑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备的恩师郑玄。郑玄一捊白须,道:“玄德,老夫一生著述不辍,字句几近百万,以青州一地之力,而刊诸儒之学说,可乎?”
郑玄这一说,沉浸在喜悦、幻想之中的诸儒们清醒过来了。是啊,熹平石经调动全国之力,花费无数,历时九年方成。而你刘备竟然想以一己之力,来刊诸儒之学说,就算你是超级大土豪,不缺钱粮工匠,不过这得弄到什么时候去?搞不好石经未成,自己却先驾鹤而去。
于是便有人开言道:“刘君侯之美意,我等感激不尽。然则石经耗时日久,我等恐不能在青州久居”在青州滞留个三、二年没事,可你这石经得弄到什么时候?每人都有一大摊子事,不可能在青州待个十几年是不是?
诸儒纷纷附言称是。刘备何等人,诸人话语之中未尽之意一听便知。于是刘备便朗笑道:“好教诸公得知,备虽愚钝,却精于格物之道。昔年任职洛阳之时,亦曾数番观摩熹平石经。赞叹之余,却又不免感慨。经书传承不易,自古至今,或竹木、或帛纸,然则皆易损毁。至先帝时,方有熹平石经之盛举。此经一立,虽经风雨而千年不毁,乃我儒家大幸也!不过石经虽好,却不如竹简帛书等便于携带。是以当时士子贤人,不远千里,不顾山高涧深,跋涉而来。一时之间,石经之下,摩肩接踵,放眼望去,皆是儒冠”
诸儒思及当年盛况,不由相视一笑。旋而又想,当年之风流盛事,如今烟消云散。国朝命运多舛,还不知将来如何。一念至此,又不禁忧心忡忡。
只见刘备清朗的声音于堂中响起:“我曾于京中,见士子儒者差人以湿纸或白布覆于石经之上,以软刷刷平,使其紧贴石经,而后以布包蘸墨轻捶之,揭纸而成黑底白字,时人谓之拓本。于是整理成书册,随身携带,方便至极。是以我心有感触,若有一术可使诸多经传迅速成文,整理成册,无复抄写之繁琐、错漏,岂不快哉?
我苦思良久,方有眉目,便逢乱起。数年来戎马倥偬之间,亦召军中匠人数试之,所获颇丰。后奉圣命,出牧青州,闲来无事,便召巧匠多番试验,经过数番改良,终得印刷之术!
诸公,此术将一改经书非勒石刻记便需手抄传世之历史!五经印刷成书册,数日可成!”
好吧,刘备又放大招了。
堂中诸儒忽的一声,全都站了起来,脸上神色激动、狂喜、迟疑这是真的吗?以后真的不用抄书了吗?数日可成,岂不意味着就算百万字著作,印刷成书也用不了多久?可,这印刷术是奇术,怎的前所未闻?
最后,刘备的身份还是让他们选择了相信,堂堂一州之牧要是连他们几个儒者都欺骗,那刘备以后还有何名声?
于是郑玄作色道:“玄德,此言当真!”
刘备淡笑着向身后的侍者点点头,侍者躬身而退,不一会,捧了个托盘过来,托盘上,锦锻包裹的,正是两册散发着墨香的书册。
郑玄不顾年迈,大步上前,取而观之,只见书册侧面以粗线装订而成,封面隶书两个大字论语,郑玄颤抖着双手翻开封面,便见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内容出现在眼前,郑玄快速的噏动着嘴唇:“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越念越快,越念越激动,声音越大。到最后,郑玄老泪纵横。他作为儒家集大成者,开创后世郑氏学的一代宗师,太明白此书的意义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