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凝恭敬地回答:“回师父,弟子姓余,名素凝。”
“你就是余素凝?”千帆的口气透着“久仰大名”的意思,他早前便从千惠口中得知,新弟子里有位灵气特殊的小姑娘,千帆使用大通山派的辨识术查看,果见素凝的灵光饱含五行之色。
素凝也知道自己刚入门时有多引人瞩目,众人都对她殷切期望,结果她却表现得不如人意。
她低声道:“是的……”
千帆又喃喃道:“奇怪了……你只有初层一等的灵力,怎能把大师兄的法障破除……这法障虽说只是用来迷惑小动物的,可是也有相当法力,按理说没有中层三等以上的修为是破不了的……”
素凝听完也觉狐疑,然而她不敢胡乱搭腔。
千帆正说完,他身上飘出一道轻缓的男声:
“这位姑娘的身上还带着一样有趣的玩意儿。”
素凝听到这声音,白日见鬼似的唬了一大跳,这不是千帆说的,却从他身上飘出。她背上寒毛直竖,忘记了敬畏,惊诧地抬头看去——
千帆慢条斯理地把系在腰间的一面赤铜凸面的八卦镜摘下,那镜子只有掌心大小,边缘上刻满了云藻纹。
千帆对着镜子问道:“三郎,你说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镜子表面上本是一片迷蒙,千帆说完话后,镜面像湖水被投入石块似的荡起一圈圈涟漪,还逐渐变得清晰起来,又泛起五彩变幻的光芒。
素凝震惊地听着镜子里面传出方才那道男声:“她脖子上戴着的,你问问她。”
千帆便转向素凝:“素凝,你脖子上戴着何物?”
素凝一双美目还呆呆地望着那会说话的镜子,听见千帆问她话,她才回过神来,她取出脖子上的红绳,末端处悬着她的碧玉口笛。
千帆拿着镜子照向素凝,他又问镜子:“是这个吗?”
素凝的模样映照在镜子上,那镜子回答:“是的,这叫‘灵霄碧玉笛’。”
素凝又是心头悚然,这镜子不但会说话,还知道她这个笛子的名字?
千帆问镜子:“这笛子有何特别?”
镜子说:“不知道。”
“不知道?”千帆吊高嗓子,不可置信地问道:“是哪一阶的?材料是什么?有何用途?”
镜子耍赖地回答:“只知道叫灵霄碧玉笛,其他一概不知。”
第三十四章 另谋出路()
千帆鄙夷地一嗤:“没用的家伙!”
“这笛子上施了法咒,所以查不出来。”
“法咒?”千帆看向已经惊得找不到语言的素凝,他问道:“素凝,你的笛子上有什么法咒?”
素凝低头看了看,她疑惑地摇头:“弟子也不知道……”
“这是你的法器,你怎会不知道?”千帆反问。
素凝诚恳地回答:“不瞒师傅,该笛子是弟子的奶奶传交于我的,弟子一直戴在身上,并不清楚上头有何法咒……”
千帆见她眼神真挚,知晓她并非欺诳他,那镜子又道:
“主人,不然你用‘窥灵镜’看看。”
千帆对素凝道:
“也罢,那你能否把笛子借与我,我好查勘查勘。”
他手里还拿着虎牙匕首舍不得放,素凝一听,随即面露难色。千帆看出来了,他的声音沉了一沉:
“怎么?你不乐意?”
素凝不得不向他坦白:“请师父赎罪……因为该笛子乃弟子的信物,弟子从小被亲人遗弃,奶奶捡到我的时候,我的身上就戴着该笛子……所以不便借给您……”
千帆听完,反倒自己难为情起来了:“啊……原来如此,是我莽撞了,还望见谅……”
素凝忙道:“师父您言重了。”
千帆拿不到笛子,只好退而求其次,他问道:“那这柄虎牙匕首呢?能否借给我?”
这回素凝倒爽快多了,答道:“可以的。”
“那好。”千帆随即眉开眼笑,像孩童拿到糖一般,他道:“你放心,我会尽快还给你的,绝对童叟无欺。”
“是。”素凝不疑有他,千帆一手暗自捻诀,另一手亲热地搭在她肩上,说道:
“那我们回去吧。”
“是……”素凝话音还没落地,只觉眼前白光一闪,身子一轻。
待她再次回过神后,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院子内,素凝环顾四周,发现此处并非她居住的砗磲宫。
千帆还在她的身畔,他放开素凝,冲她摆手:“你先回去呗。出门后一直往左拐就能出去了。”
“是的,弟子告退……”素凝忙行礼退下。她步履匆匆地走开,这才又猛然想起自己还没摘白酥松茸呢,素凝回头一看。
自己背上的背篓不知何时起,已经装满了白酥松茸。她错愕了好一阵子,才想到一定是千帆施法帮她的。
方才兵荒马乱,她也没想起要看千帆的灵力,不过,对方既然是玉镇子的入室弟子,灵力修为必定不会低。
此次遭遇,素凝也不知是祸是福,她百感交集地回到砗磲宫的膳房。岳嬷嬷见她满载而归,喜上眉梢地接过背篓,让素凝先去休息了。
而今膳房内只剩素凝一名弟子,张通已于前日离开了琼珂城。
素凝坐在檐廊底下的汉白玉栏杆上,她此时才细细品味起千帆和那镜子说过的话。她取出自己的口笛,置于掌心之上,口笛色泽莹润,在日光之下盈盈生辉。
自己这笛子,真的被施法咒了吗?如果真有其事,那是何人所施?又是何种法咒呢?素凝纳闷起来,她拿起笛子吹了吹,依旧吹不出响声来。
素凝又忆起,自己那肚兜上的奇异图文,笛子与肚兜皆是她的信物。既然肚兜如此这般异于寻常,这笛子必然并非凡物。
素凝越发觉得,镜子说的话是真的,因为千帆没必要骗她,他是玉镇子的弟子,什么千奇百怪的法器仙物没见过?他能一眼看出虎牙匕首的奥妙,却瞧不出这灵霄碧玉笛的底细。
如果这笛子上真有玄妙,自己改如何处置呢?总不能将它丢弃吧……这可是与她身世秘密有关的重要信物。素凝思忖良久,也没想到好的法子,为今之计也只能见一步走一步了。她不好再偷懒下去,将口笛收好后,便回去膳房干活儿了。
素凝刚来到膳房,岳嬷嬷便吩咐她:
“丫头,你把这盅炖品给千惠师傅送过去。”
岳嬷嬷从锅里端出一只浅绛彩人物白瓷炖盅,放在一只朱漆五福捧寿托盘上。
“是。”素凝乖乖应允着,岳嬷嬷又将碗勺准备好,便让素凝去了。
素凝端着炖品,来到千惠所住的“螺钿斋”,道童让她亲自将炖汤送到内室去。素凝越过穿堂,转过一扇紫檀木大理石插屏。
临窗的一张红木花鸟罗汉床上,千惠正盘膝坐在芙蓉簟上,两旁的绿釉狻猊香炉里焚着迦南香。一名梳双丫髻的道童侍立一侧。
素凝向千惠行了礼,轻道:“师父,炖品送来了。”
千惠颔首道:“放在桌上。”
“是。”素凝放下托盘。
千惠对素凝说:“素凝,为师有事问你。”
道童立即搬来秀墩,素凝道谢着拘谨地坐下了。千惠神色和悦,开口道:
“素凝,张通的事,你也知晓了,你是否有别的打算?”
素凝眼底一黯,她明白千惠所指。而今壬申级的弟子只剩余她一人,她处境尴尬,同门里也不乏在背后闲言闲语者。上回她被银茹羞辱,尽管对方太过不留情面,可素凝很清楚,银茹只是说出了大伙儿的心声。
尽管大部分人表面不说什么,可当初她以初层一等的灵力进入琼珂洞,便引来许多非议,皆认为她名过其实。许多同门都等着看她有何能耐,而她却只能以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来面对众人,拿不出任何说服别人的成果来。
素凝心想,千惠恐怕也希望她如张通那般吧,让她知情识趣地离开琼珂城。
素凝羞愧轻道:“回师父,弟子自知灵根薄弱,资质平庸,只是……弟子一心求道,而今学无所成,弟子有负亲友所望,无颜下山……”
千惠捋着长髯笑道:“素凝无需灰心丧气,这六十年内你裹足不前,未必是因你灵根薄弱,怕是眼下的修炼之法于你无效。所谓穷则变,变则通,既然如此,你何不另择他径,再作修行?”
他这般安慰自己,素凝很是感激,她恭顺地说道:“谢师父开示。”
千惠又问道:“素凝,不知你是否愿意调任至他职?”
调任他职?意思是不当弟子吗?素凝茫然地问:“请师父恕罪,弟子愚钝,不解师父所意,还望师父明示……”
千惠笑道:“事情是这样的,千帆师兄向尊上(玉阳子)提出,想将你调至他所掌管的‘翡翠宫’当侍女,尊上表示翡翠宫侍女众多,并未应允,不过,倒是可以调至‘琉璃宫’。尊上适才派人来询问为师,为师认为,此事应当先征得你的应允,因而有此一问。”
素凝懵了,千帆为何有此一举?
千惠见她傻住了,又道:“你无须担心,你去了琉璃宫,不代表会将你从弟子中除名,你可继续修炼,也可参与弟子的一切修行,只是平日里多了一些琐碎的要务而已。”
说实话,素凝并不喜欢去当侍女,她而今在膳房做事,虽是一些粗苯的功夫,却也怡然自得。不过,若是她不答应,恐怕会让千惠不好交差,并且也会叫千帆失望。自己而今虽挂着弟子的头衔,却因品阶过低,不能像其他同门那般修习,就如千惠所言,她确实应当另择他径了。
素凝并未踯躅太久,便对千惠道:
“弟子听从师父的安排。”
“这么说,你愿意去吗?”
“是,师父。”素凝有点言不由衷,不过而今也唯有如此了。
“那好,为师这就派人去向尊上复命。”千惠向道童示意,后者立即领命离开,千惠又交代素凝:“素凝,你且回去收拾收拾,明日即有内侍领你至琉璃宫当差。”
“是,师父。”
千惠又叮嘱她几句:“你与旁的侍女毕竟不一样,就算去了琉璃宫,也不可怠慢修行,为师相信你,眼下的挫败只是对你的磨练,你一定会有吐气扬眉的一日的。”
“是,谢师傅!”素凝感觉心灵被他抚慰了,她跪下向千惠磕了几个头,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素凝回到房间内,她要收拾的物品也没多少,一个小包袱足以装满,道袍与道簪暂且还不用上交,因为保不准什么时候她还会恢复弟子的身份。
苏瑛得知她要去琉璃宫当差,又是羡慕又是惋惜。羡慕是因为琉璃宫乃玉镇子的大弟子“千奕”所掌管,这千奕据说也是一位世间难寻的美男子;惋惜是因为毕竟他们是为求学问道而来的,从弟子变为侍女,怎么瞧都是一种贬降。
晚上苏瑛与素凝说了好多话,她很好奇为何会选上素凝当侍女,后想到可能是因为素凝的灵力一直不提高,素凝被银茹当众羞辱的事她也听闻了。师父们可能也是不想白养闲人,才让她干别的差事吧……为免惹素凝难过,苏瑛还是忍住了没问她其中的缘由。
苏瑛也开导素凝道:“听闻掌门人的两位弟子。宫中皆有无数奇珍异宝,千奕师父酷爱花草,院中灵木仙草无数,而千帆师父则喜好兵器,宫内神兵利器满布。两位师父交好,常常有来往,你在琉璃宫当差也能开开眼界,说不定还可寻到治疗眼疾的灵药呢。”
第三十五章 侍女凝儿()
苏瑛与素凝相识六十余年,对于她一心治疗奶奶眼疾的孝心也是有所耳闻。
素凝颔首,她明白苏瑛说得不错。千奕既然煞费苦心将白酥松茸保护起来,由此可见他酷爱花草不假;千帆一见了她的虎牙匕首和灵霄碧玉笛便趣味盎然,也证明他确实喜好兵器。
素凝与苏瑛依依不舍地聊了许多,直到夜深,方各自睡下。素凝今日难得偷懒,没有打坐炼气,今日之事,算是她来琼珂城后最神奇的遭遇了。
她想到从明日起,自己便从弟子变为侍女,心中不由得有点惶惶然,燃起了一种既期待又无措的复杂情愫。
次日一早,素凝洗漱更衣后,琉璃宫便派人来接她。
琉璃宫内层楼叠榭,碧瓦朱甍,果真是花木扶疏,荣华纷缛。院内绣草芬香盈满,池中莲花七彩俱全。
素凝一路走去,眼内所见,皆是繁花丽色。院子里的植物好多她都叫不出名儿来,想必皆是人间难寻的奇花异卉。
琉璃宫比砗磲宫更大更华美,内里却只住了千奕与照料他起居的侍从,素凝听苏瑛提过,连同她在内,琉璃宫里也不过共有一名掌事总管,十名侍女,并两名厨娘和四名道童。千帆的“翡翠宫”里倒热闹一些,总管、侍女、道童、伙夫、老嬷嬷皆有,人数超过三十人。
只因千奕是个孤僻冷清之人,据说他喜欢花卉更甚于生灵。
千奕是宫主,也因为他有此喜好,琉璃宫内的亭馆楼阁皆以花草命名,有别与其余六宫。
素凝被引至一处名为“凌波阁”的厅堂,琉璃宫的掌事姑姑接见了她。
这位姑姑姓“程”,外表看来也不过二十岁左右,她也是个和善之人,问了素凝几句话——
“你叫素凝是吧?”
“是的。”素凝低眉顺眼地回答。
程姑姑道:“那好,公子暂未归来,待他回来了,你还得正式拜见一次。”
“是。”
“从今开始,在琉璃宫内,你便叫凝儿。”
“是,姑姑。”
“你的灵力修为如何?”程姑姑又问。
“回姑姑,凝儿不才,灵力修为只有初层一等。”
程姑姑笑道:“初层一等的修为,作为侍女也绰绰有余了,宫内许多侍女只是略有灵气而已。”
“多谢姑姑……”素凝低声回答,虽是一句夸赞的话,她却听得有点心酸。自己苦修六十年,也不过是够格当个侍女而已……
程姑姑又跟她交代了宫中一应的规矩和禁忌,便道:
“你先到房间内更衣梳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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