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这并非无名书斋,此间周边环绕松涛竹林,乍有山风拂过便升起一阵飒飒之声,室外长廊处又有听松二字悬与室外,这里即是听松书斋,位于甘露院中的听松书斋,也是箜篌教习研修的所在。
书斋的三楼,高大的松柏未曾将夕阳的光彩尽数遮挡,漏出的斑驳细碎光影穿过木窗悄然落在平躺于木榻的少年学子脸上,而在其侧,有个头戴兜帽的身着学子文士衫的少女呆呆的注视着少年的面庞。
不知是钟声的打扰还是余晖的照射,榻上的少年眼帘微动,缓缓睁开。
“水……,啊……飞、飞燕姑娘,这是哪儿?我、怎么在这里?”
声音嘶哑,四肢酸软,木榻上的学子正是许年,而他睁开眼睛第一眼所见的便是萧飞燕,疑问出口便要挣扎着起身。
“啊,许大哥,你受了伤,不要动!这里是听松书斋,我这就去取水。”疾走之中带起的风儿紧贴于身,显现出宽大文士服下黄龙府少女的玲珑身姿,许年余光瞥见遂又看上屋顶,打量着四周。
这里并非是自己所熟悉的地方,而是一间木质的楼阁,应有三四层之高,因为透过窗棂可见外面的松柏的枝干,空气中散发着浓浓的药香,紧挨墙壁的书架上摆放着许多典籍,环绕典籍的空隙处花盆内生长着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奇花异草……
哦,自己竟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这衣服不就是静室中飞燕姑娘留给自己的那件吗。
这衣服难道是飞燕姑娘为自己穿上的?
听松书斋,这又是哪里?
有奇花异草,还有飞燕姑娘在,这里莫非就是六系中甘露院的所在么?
“你醒了。”
就在许年各种心思频发疑窦丛生之际,一个淡淡冷冷且很熟熟悉的话语从楼梯口传来,这是箜篌教习的声音。
“许年拜见先……”
“许同年躺下,你是想伤口继续裂开吗!”
强撑着身体,许年刚要下榻行礼,就被急匆匆赶来的兜帽少女萧飞燕给按在了床上。
“不必行礼。”
这时黑袍兜帽下再次传来那冷淡如雪山极寒之冰般的语声,“既然醒了,飞燕你喂他用甘露饮服药,以黄帝御气术因其真灵流转。”
“是先生。”
刚才的挣扎起身耗尽了他好久才聚起的力气,此刻只能任由少女摆布。
萧飞燕用肩膀支起他的上身,从瓷瓶中取出两枚丹药放入他的口中,再用那甘露饮冲服。
丹药是白色的,散发着淡淡清香,这是今天吃过的回春丹。唔,原来那水名叫甘露饮,这水也是终选之前的治疗中许年饮用过的。
待他咽下后,萧飞燕又以一种奇异的指法在他的周身连点,这让许年只觉体内沉寂的真灵复又焕发了些许生机。
指法越来越快,真灵的活跃程度也越来越强……不多时,少女便是额头见汗面色发白,且有白雾似的气息与其身后升腾而起,这显然说明了她为许年运功疗伤拼尽了全力。
“手少阳经指法有暇,连贯运功后劲不足,今晚回去后再以黄帝内景经调息法运真灵九周天。”箜篌教习冷冷的话语半是指点半是训斥,“且退下去一楼调息。”
“是,先生。”
萧飞燕微微摇晃着站起离开了阁楼,临行前的目光还不离许年身上。
在少女离开后,箜篌教习挥袖虚空连点,手虽未及许年之身但劲力已至,噼啪几声轻响许年但觉腹中药理发散与外间的真灵刺穴融合一体,不禁疼动感骤然减轻且神完气足,神清气爽。
这就是甘露院教习们在疗伤上的精深造诣了。
隔空劲气停下后,箜篌教习已然踱步来到了窗边,左手附于后右臂屈与前,看着林海听着松涛的她不知道此刻在想着什么。
片刻后,许年体内被激活的真灵在他有意识的引导下,一圈两圈……终于再次流转起来。
真灵既在,元气也在,内中伤势的修复可自主运行,他也可以深层入静恢复滋养精神了。
“折柳赠别、萧萧风竹……”
定境之中时间无长短,当许年再次醒来时,金乌落而双月升,外面夜空深邃而美丽,此间阁楼中已然点上了蜡烛。而在窗边,黑袍女教习依旧保持着注视外面林海的样子。
此刻静谧的阁楼之中,只有他和箜篌教习。
“你醒了?”黑袍女教习的目光没有离开她眼前的夜空与林海,却是突然开口说出了一句。
“是,多谢先生相救。”
左肩崩裂开来的剑伤处涂着黑色药膏,清清凉凉,已经没有了痛感,体内真灵运转毫无迟滞之意且滋养着筋脉逐渐壮大,自己的伤势的确恢复的极好。
“这里阵法有匿音藏形之效,我有一事问你,你要如实回答。”突然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传来,让许年不禁一怔。
第147章 箜篌教习的问询与质疑()
却说箜篌教习发问前,忽然挥袖关上阁楼房门且特意指出这阁楼有隔绝声音隐匿行迹的效果,这样许年有些摸不到头脑,但是随即他便有了些许明悟。
莫非箜篌教习所问之事和为什么对自己另眼相看有关?
“先生但有所问,弟子知无不答。”
许年从适才打坐的蒲团上向着箜篌教习行礼,经过刚才的治疗和入静的修复,此刻的他无论是外伤还是内伤都已经几近恢复,所欠缺的只是些许时日的修养。
箜篌教习依旧是在站在窗口看着外面的松海竹林与星月夜空出神,而许年也就恪守弟子礼保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
“起身吧。”
黑袍女教习回过身来,正面许年,而许年也闻声站直双手自然垂落,安静且恭敬。
“那边书案上有篇文章,你取过一观。”
“是,先生。”
足穿软底布拖踏在阁楼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响声,许年应声来到位于墙壁一侧的书案旁。
书案上面摆放着一管细细的彤笔,一方普通的石砚,砚中墨迹莹润未干,毫笔依旧松软,显然是适才还在使用。位于书案正中的便是一叠册页,想来这就是箜篌教习所言的那篇文章了。
册页有九折十八面,上面是一篇小楷书成的文章,字迹清丽淡然,自有一番空灵俊逸之气。有道是字如其人,这字淡淡冷冷,不需多猜便可知其定然是同样性子淡然清冷的箜篌教习所书。
这篇文章有什么特殊之处么?
带着这番疑问,许年将这张素白册页翻开,只见上面赫然写着“文赋”二字。
“余每观才士之所作,窃有以得其用心。夫放言谴辞,良多变矣,妍蚩好恶,可得而言。每自属文,尤见其情。恒患意不称物,文不逮意。盖非知之难,能之难也。故作《文赋》,以以述先士之盛……”
其上所书内容和自己印象中的文赋只有些许断句和一二字词的不同,其余近乎一模一样,难道是自己入试时所作的文赋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有了原本,箜篌教习认定自己抄袭,这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应该啊,若是要兴师问罪,那自己应该是过不了进学这一关的吧,而且自己只是摘抄的其中名言名句,其余整体架构上都是自己所创作,也谈不上抄袭。
如果说不是因为这件事,那又是为什么让自己看这篇文章?
是了,此间出现的前生文章皆是以神书的形式降世,莫非是和以此文章为天赋神书的人有关?
箜篌教习会默书这篇文章,显然是和这篇天赋神书的所有者关系匪浅……
就在许年看着这份折页册子思考的时候,箜篌教习的淡淡的话语再次传来:
“此神书不全,最后一节,你能否补做其上?”
“弟子可一试。”许年恭声答道。
“书案上笔墨齐备,你即刻补全此文。”此刻箜篌教习清冷的目光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
“是。”
许年应声坐在了书案前,持笔书写起来。今次倒不是他故意逞能,而是他看得出箜篌教习从自己入试时所做辞赋中认定他能够默书,若是他不写,当真是犯了欺瞒师长之罪,此乃实非所愿,不能推拒尔!
箜篌教习静静的站在窗边,复又观察起满天星斗与松涛竹海,许年则是持起那管彤笔,落纸而书。
“……伊兹文之为用,固众理之所因。恢万里而无阂,通亿载而为津。俯殆则于来叶,仰观象乎古人……”
有意无意中,许年是依照着箜篌教习前文展现出的笔法来书写的,点画中亦有恬淡出尘之气,行列间亦有空灵隽秀之风。
“……济文武于将坠,宣风声于不泯。塗无远而不弥,理无微而弗纶。配霑润于云雨,象变化乎鬼神。被金石而德广,流管絃而日新。”
最后一竖划落下,许年将记忆中的文赋最后一段原班不动的书与其上。
持卷起身,行于厅中,双手前呈,微躬行礼。
“先生,弟子书写完毕。”
“嗯。”
箜篌教习并未回身,依旧看着窗外,只是右手袍袖微动,许年手上的九折册页便倏尔浮起飘到箜篌箜篌教习的身前,这一首隔空取物的手法不知道要比许年所悟的归花回柳高明了多少。
“这篇文章可曾见过?”箜篌教习依旧清冷的语声传来。
“弟子见过,此文名曰文赋。”许年保持着微躬的姿势恭声答道,恍惚中他忽然觉得这语声里有些短促的呼吸声。
“那……从何处所见?”
这次许年确定了,那一贯冷冷淡淡的箜篌教习语声中的确是有了些压抑着的颤音。
“从青龙城互市营地处的杂货摊上贩卖的一本破烂小册子上所见。”许年把适才书写文赋末段时就想好的说辞讲了出来——前生所见,魂穿至此的事情是无法实言的。
“青龙边关?和金帐王庭互市之地的小摊上?”箜篌教习忽然回身,目光炯炯直直的看着许年。
“是。”许年平静的目光毫无慌乱的迎着女教习的目光。
“小册子呢?”女教习追问。
“弟子当时初下青龙山,身无长物囊中羞涩,故而只是翻看了一遍,并没有买下。”许年所答语气平和且层次分明、丝毫不乱。
“恩?翻看过一遍便能熟记至今么?”
箜篌教习手持册页负于身后,依旧直视着许年,语气中有着淡淡的质疑,“现在去东侧书架取出第三层北数第二册书。”
“是。”许年应声移步前去取书,沙沙的脚步声再起,此刻第三层阁楼上的空气有些紧张与压抑。
寻到女教习所指的书册,许年取在手中。
这册书只有个蓝色封面,既无书名也无作者标注,内中所书也是手写而非雕版印制。
“翻到第三篇神书,六百息时间默诵。”不待许年思考多看,箜篌教习的命令再次传来,显然她还是不信许年适才的说辞,非要亲自验证一番。
“是……”
许年话语中隐隐有些迟疑,他自认前生中的自己在常人中也算的上是学业有成的佼佼者,但究其原因所在不是他天资聪敏出众,而是在于他多出常人数倍的付出与努力。
过目不忘的本事,许年是没有的。
难道要露馅了么?
此刻的他不禁心下暗道糟糕。
第148章 变化 致知与箜篌()
“怎么,不能默诵么?”
且说箜篌教习听出了许年话中的迟疑之意,淡淡的似审视又似催促的说了一句。
“可。”
适才许年听了箜篌教习所言之语,正是心中犯难骑虎难下之时,不过两世为人所锻炼出的心境还是让他快速收拾好精神,在下一刻,他直面女教习的双目再没有显现出半分慌乱。
“嗯。”
箜篌教习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左手凌空虚指书架一角,摆放在那里的沙漏立时翻转过来,随着时之砂的匀速流淌,六百息计时正式开始。
翻开书册第三篇,许年当下便是心中一松,原来是这篇文章,此文自己见过,这不就是那前生中广为流传并被选入高中语文课本的《为学》么!这么一篇必背的经典文章,在前生随便拽出来一个好学的高中生都能流利的背诵,这又怎么能难倒许年,就算是不给他六百息时间,他也是能当场成诵!
真是运气啊,碰上了一篇自己熟记与胸的!
却说随着许年紧绷的神经放松,呼吸自然也随之平缓的了许多,但这一点当下便被感知敏锐的箜篌教习发现了。
“正数第三篇《为学》不必背诵了,背倒数第三篇。”
什么?!
这也行?
重又紧张忐忑的心中虽如此想,但许年的口中依旧是恭敬的言道:“是,先生。”
翻开倒数第三篇,许年扫过一眼,便是双目紧闭以掩饰住内心以及外在的表情,这一篇他更为熟识,几可倒背如流——此文是《岳阳楼记》。
这一次,箜篌教习也未再出言,她回首转身又是看向窗外,也不知那松林竹海中有何特异之处。
六百息时间,不过是后世的十分钟,就这篇简短的岳阳楼记而言,一个聪敏之人十分钟是可以背下来的,和刚才的那篇为学一样,两篇都是篇幅不长,从这一点也能看出,箜篌教习是手下留情的。
在百息沙漏翻转了六次后,许年合上了手中书册。
“先生,弟子背诵完毕。”
“好。”
箜篌教习看着窗外夜色中随风而动的竹林,淡淡的语声再次传来,这其中似乎有些莫名的期待感,“背诵这篇岳阳楼记。”
“是。”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许年吐字清晰郎朗而言,虽不是刻意抑扬顿挫的朗诵却也是停顿轻重甚为得当。
“……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不到二百息时间,最后一句落下,许年便将岳阳楼记背诵完毕,其中一字无错,与此同时,黑袍女教习也再次转过身形,语声淡然中压着急切,冷冷中透着期待。
“许年,那篇文赋是一位前辈悟得,又在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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