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丑燕生没有离开,还有三天时间,便到交纳月钱的时候,他手上剩余的铜晶,还不足五十铜,这三天,必须赚足三十铜以上,才能凑足月钱,不然就要被人赶出,流落街头。
流落街头也就罢了,倘若无酒可饮,那才是生不如死。
此时此刻,就算售价再低贱一点,他也认了。
可惜,即使他心中已经将价格压得很低,足足一个上午过去,仍无一人光顾他的画摊。
中午时分,他有些饿了,昨晚到今早都没吃,只能收起画摊,花一铜晶,在街角的老店买了一碗汤面,随便草草填满肚子之后,便再次回到街上,继续摆摊。
可是,过了足足一个中午,运气不但没有变好,反而似乎更坏了。
下午时分,街头走来几个青布绑腿的汉子,一看就与四周格格不入。他们满面凶煞,一路走来,不少像丑燕生这样在街边摆著字画摊的小贩都被赶走。
接著,他们来到丑燕生的摊前,其中一人拿起一卷丑燕生所画的‘象江图’,看了一眼,随即满脸不屑,重重地呸了一声道:“这也叫画,大爷随手拿毛笔涂鸦的,都比你画得好,这里是老子的地盘,还不快滚?”
“嗯?”
丑燕生微呆,没料到会有剧变。
这几个人他从来没在此浅水街上见过,怎么今日一来,就要赶他收摊,从来没有见过如此蛮横无礼之人。
他不愿走,说道:“几位大爷,小生已经饿了数日了,只能卖画糊口饭吃,还请大爷大人有大量,愿谅则个,饶恕小生一马吧!”
“呵呵,啊呸……”
那为首的青年壮汉,先是“噗”的一声,在他花了三昼夜才好不容易画出的那张象江图上,吐了一口唾沫。
随即,“啪”的一下,拿起将其往地上一扔,再用力在上面踩了几脚,刹那间,这张花费丑燕生数日心血好不容易画出的象江图,就此沦为废纸,一钱不值了。
丑燕生大急,连忙上前抢救,但是,他哪里是那几个青年壮汉的对手?
眼见剩下两个壮汉又瞅中了他剩下的两幅画,他顿时不顾一切,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嗖”的一声就越过三人,来到画摊前,两手一张,闭眼大声道:“想毁了我的画,先从我尸身上踩过去吧!”
“呦,倒还有两分骨气。”
为首青年壮汉“嘿”的一笑,挥手制止了两名手下,随即走到丑燕生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面颊,笑嘻嘻道:“想让我们放过你也行,来,把今天的例钱交出来,这是我们保护你摆摊的费用,一共十个铜晶,你该不会不交吧!”
“什么……十个铜晶?”
丑燕生几疑以为自己听错,他两张画,估计也就能卖个二十铜,而且其中还有几铜是买纸笔的钱。
这个青年壮汉,什么也没做,一张口就是十个铜晶,那就等于他这四五天的辛苦全部白费了。
“这不可能……”
他正是缺钱的时候,怎么可能这个时候交出十个铜晶,再说就算有,这几个人毁他的画在前,又找他要钱,一看就是地痞流氓,交过一次,便有二次,有过二次,以后日日月月,月月年年,几乎便是无穷无尽的后患,所以他坚决不交。
然而,他一坚决,对面那青年壮汉顿时怒了,对著两名小弟使一个眼色,两人顿时会意,上前拉住丑燕生。
而那壮汉头领,则疾风一般越过他,径直走向他剩下的两副画,将其中一副一把扯下,双手用力,“咔嚓咔嚓!”两三下就扯成了稀巴烂,随手掼在地上。
丑燕生见状,眼前微冷,目中闪过一道极锋利的光芒。
不过想到什么,他又沉默下来,默默低下头。
那青年壮汉伸手向最后一幅画扯去,那幅画画的是一株桃花,画上的桃花,一朵朵一簇簇,鲜红灿烂,栩栩如生,既有桃之绚丽,亦有桃之简静,赏心悦目。
画旁还题著一首小词,短短几十字,却写得十分漂亮。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是古经上的一段话,所以,这张画,便被丑燕生命名为:‘桃夭’。
这是丑燕生最喜欢的一张画,也是他花费心血最多的一张画,画了足足七天七夜,若非最近急用钱,他实在舍不得拿出来售卖。
然而此时此刻,别说售卖,眼看这幅桃夭,也要步象江图和另一幅画的后尘,被那青年壮汉伸手扯碎。
就在此时,街道拐角传来一声娇喝:“哪里来的泼皮无赖,也敢在这浅水街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随著话声,蹄声得得,一名红装少女,骑著一匹高头大马,如风一般疾卷而来。
人在半空,手中鲜红的马鞭,已经一甩一卷,向著那青年壮汉的双手圈去。
“啊哟!”一声惨叫,青年壮汉根本没有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惨变,双手顿时被马鞭圈住。
那马上少女竟然恁大的力气,用手一挥,那青年壮汉便如同一只破麻袋般,双足一空,整个人已经腾云驾雾,呼呼飞起。
马上少女再次手一松,马鞭便陡然挺得笔直,青年壮汉的双手不由松开,人在半空,无足可立,“扑通”一声,远远地摔跌开去,落在一旁的洗墨池中,惊起水声一片。
大街之上,人群一阵惊呼。
青年壮汉的两名手下,望著跌入池中的“大哥”,又望望那名跃马挺立的红装少女,一时竟是犹豫不决,不知是先去救人,还是先替自己的大哥报仇?
ps:第四更。
第四百一十八章、世有桃花()
眼睛一转,那两个人终于想通,其中一人道:“我去救老大,你去找那马上妞儿替老大报仇!”
说完,不待另一人答应,已经飞速闪身,朝著池边扑去,要营救自己正在池水中手足扑腾,狼狈不堪的青年壮汉。
而另一人闻言,望向池中翻腾著,水花四溅的老大,再看看大街之上,跃马挺立的红装少女,脚下却是不由自主打了两个摆子,有心想逃,却又不敢,只得鼓足勇气,怪叫一声,张牙舞扑的扑了上去。
然而,他扑上去的速度很快,跌出去的速度更快。
只见马上少女软鞭微微一扬,竟然凌利如剑,直往他脚上一扫。
他整个人已经立足不住,双膝一跪,整个人“扑通”一声,直接跌了一个狗吃屎。
而且余势不衰,跌出去之后,还直直往前滑去,直到滑至那马足处,他才停止,当他抬起头,就正对上一双铜铃般的马眼。
“啊呀!”一声大叫,这名青年地痞直接吓得两眼一翻,昏了过去。
“不自量力!”
马上少女没有再去管他,身形轻轻一翻,便即跃下马来,居然未用马蹬,足见她身手之不凡。
只见她直接将马往周边树上一系,然后来到丑燕生身前,看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去,又来到旁边幸而未损,最后一张画前,看了一眼,却不由轻咦一声。
“这画倒是不错,只是如何,会给人一种静的感觉。桃花,还有安静的吗?”
一直以来,世人画桃花,皆言它的浓烈,鲜艳,灿烂,但从桃花之上,画出安静的,却实属少有,丑燕生此作,稀奇古怪,即使这名红装少女,也是首次遇见。
正在此时,街角之后,一名清脆的少女声音不断响起:“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呀,老爷快回家了,你再不回去,老爷便要责骂了。”
随著话声,一名十四五岁的青衣少女跑了出来,看模样是个丫鬟,似乎正是那红装少女的侍从。
“哎呀!”
红装少女闻言,忽然一声惊呼,看了看日头:“不好了,要是偷跑出来再被爷爷发现,那可不得了了,又得强迫我学习那些女红字画了。”
一边说著,她便欲转身离去,然而,忽然想到什么,又回过头来,却是将丑燕生的这幅‘桃夭’卷起,挂在了马上,朝身后的那名青衣少女道:“给他一锭银子,算我买的,我先回去了,你随后跟来!”
说完,翻身上马,蹄声得得,转眼远去了。
青衣少女闻言,看了看她马背上绑著的那幅画,又看看站在一旁,任人欺辱,不敢还手的丑燕生,不由嘟起嘴:“哎呀,这书生的画能得小姐垂青,已经是走了八辈子福运,怎么还敢收钱?”
不过小姐吩咐,她也不敢不做,想了想,从腰间绣囊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扔在丑燕生身前,也不管他有没有收起来,便已转身朝著红装少女离开的方向追去。
两人越跑越远,眨眼间便即消失不见了。
两人一去,刚刚从水潭中爬起的青年壮汉,便不由得一脸怨毒地盯著唯一还留在原地的丑燕生。
红装少女两人已经去得远了,而且别说未去远,就光那少女的身手,他也不敢再与她为难,但是这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丑燕生嘛……
想到此,“嘿嘿”阴笑两声,他朝著那名手下道:“你去将黑子弄醒,至于我嘛,嘿嘿……”
他阴笑著来到似是呆立原地的丑燕生面前,先是将那青衣少女扔下的那锭小碎银子收起来,堂而皇之的收入囊中,然后猛的一脚朝丑燕生踢去,将他踢倒在地后,又在他身上一阵摸索。
片刻后,丑燕生那个藏在腰侧的布囊也被他找了出来,一并收入怀中。
他朝丑燕生吐了一口唾沫,这才招呼两名手下,一脸志得意满的离去。
而自始至终,丑燕生都是默默忍受著,一语不发,无论他捡走银两,还是拿走钱袋,他都居然如同未看见一般,这一幕,让围观路人无不叹息。
不过那些人,对那青年壮汉等人的行为,也只敢敢怒不敢言,所有人都知道这三人必不好惹,只能在一旁看著,不断摇头叹气。
对丑燕生的窝囊,更是鄙视之至。
片刻后,人群散去,丑燕生望了望地面自己被毁的两副画,又望了望红装少女带走的那副,再低头看看身上一铜不明的模样,忽然“哈哈哈哈”的大笑起来。
笑著笑著,两行清泪,慢慢地流过脸颊。
他爬起身,捡起那几张破画的脏画,收起空无一物的画摊,跄踉著,慢慢地朝远方走去。
回到房中,他满面木然,根本没在想,今日不但一副画没有卖出去,还损失所有银钱,根本交不起这个月月银后,马上他就要被房主驱逐出去。
而是默默地望著房外,然后突然就有雨水,从房檐上滴下,刹那之间,乌云盖顶,电闪雷鸣,黄豆大的雨粒,纷纷降下,打得四处“噼哩啪啦……”一阵乱响。
……
另一边,浅水街中,那间最大的书画店,兰亭记。
红装少女来到店前,直接将马往旁边一拴,然后就蹦蹦跳跳的进去,进去的时候,倒也没有忘记将马上那卷书画顺手带上。
一进店中,便立即有店伙看到,马上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小姐回来了?”
“恭迎小姐回府!”
红装少女摆摆手,说道:“都说了,我不喜欢这些俗礼。好了,老爷一会回来,都说我没有出去过,明白了没有?”
那些店伙似乎早已熟悉她的套路,不用她多说,便一齐点头,说道:“明白,小姐放心,老爷回来,我们一句多余的话都不会多说。”
“那就好,回头有你们的好处。”
笑著摆了摆手,红装少女直接提起那卷画,走上了二楼。
而楼下的众店伙,盯著她手中提的那卷画卷,却俱是不由满脸奇怪:“红蓝小姐不是一向只喜欢骑马射箭,对这些琴棋书画没有半点兴趣的吗?多少文人墨客送她诗画,她都不屑一顾,今日怎么从外面带回来一卷字画?难道她改性子了?”
而那位红装少女徐红蓝,自然不知道楼下众人的议论声,就算知道,估计也会不在乎什么。
她直接来到二楼一间闺房中,然后将马鞭收起,想了想,忽然狭黠一笑,伸手将刚刚得到的那卷画在书桌上面摊开,然后又在一旁放上一些文房四宝,做出一副正在画画的样子。
没片刻,忽然楼下一片声的响:“老爷回来了!”
“老爷,小姐在楼上练书法呢!今天一天都没有出去!”。。
“是吗?她能坐得住?我上去看看!”
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忽然响起,听声音竟然有些像今早在仙墨楼与另一老者谈话的那位儒雅老人。
只是在这兰亭记中,他的声音无端多出一丝威严,却少了一份亲和,显然是因为地方不同,所处对象不同,语气自然有所轻重。
“老爷慢走……”
身后的人,看到他上了二楼,忍不住都齐齐松出一口气。
显然这位老者平时御下甚严,众人皆怕他看破他们的谎言,反正他们的事情已经做足,接下来如何,就不是他们能管的了的了。
随著“踏踏……”的一阵脚步声,老者终于来到二楼,一身葛色长袍,难掩其满腹诗书的气质。
他来到少女的闺房,一进来,正要责骂,忽然目光一转,落到红装少女桌案上的那幅‘桃夭’上,脸色不由微微一凝,轻咦了一声。
他看向自己的乖孙女,冷笑道:“徐红蓝,你莫非是想告诉爷爷,这幅画是你自己画的?”
“呃,自然……是的……”
红装少女原来姓徐,名红蓝。
她正要应是,然而,话说到一半,面对老者严厉的目光,却无端端又瞬间一阵心虚,那是字自然就接不下去,改为不是,声音也低了下来。
“那这画是怎么来的,你倒是说说……”
出乎徐红蓝的意料之外,她爷爷今日竟然没有出声责骂她,反而问起这幅画的来历。
徐红蓝一时不由一怔,随即就低头,将刚才在这街上发生的一幕讲述了一遍。
“哼,有辱斯文,实在是有辱斯文,回头我就向城主提一顺,这象山城的治安,是该好好治一治了。”
“爷爷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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