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听说了博陵军千里迢迢赶到河南来的原因是由于某些人杀了张须陀后还赖着他的头颅迟迟不肯归还根本不是奉朝廷命令前来征剿。
“如果姓翟和姓李的早把头颅还了人家咱们也不用遭这个罪!”被博陵军从雍丘赶到外黄的老弱们悄悄地骂。
“唉那张须陀也算个英雄!此事大当家和二当家的确做得过了!”几个死里逃生的喽啰兵暗中嘀咕。
“照你这么说张须陀的头颅不挂在瓦岗山姓李的就不来了?”
“那当然姓李的是河北的官。这年头你见过哪个河北的官会管河南的事儿?”
残兵们并不完全相信流言的真实性但不止一个人听到博陵军将领说他们仅仅是为了报仇而来。而博陵子弟报仇分寸也掌握得非常克制在上万俘虏中只有几个领兵过千人的大头目被斩示众其余的全了一到三天的口粮分批放逐到了外黄、陈留、济阳等地。
对于盘踞在外黄、陈留、济阴等地的王当仁、周巅、房献伯等瓦岗将领来说这绝不是一个好消息。现在大伙名义上都奉蒲山公李密的号令所以和雍丘营统领李公逸算是同僚。在李公逸没有战死的情况下其余几家统领非但不能吞了他的部下还有责任照顾好这些逃难而来的残兵。而残兵们带来的那些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三天几乎所有老巢在运河两岸的统领都知道了博陵精骑杀来的具体原因。在没有把握战而胜之的情况下几乎所有人将目光都看向了瓦岗山主寨。
瓦岗山主寨河南四十七路豪杰的总瓢把子李密却无暇顾及来自雍丘的疥藓之痒。他现在的眼睛盯在虎牢关西南四十里的洛口仓上。那里囤积着数百万石粮食。在张须陀被阵斩之前瓦岗军曾经多次打过那里的主意都因为张老贼的狡诈勇悍而无功而返。如今张须陀老贼已死荥阳附近的裴仁基、刘长恭等大隋兵马互相不能配合攻打洛口仓夺取军粮的计划便再度被提上日程来。
即便徐茂功所统领的瓦岗军主力未被派往洛口李密也不打算借助他人之手复仇。从哪里跌倒从哪里爬起来当年他输给了李旭而徐茂功力挽狂澜。如今他要凭借自己的本事复仇而不须再假手于徐茂功。
老谋深算的李密看得很清楚光凭手中的四千多骑兵冠军大将军李旭即便在雍丘附近折腾得再厉害也威胁无法令瓦岗军真的伤筋动骨。而对方之所以将动静造得如此大恐怕为的便是早日能取得荥阳附近诸路官军的控制权但以李密对大隋官场的了解他知道那种可能性几乎为零。
“子辉你以我的名义给王当仁写去一封信告诉他无论姓李的如何挑拨都不要出山迎战。此贼麾下的都是骑兵我军与他野战吃亏。但光凭着四千多人他根本没办法攻下外黄军的本寨!”将运河沿岸各营送来的告急文书一一摊开李密指着其中一封对心腹幕僚房彦藻吩咐。
“是我立刻就动笔!”房彦藻答应一声就在李密的身边铺开了纸笔。他的字很漂亮是标准的王氏草书只是如此好字让王当仁这粗痞看未免可惜。姓王的粗痞未必懂得欣赏反而会说这字写得缺胳膊少腿。
在整个瓦岗山中除了李密、徐茂功和程知节等少数几个房彦藻看其他同僚都不大顺眼。包括曾经最初的山寨创立者翟让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杀牛屠狗的鼠辈当个山贼头子的本事有想做一方雄主那简直是沐猴而冠。
而瓦岗寨中也有很多人看房彦藻难受。这些来自三山五岳的豪杰之所以敬重李密是因为李密不但有本事而且应了那“桃李子”的民谣。房彦藻虽然是李密的心腹长史但在众豪杰眼中不过是个贪权又善妒的穷酸平素满口大话一到关键时刻就露馅根本不值得他们尊敬。
双方相处得剑拔弩张有几次还差点当众争执起来好在有李密和徐茂功二人在中间斡旋所以目前还不至于拔刀相向。但彼此之间和睦共处是绝对做不到的。就在年关之前的庆功宴上王当仁还带头闹事令为众人奉酒的房彦藻下不来台。并且以此洋洋自得了好几天。
想到对方当日的嘴脸房彦藻心里便觉得一阵厌恶手腕的动作稍稍快了些一些笔画看起来若惊鸿飘羽。
“子辉好像心神不静?你这人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傲岸了些!”李密在匆匆一瞥间便觉了隐藏在字里行间的恼怒蹒跚着绕过书案拍了拍属下的肩膀安慰。“当仁是个直性子又没读过多少书你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呢。况且咱们要取天下便少不得这些樊脍、英布之流。昔日高祖若是光凭萧何与张良又岂能建立起汉家数百年江山?”
“密公教训的是!”被李密着几位同僚的面戳破了心事房彦藻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觉得心里暖哄哄的说不出地舒坦。樊脍、英布这些屠狗辈无论怎么嚣张也爬不到萧何的头上。只要李密顺利得了天下他房彦藻岂不就是再世萧何?怒气一平他的才思立刻有如泉涌半柱香时间不到一篇以李密私人身份下达的军令已经写就。居然是文四骈六气势磅礴。
“君彦你给子辉看看别让人挑出什么刺来!”李密看到房彦藻已经搁下毛笔蹒跚着走回帅案后笑着命令。
自从前年被李旭射下马背他的腿便一直未能医好。因此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吃过三斗浓酒。但这并不影响李密在身边幕僚眼中的英雄形象文人彼此之间看重的是智谋和才华不会以外表取人更不需要逞筋骨之强。
“李氏小儿不知顺逆妄动兵戈徒逞血勇。此乃标草卖之辈也岂堪为将军之敌。密此刻无暇南顾因此以腹心相托将军。望将军据险而守使贼无隙可乘。待他日时机致必破之如灵猫擒鼠……。”记室祖君彦捧起房彦藻写好的军书一边读一边轻轻点头“甚善甚善房兄大才君彦不及也……。”
“让你检视一下有没有令人误解的意思不是叫你和子辉互相吹捧!”李密用手指敲了敲书案疤痕纵横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他很享受现在这种天下英杰争相来投的日子像眼下的祖君彦早就以一笔文章而名动天下。还有坐在不远处埋公文的柄元真、时得济都是出身名门得英才。有这些人在身旁帮助出谋划策李密才能感觉到那种挥斥方遒的洒脱。否则终日与一群江湖豪杰称兄道弟爽快归爽快给人的感觉毕竟还像一伙山贼而不是一方霸主。
“这封信言辞恳切义理通达王统领看了后想必能感受到密公推崇之意谨慎待之!”祖君彦向李密拱了拱手又向房彦藻投下歉意的一瞥笑着回答。
“君彦有话就直说房某又不是那听不得逆耳之言的狭隘小人!”房彦藻笑着耸了耸肩膀回应。在他心中祖君彦、柄元真以及一些刚刚投上山来的前大隋官员都属于同道在同道面前他的心胸会宽阔许多。而对于某些异类反正彼此之间怎么看都不顺眼了也没必要相互包容。
“但君彦有一言不知道当不当讲!”祖君彦又向李密施了一礼以幕僚对待主公的姿态请示。
这种常见的官场礼节令人感觉很舒服李密笑着挥了挥手做出一幅勇于纳谏的模样“君彦无须这些繁文缛节这里都是咱们自己人但说无妨!”
“是!请密公恕君彦唐突!”祖君彦放下军书正色谏言:“密公叫王当仁严守不出自然是个妙计。姓李的解决不了后顾之忧很难大步前往荥阳与裴仁基等汇合!但既然其麾下只有四千余人密公何不让王伯当将军从济阳移师南下与王当仁两个并力攻之?即便不能一举将李贼击溃至少也能与其斗个旗鼓相当令博陵军伤筋动骨!”
“那太便宜了姓李的!”没等李密回答房彦藻竖起眉毛大声叫道。
他无法忘记当日的耻辱即便李密不想报复他房彦藻也无法将那屈辱的一页轻轻揭过。
那一战不但导致了以李密、他以及郑德韬、杨德方等外来名士为主的力量大受打击而且让徐茂功、程知节等人的威望如日中天。如果不是去年李密用计杀了张须陀至今山寨中做任何决定还要看徐茂功的脸色。
这笔帐不得不算。当日瓦岗军战败主要是兵练得不精。如今瓦岗拥兵四十余万即便不算徐茂功和程知节麾下的破阵营即便其他诸营按每十人中有一个战兵来计算可与官军正面相敌的精兵也能凑出五万人。因此从人数上瓦岗豪杰根本不怕区区四千博陵军。只要解决了迫在眉睫得军粮供给问题重演一次大海寺之战不无可能。
到那时房彦藻要亲自拿着刀将李贼的肉一条条割下来给当日阵亡于运河畔的袍泽报仇。
此仇刻骨铭心没齿难忘。
第六卷 广陵散 第三章 无衣 (七 上)
“子辉又入歧途了咱们与李将军乃两国相争各负使命耳。谁伤在谁手里都各安天命没必要对仇恨过于执着!”李密见房彦藻的脸色已经变得青黑摸了摸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笑着开解。
若说恨没有人比他心中对李旭的恨意更浓。当年的李密本是一个凤目蚕眉龙行虎步的英武汉子。如今却落得满脸伤疤脚步蹒跚。原来被很多人一见面便折服于蒲山公身上透出来的帝王气度现在第一眼看到他相貌的人却无不皱眉。这笔损失如果仔细翻算上三天三夜也算不完。但如今是群雄并起的时候李密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小肚鸡肠。
“密公说的是属下受教了!”房彦藻也瞬间意识到自己失态后退半步向李密躬身致谢。
“咱们若想争夺天下先得有包容天下英雄的胸襟!”李密笑了笑继续开解房彦藻的心结。
“密公莫非起了惜才之心欲将李贼收于帐下么?此人曾深受杨广大恩恐怕不会轻易俯!”房彦藻叹了口气以极不甘心地口吻回应。从李密的话中他听出了对方心里把敌将看得很重。如果事实真的如此的话将来瓦岗军中恐怕又要多出一个能与自己抗衡的人物由此带来的权力变化恐怕也难免是一大堆。
“如果他能看清天下大势我自然会倒履相迎!”李密习惯性地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笑着摇头。“放眼整个大隋堪称百战名将者不过张、罗、杨、李四人而已。如今张须陀授罗艺反叛杨义臣又纠缠在江都的烂摊子里分身乏术挡在咱们眼前的只剩下李旭一个。如果能把他也擒杀于马前大隋朝土崩瓦解的时刻必将指日可待!”
“所以密公便严禁外黄营和济阳营出战以免打草惊蛇让姓李的见势不妙在我瓦岗主力腾出手来之前开溜!”祖君彦顺着李密的意思想了想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非也!”李密扫了祖君彦一眼继续摇头。“此子深得用兵之道当仁和伯当与他野战只怕有败无胜徒损我军士气耳!”
“密公说得是!卑职先前还误以为密公不肯令外黄营出战是怕姓李的见机不妙撒腿跑回河北去呢!”房彦藻听主帅的口气不像准备招降李旭悬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笑着将话题重新引回祖君彦的提议上。
“至于君彦所提与他拼消耗之策更是徒劳!”李密笑着看了房彦藻一眼仿佛将其心中的小算盘看了个通透。转过头他继续向几位属下解释。“李贼现在所凭的不是手中区区几千骑兵而是河南讨捕大使之官职。即便咱们在运河两岸的各营兵马并力齐出侥幸将他麾下四千士卒全歼了只要此人能只身走到荥阳恐怕数日之内便可重新执掌数万兵马。同样只要咱们能阻止他将荥阳附近的隋军整合光凭麾下那四千精骑就算个个能以一当十他也威胁不到瓦岗分毫。”
李密的心里十分明白眼下的局势和上一次瓦岗军与齐郡精锐在运河畔交手时大不相同。上一次是他急于巩固自己在瓦岗军中的地位所以一时贪功冒进被隋将趁虚而入。而这次是李旭急着执掌河南诸路隋军兵权他反而能好整以暇待之。
祖君彦见李密心中对如何用兵已经有了定谋便不再坚持自己的建议。但作为记室他有责任提醒谋主留意一些细枝末节“李贼借败兵之口造谣乱我军心。密公心中虽然已经有了破敌之远策为了各营将士的团结也应想个应急办法才好!”
“对密公不如劝一劝翟老当家请其稍微作些让步将张须陀的头颅还了其家人也免得姓李的一再拿此说事儿!”时得济素来看不惯瓦岗军这种割人级索要赎金的强盗作为看准时机劝谏。
“应之有所不察非李某未曾向翟老当家进言而是翟老当家恨极了张须陀不肯听李某之谏也!”李密连连摇头唉声叹气。
时得济听李密话中没有明确接受自己的意见继续坚持道:“多了几万枚肉好未必能令主寨自肥失了外营弟兄们的心便得不偿失了。翟老当家也是个豪杰怎么就分不清其中轻重呢!”
眼下李密虽然做了瓦岗军大当家但翟让地位然在各营统领中影响力甚大。由于此人在山寨草创之初受过很多伤所以眼下没精力干涉太多的政令决策。只是对钱财方面却看得一直很紧。不但每次作战的战利品要按江湖规矩分大头他的哥哥还屡屡做出刁难前来投靠的大隋官员索要入伙钱的混帐事令有心将瓦岗军塑造成一支仁义之师的李、房、时、诸等大为尴尬。
李密见时得济愤怒之情溢于言表也觉得继续拖延下去不是个办法。他看了看一直埋公务没参与议论的邴元真又扫了一眼刚刚归顺瓦岗不久的几个前隋官吏用力咬了咬牙毅然说道:“也罢既然大伙都这么认为我今天就再去捋一次翟老当家虎须。子辉军书上的墨迹干后你就遣快马送到外黄营去吧。顺路通知一下伯当叮嘱他暂忍一时之气切忌轻举妄动。建德你随我去后寨见翟老当家把咱们上个月得的那座珊瑚树也搬上。他当年吃了不少苦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了就喜欢收集这些富贵之物!”
“是!谨尊密公之命!”左长史房彦藻和近卫营统领蔡建德答应一声各自下去准备。片刻后李密带着几个随从抬着一座三尺多高的血色珊瑚树缓缓来到翟让所居的瓦岗后寨。作为瓦岗军奠基人的住所这里比李密等人处理公务的聚义厅豪华得多光是二层高的楼台就起了十余座一座座钩心斗角各据地势看上去好不壮丽。
听到李密来拜翟让早早地迎到了大门口。他一直相信对方是可以取代杨广的真命天子所以丝毫不敢托大。没等李密上前行礼自己抢先一步迎了上去张开双臂扶住对方肩膀叫道:“密公今天公务不忙么怎么有闲暇来看我这病人?难道是茂功和咬金他们已经顺利攻克洛口仓了?”
“哪有如此快。大隋的狗官们向来把粮食看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