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径直进了屋。
屋内的布置十分典雅,黑漆家具,绛紫色的帷幔,屋角的八角架上摆着花木和玉石盆景,窗前的长案上供着麻姑献寿的插屏。
西次间传来喧闹声,费氏带他们走进去。
屋子两边各三张黑漆圆桌,摆了时兴的茶果,二十来个夫人太太围坐在一起,场面十分热闹。
“娘!姑奶奶,著儿,莞儿,还有崔夫人和崔大小姐来给您贺寿了!”
顾氏一进门就高声道,一下满屋的人都看过来。
老夫人穿着大红底绣福瓶的褙子,坐在临窗的罗汉床上,正侧身跟几位夫人讲话,听到顾氏的声音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更盛。
“外祖母!”
李知著喊着扑进老夫人怀里,老夫人慈爱地摸了摸他的脸。
“外祖母,孙儿祝您福顺安康,寿比南山!”
李知著仰着脸大声道,惹得老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笑呵呵搂他在怀里。
李莞跟在李夫人身后,崔夫人带着崔小姐上前行礼,然后坐到了老夫人右手边。
崔夫人笑着打趣:“老夫人可真疼外孙,我看府里的几位少爷小姐要吃醋了!”
坐在老夫人左手边,一位满头银发,面目和蔼的夫人挪揄道:“就你一张嘴厉害,屁股还没坐热呢就开始挑拨离间了,看你明儿当了婆婆怎么给儿媳妇立规矩!”
安宁侯世子下个月娶亲。
崔夫人闻言,目光一转,亲亲热热地坐到那位夫人身边,笑着道:“原来是王太君,您老爱拿我们这些小辈开玩笑,要说到教媳妇,这屋子里坐的有谁比得上您!”说完,瞅着旁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三夫人,你说是吧?”
三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愣着“啊”了一声。
王太君就笑着说了声“呆头鹅”。
屋里的人再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莞微微一笑,荣宁侯府的三夫人出了名的老实木讷,这崔夫人算是个会说话的。
老夫人跟着笑了一场,叫了李莞到跟前:“大半年没见了,来,让祖母好好看看。”
李莞走过去,老夫人携了她的手仔细打量了:“长高了些,就是还跟原来一样瘦,太医开的补药有按时吃吗?怎么脸色也不见好。”
李莞恭敬答道:“药都按时吃了,可能是最近天热,容易疲惫,让祖母担心了。”
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坐在王太君对面,一个穿姜黄色袄裙,珠翠华丽,看起来二十七八的年轻妇人问道:“李夫人,这就是贵府的大小姐?”
这屋里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见李莞,闻言投来好奇的目光,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是。”李夫人笑盈盈地回答她,“单字名莞。”
“以前怎么没见过?”
“莞儿身体不大好,常年在别院休养,所以不常到各家走动。”
李夫人指了那妇人对李莞道:“这位是朝阳公主府的董二夫人。”
“夫人。”李莞微笑着朝她轻轻一福。
董二夫人乘机打量了一番。
个子高挑却很瘦,穿着丁香色的袄裙,裙摆上绣了缠枝花,头发乌黑如墨,梳了单螺髻,戴着珊瑚珠花,更显得脸色苍白。
五官倒是长得十分好,大大的眼睛,瞳色很深,她在心里想,只是眉宇间有股难掩的怯弱,没有世家小姐的神采,难道是庶出?
可看顾氏和老夫人的态度也不像啊,奇怪了。
她还在心里嘀咕着,李夫人已经开始给李莞介绍屋里的人,荣宁侯府的王太君、二夫人、三夫人,宣宁侯府的费夫人,忠国公府的冯太夫人、大夫人,定国公府的大夫人,武进伯府的**奶、四奶奶,还有其他几位官太太。
李莞一一行礼,对她们或好奇或猜测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是奇怪怎么没看见顾太太费氏和各府的小姐,只有两个小少爷由丫鬟陪着在一旁吃点心。
恰巧这时顾氏就对她道:“小姐们去逛花园了,你是想在这儿陪各位夫人说话还是去园子里玩儿?”
李莞巴不得就坐着不动了,自然是想留下来喝茶,只是还没等她回答,老夫人就摆手道:“就去园子里找月儿她们吧,年纪轻轻的小姑娘,跟我们这些人有什么话说。”
顾氏闻言就笑道:“娘说的是,正好也让莞儿跟姑娘们熟悉熟悉。”又对李莞道,“你表姐她们都在,看见你肯定很高兴。”
李莞就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顺从的笑了笑。
顾氏就喊了一个叫“荷衣”的丫鬟带她去园子里。
原本李知著想跟着去,是老夫人想着他还小,让厨房做了他喜欢吃的粽子糖,才把人哄住了。
武安伯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立朝后得了世袭的爵位,虽说近几代在军功上都没有大的建树,但好在善经营,家底十分丰厚。这府邸是太祖皇帝所赐,原本只是座普通的宅院,经过几代人的修建,又买下了周边的宅子,才有现在颇为壮观的规模。
李莞由寻芳虚扶着,荷衣在前边带路。出了荣寿堂,沿着碎石子路一直走,穿过几个别致的院子,绕过一个小湖,就到了花园南边的醉仙亭。
醉仙亭是个宽敞的八角亭,三面临水,亭中布置着桌椅软榻,雕花的窗大开,豆绿的纱幔随风轻动。
“咦,怎么没有人?”荷衣诧异道。她四处张望了一番,入目是碧绿的湖水和繁花锦树。
第9章 醉仙亭()
李莞闻言一笑:“或许是去别处逛了吧。”
荷衣歉意道:“是婢子没想周全,要不您先在这儿歇歇,我找人问问。”
李莞点点头。
荷衣急匆匆走了,寻芳扶着李莞坐到凳子上。
黑漆圆桌上还摆着茶果,寻芳伸手摸了摸茶壶,无不埋怨地对李莞道:“看来表小姐她们走了有一会儿了,茶都凉透了。”
人走茶凉?
李莞噗嗤一下笑出声,静静瞅着她,眼神清亮透彻如秋日蓝天,只把寻芳看得脸红。
“小姐宽厚,是奴婢小心眼了。”
李莞拍拍她的手:“我是李家的女儿,武安伯府的表小姐,记住了。”
寻芳敛了神色,恭敬地应道:“是。”
*
荷衣从醉仙亭出来,寻思着几位小姐可能到花园的哪处去了,突然想到凝雪居的玉簪花缀了蕾,宣宁侯府的小姐和顾家小姐一向喜欢,就急急忙忙跑过去。
等她走到凝雪居外的回廊,看见两个小丫鬟端着茶从里面出来,连忙上前把人叫住问话。
“荷衣姐姐?”小丫鬟一脸惊讶,“您怎么来这儿了?可是大夫人有什么吩咐?”
“不是,七弦胡同的表小姐来了。几位小姐可在凝雪居?”
“几位小姐原本是想在凝雪居赏花,走到半路,碰到二少爷身边的净松抱着几幅前朝的古画,说是要在墨翰轩赏画,几位小姐就变了主意,去了那边。”
“去了多久了?”
“大概两刻钟。”
荷衣从回廊上下来,略一思忖,直接去了墨翰轩。先去看看人是不是在那儿,免得到时候又扑个空。
墨翰轩是离凝雪居不远的一座小楼。等她到了墨翰轩,果然看到几位小姐随身服侍的丫鬟在房檐下说话。她几步走过去,众人看到她都露出惊讶的表情。这次没等她们开口,荷衣先问道:“几位小姐可在里面?”
“在里面,少爷们也在。姐姐有事?”
荷衣松了口气,笑道:“七弦胡同的表小姐来了,正在醉仙亭等着呢。”
几个丫鬟的神色放松下来,一个绯色衣裳的丫鬟更是笑道:“姐姐劳累了,一点小事而已,打发小丫鬟来说一声就行了,何苦亲自跑一趟。”
荷衣一看,是二小姐身边的白霜。
小事而已?荷衣没接她的话,在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
她扭头看着大小姐身边的景新。
“姐姐稍等,我进去跟大小姐通禀一声。”景新微微一笑,转身上了楼。
不一会儿景新下来,对荷衣道:“大小姐说她知道了,画也看得差不多了,正好去醉仙亭找表小姐,也免得表小姐再跑一趟。”
荷衣就道:“那我先过去,表小姐估计得等急了。”说完又急急忙忙走了。
等荷衣回到醉仙亭,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
“让您久等了,几位小姐去了墨翰轩赏画,马上就过来。”
李莞淡淡道:“没关系,这儿风景甚好,我原也不爱走动。”
表小姐果然是个大度的,荷衣眼里闪过一丝感动,再看到桌上还摆着原先的那壶冷茶,脸上再忍不住露出尴尬的表情。
“婢子糊涂了,您先坐,我去给您泡壶热茶来。”
“麻烦了。”李莞没有推辞。
荷衣端着茶壶出了醉仙亭,寻芳瞧着她的背影小声道:“倒是个实诚的。”
李莞撑着下巴靠在桌上,不置可否的眯了眯眼睛。
没一会儿,荷衣还没回来,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簇拥着十来个小姐少爷远远地往醉仙亭来了。
寻芳提醒道:“小姐,他们过来了。”
李莞收起脸上漫不经心的表情,往亭子外看。
走在最前面的是武安伯府的大小姐范惟月,她正侧脸跟旁边一个穿葱绿色袄裙的女孩子说话,她们身后是二小姐范惟容和其他几个小姐。大少爷范惟诚、二少爷范惟劼、三少爷范惟宁和四少爷范惟峻都在,陪着两个衣着矜贵的年轻公子紧随其后,一行人有说有笑的。
李莞诧异的挑挑眉,都在啊。
武安伯范家一共三房,因老夫人还健在并未分家。现武安伯爷是李莞的大舅范平青,有一子一女均为嫡妻顾氏所生,分别是世子范惟劼和大小姐范惟月。二老爷范平泰是老夫人的次子,妻子姚氏育有一子为大少爷范惟诚,二小姐范惟容是庶出。三老爷范平康是庶子,三少爷范惟宁和四少爷范惟峻皆是其妻蔡氏亲生。
等他们走近了,李莞起身迎上去。
“大表姐,二表姐。”李莞喊道,又冲后面的范惟劼几人笑了笑,“表哥。”
大家笑着打了招呼,范惟容表情淡淡地站着没动,范惟月上前携了李莞的手:“莞妹,等急了吧?”
“没有,是我躲懒了,麻烦你们来找我。”
范惟劼闻言笑道:“莞妹一向不喜欢走动,今天难得来一趟,肯踏进这园子算是不错了!”
“你会不会说话啊,一边儿去!”范惟月斜瞪了他一眼,对李莞笑笑,“别理他。”
范惟劼被姐姐训了也不恼,还是笑呵呵地站在一旁。
寒暄几句后,范惟月指着那位穿葱绿色袄裙小姐道:“这位是顾阁老家的大小姐。”
李莞抬眼看去,如花般娇艳的女孩子,中等个子,明眸琼鼻,乌黑的青丝梳了高髻,并插三支赤金红宝石发钗。
李莞上前跟她见礼,顾小姐回了礼,笑容矜持,目光中有种凌人的优越感。
接下来又有荣宁侯王家的六小姐,宣宁侯费家的大小姐、四小姐,武进伯丁家的九小姐。除了王六小姐可能出于好奇多看了她几眼,其她几个人都表现的不冷不热。
李莞装作不知道,一一笑着跟她们见礼。
介绍完几个小姐,范惟劼又给他介绍了顾阁老家的大少爷和忠国公世子。
一轮下来,就在李莞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笑得僵硬了的时候,荷衣终于带着小丫鬟来上茶了。
幸好醉仙亭挺大,坐了十来个人也不显拥挤,范惟月拉着李莞坐到自己身边。
其他人正讨论刚刚看过的前朝古画,李莞无话可说也没有说话的**,就静静地坐着,面带微笑地听他们讲。
因为李知著的原因,她忍不住悄悄打量那位顾家的大少爷,顾成昱。
只见他穿着一身靛青色直裾,腰间挂了个精致的香囊,皮肤白皙,五官俊美,说话的时候面带微笑,侃侃而谈。
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给人的感觉却十分稳重,李莞不禁在心里嘀咕,眼神里就带了几分审视。
“顾公子脸上莫不是有花,妹妹怎看得入迷了?”
一个娇柔的嗓音突兀的响起,范惟容似笑非笑的瞅着李莞,眼底有几分嘲讽。
其他人闻言诧异地看过来,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李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在问自己,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
李莞快速扫了一眼各人的表情。
范惟月神情有几分担忧和尴尬,顾小姐眉头微皱,眼神是毫不掩饰的鄙夷,王六小姐垂着眼睑,神色不明,费家两位小姐是惊讶中有一丝同情,丁九小姐则一副看戏的样子;范家几位少爷,范惟劼脸上有几分急切,范惟诚面色僵硬,范惟宁兄弟俩则有些尴尬和局促;至于顾成昱和忠国公世子,一个一脸平静,一个嘴角微勾,眼底透着几分戏谑。
李莞沉默着没有回答,她不觉得有什么可解释的,也没兴趣跟范惟容玩这种无聊的把戏。
气氛有些凝滞。
“二小姐说笑了,我脸上自然是没有花的。”顾成昱突然道,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向李莞的目光很温和,“我刚才说到戴舒怀画的兰草比邓通的更胜一筹,李小姐或许是有别的见解?”
范惟容脸上闪过懊丧和嫉恨,顾公子竟然帮这丫头解围!
李莞把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顾小姐惊讶地看着哥哥,范惟月和几位范少爷明显松了口气,王六小姐好笑地看了范惟容一眼又低下头,费家小姐期待地盯着自己,丁九小姐眼神复杂地看着顾成昱,忠国公世子倒像是很失望,是因为看不成好戏了?
她突然改了主意,略显忐忑的道:“我不知道,我刚才在想别的事。”
众人一愣,表情怪异。范惟容更是在心里嗤笑,这丫头可真是笨得可以,现成的台阶都不会下!
顾成昱也面色微僵,一时无语。
就在这时,李莞突然又道:“顾公子,令堂喜欢梅花?”
顾成昱明显被她牛头不对马嘴的问题搞糊涂了,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