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夫愣愣的看着手里的大洋,好一会儿朝着唐回的方向喊:“您之前给过钱了,多给了!”
可是那身影越来越远,没有回头。
他浑身冒着热热的气,在寒冷的冬天的早晨,破旧的棉袄解开了所有的扣子,全然不怕冷的样子,可这时,他却郑重的把所有的扣子扣上,一边扣一边裂开嘴笑,“今天遇见好人了!能给娃娃买肉吃了!好人啊好人,也祝你平安顺利!”
他嘿嘿的笑着,小跑着哼着歌离开。
按照何叔所说的,他们来到仁爱医院。仁爱医院是德国人开的医院,一路走过去,遇见了许多外国人,唐回用英语同护士医生打招呼,问出了蓝先生病房的位置。
“我们去心脏科,二楼。”
蓝梦依没魂儿似的,随着唐回走着。
走到了病房门前的时候,蓝梦依忽的停住了,豆大的眼泪从猫儿眼中滚滚而出,“我不敢进!”
“别害怕,我陪着你。”唐回说。
可是,怀里的女孩在不停的发抖着。
“我刚刚问了护士,她们说,蓝先生昨天已经手术过了,现在已经脱离了危险。依依,进去吧,不管蓝先生说什么,他都是你爸爸,不管别人怎么看待你,我都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
蓝梦依好似从这番话里面得到了一些力量,她抹了抹脸上的泪,下了决心,“我们进去吧。”
病房里,蓝夫人疲惫的坐在床前,大眼睛一错不错的看着苍白的躺在床上的蓝先生。蓝大少坐在一边,一语不发。
“爸爸——”带着细微的哭腔的声音打破了病房的沉默。
蓝夫人目光呆滞的看着来人,盯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来人是谁,嘴角勾起:“依依。”
她的神色实在古怪,蓝梦依对上她的目光,几乎说不出话来。
“蓝夫人,蓝先生的情况怎么样?”
蓝夫人呆滞的目光转向唐回,还是笑:“都气得住院了,你说好不好?”
“妈妈”蓝梦依小声的叫。
“怎么,”蓝夫人嗤笑着,“不是说许先生失踪了吗?我这个女儿一去找就找到了?这么神奇吗?”
“妈妈,阿岚不是失踪,他”
“不是失踪,那是去做什么大事了?呵呵!”
气氛沉寂下来。
过了一会儿,蓝夫人笑着开口,“依依,既然你出走了,做什么还要回来呢?”
既然你选择了那个男人,为什么还要回来呢?你还回来干什么呢?
蓝梦依听出了她的话外之意,不敢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母亲,许久,嗫嚅着:“妈妈”
“在你眼里,一个刚认识没多久的男人,比得过你哥哥,比得过我,比得过你爸爸,你既然想要追求心目中的爱情,你还回来干什么?一走了之,一了百了,省的我们这些老古董棒打鸳鸯,拆散你们,是不是?”
“不是的,妈妈,我不”
“你回来,你爸爸看见你又得生气,要是气出个好歹来,蓝梦依,你负得起责任吗?!”
这番话疾言厉色,仿佛狂风暴雨倾泻在这个瘦弱的女孩子身上,那双大大的猫儿眼中的神采,也因亲生母亲的拒绝而失去了光彩。
她勉强笑了笑,“对不起,妈妈,我、我这就”最后几个字抖的厉害,说不出来。
唐回握着蓝梦依的手,无声的给予支持。
“蓝夫人——”
凌厉的目光落在罪魁祸首身上,她咬着牙一字一顿的说:“许、先、生、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只是梦岚有几句话想和蓝夫人聊一聊。”
“怎么,蛊惑了我女儿,又来蛊惑我吗?我可不是她那样的蠢货,被人说两句好听话就跟着跑了!”
“夫人何必说着伤人伤己的话,依依固然伤心,可是您自己何尝好过?夫人”
“呵!她伤心?”却在扫到蓝梦依满眼泪水时,被烫到似的移过了视线。
“许先生好不要脸面,当初纡尊降贵来到我蓝家,莫不是已经有了主意,专挑人傻钱多的人家的女儿下手,要的就是一飞冲天吧,也是巧了,我们家刚好有这么一个女儿。”
“不过,这个算盘,你还是打错了,我告诉你,我就是把她赶出家门,也不可能如你的意的!”
“夫人冷静一下,梦岚绝无此意,梦岚对于依依,是真心”
蓝夫人嗤笑着,“但愿等她一无所有的时候,你还能说出这句话。”
蓝梦依被那句“赶出家门”刺激到了,低声问:“妈妈,你不会真的不要我了吧?”
“你觉得呢?做出了这样不知廉耻的事的、我的女儿?”
“妈妈,对不起你不要”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爸爸!”
“爸爸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脆弱的,像一株不堪一击的幼苗,这时候,她哪里像那个会大胆说出“我和你私奔”的少女?
当所有的冲动回归现实,难免后悔。
唐回站在她身边,不可避免的想起了前世。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们已经在一个大雪漫天的夜晚,坐上了东渡日本的船,那时候,怀着兴奋,怀着期待,怀着无限的对未来的美好幻想,他们在一起了,义无反顾。
可是,辗转的来自家乡的两封信信寄过来,只有寥寥数语——在他们私奔当日,蓝先生脑溢血住院。第二封信,就是蓝先生的死讯。
那冲破世俗的熊熊燃烧的火焰忽的被倏地扑灭了。
他们控制不住的在想:“如果当时没有私奔,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是一个心结。他们悲剧的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心结之一。
11月29日。一切发生的开端。
唐回想要度过了这个日子再摊开的恋爱,在命运的作弄下,终于还是发生了。
他垂着头,捏紧了拳头,谁也没看见他眼中的泪光。
第61章 民国旧爱()
“依依依依”虚弱的声音传进耳中;蓝梦依挣开唐回的手;跌跌撞撞地跑到病床边;双腿不自觉的跪在床边;她紧紧地抱住父亲的手,“爸爸;爸爸”
滚烫的热泪落在蓝先生的手上;他睁开的眼睛也不自觉的湿润了;“依依,我的乖宝贝儿!”
“爸爸!”
蓝梦依想要抱着他;又怕自己压到父亲;只能更紧的把那只手贴近自己的脸。
“乖;哭什么?”
“爸爸生病了。”
“谁不会生病吗?人老了总会生病了,爸爸老了!”
“爸爸不老;爸爸一点儿也不老。”
“依依又在哄爸爸了。”
“没有;爸爸真的不老,爸爸还能再活一百岁。”
蓝先生笑了;一笑就忍不住咳嗽起来,“咳咳;胡说;那我不就成老妖怪了吗?”
“爸爸是老妖怪,那我就是小妖怪!”
“好好好;你是爸爸的小妖怪!”
“爸爸;你一定要好好地;知道吗?”
“好;听你的。”
“你一定要健健康康的,知道吗?”
“好,听你的。”
“你要一直一直陪着我,知道吗?”
“好,都听你的。”
父亲的百依百顺,让蓝梦依泪流满面。她心里面已经后悔了,如果美好爱情的代价是父亲的生命,得到也不会真的快乐。
只要爸爸能够好起来,让她怎么样都可以,即使即使父亲一定要让他们分开。
蓝梦依有了这个念头,再不敢抬头看唐回一眼。
“爸爸,我”蓝梦依正要说道歉的话,蓝父拉着女儿的手,“依依,爸爸有话要和许先生说,你带着你大哥和你妈妈出去吃点东西,好不好?”
蓝梦依迅速的看了一眼唐回,那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不过几秒钟的时间就移开了,
蓝梦依扭过头,看看一直沉默的大哥,还有面无表情的母亲,最后,在唐回的身上短暂的停留几秒钟,点了点头,乖巧的说:“好的,爸爸。”
蓝夫人想说什么,但蓝先生直接挥挥手,挡住了所有的话,她咬了咬唇,最终没说什么,和一双儿女离开了病房。
冰冷的病房很快只剩下唐回和蓝先生。
“坐。”蓝先生说。
唐回于是坐在病床的边,“蓝先生。”
蓝先生又咳嗽一声,问:“你有什么打算?”
“您指的是什么?”
蓝先生摇摇头,“我累了,不想打哑谜,你直说吧,你的未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我的打算如果得不到您的应允,我所有的打算都是一场空。”
“你还年轻,以后你就会知道,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
唐回一顿,极缓慢的摇了摇头,“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却是我作为一个艺术家,所有的灵感,艺术就是生命,爱情就是生命。”
艺术就是生命,爱情就是生命。
对于上辈子的许梦岚来说,就是这样,如果不能再画画,就意味着他的生命即将完结,如果他不靠着回忆她来画,他的画只会是一片空白。
“艺术家的爱情才最不可靠。”蓝先生说,“我认识很多的艺术家,他们用所谓的爱情做灵感,等到灵感枯竭或者变成作品,爱情也就结束了。”
他在说:那你呢?等到你的灵感枯竭,依依将何去何从?
“我不会。”
病中的老人虚弱的笑了,“我知道你会这么说。”可是,这样的说法并不能说服我。
唐回也笑了,“我也知道您不会信我。”
“我和依依,认识也不过半年时间。与可我妄图对同样挚爱她的您说要带走她,您不同意甚至是生气都是正常的。”
“可是我爱她。从第一次见面就爱她。我无数次的感谢您,将她带来这个世界,将她养成了这样一副天真烂漫而伶俐纯粹的模样,她值得最好的爱情,最好的对待。”而这样的爱情,只能我给她,也只有她能给我。
蓝先生静静的看着唐回,那双在商业的战场上摸爬滚打几十载磨练成的利眼透过他的眼睛看向他的灵魂。
“您说艺术家花心滥情,可是在她之前,我没有爱过别人,也相信,在她之后,我不会爱别人。我不向您保证,因为您不会信我,这是需要用一生去践行的诺言。”
“我希望能得到您的认可,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去证明,证明我的认真,证明我的心,可以吗?”
他说的认真而虔诚,谦卑而坚定,让任何一个女人听了都会忍不住心甘情愿的说一句“好!”;可是,这是一个男人,这是一个父亲,他冷静的近乎冷酷,挑剔的近乎严苛,他冷冷的看着唐回,说:“如果我不给呢?”
“不怕您生气,如果是之前,我真有您不同意我们就私奔的想法,可是”
果然,蓝先生在听到这个词以后,激动的挣扎着要坐起来,喷火的眼睛瞪着唐回,“你敢!”
唐回轻轻一笑,笑的却有点苦涩,“或许吧。可是,我忽然就知道了,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对您和对依依来说,都是巨大的伤害。而这个世界上,我最不想伤害的就是她了。”
“您应该知道,以依依的性格,她会答应我的,甚至,这个想法最初就是她说出口的,我带着她离开,离开中华,去别的国家,我们去学习,或者就留在那里生活,我会给她平安而富足的生活,会一生呵护她,珍惜她。”
蓝先生在这样的诉说中,不自禁的攥紧了手,他知道,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设想,只要眼前这个人真的做了,他就会真的失去自己的女儿。
良久,他说:“今天之前,你会成功的。”
今天之前,你带她私奔去哪里都有可能,可是,今天之后,她不会了。
唐回勉强一笑:“是,她不会了。”她已经动摇了。
蓝先生看着唐回,像一个胜利者一样,看着自己的败军之将,他等着,这个败军之将还有什么花招可使。
但是,这个“失败者”却绝不是一副颓然的模样,他依然笑着,“蓝先生,如果连我都不能给依依幸福,您觉得谁还能给她?”
“张家的少爷吗?”
“她有一颗自由的灵魂,却困居在这个拘束的时代,她的才能得不到施展,她的天性得不到解放,如果是寻常的婚姻,您觉得,她会在这样的婚姻里过着怎样的生活?”
“她会慢慢的变成所有的女人会有的样子,贤惠,忍耐,抑郁,她从前的快乐再也找不到,她的单纯也在一日日的与丈夫以及第三者、第四者的争斗中消磨,她鲜活的生命会”
蓝先生打断他:“她不会。张家与我是世交,我很信得过张家的家风。”
“呵——”唐回嗤笑着,“也许在做生意上,张先生品行良好,可是,在家庭上,张先生却是另一幅面孔。”
蓝先生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唐回说的一点都没错,张家在生意上信用极好,这也是他们能合作这么长时间的原因,张先生自身的品行也是他所欣赏的,可是唯一不那么满意的就是,张先生本人在女色上从不忌讳,家中妻妾成群,整日里乌烟瘴气。
可是,“老张对我承诺过,他儿子只会娶我女儿一个。”
“蓝先生信吗?”
老张也许说的是实话,也真的会要求儿子去做,可是,他的儿子会不会去做是另一回事,他儿子会不会明着只娶蓝梦依一个,背地里养着其他人,那更是另一回事儿了。
这些问题,其实,他不是没有想过,随着蓝梦依年龄的增长,他的担忧也越来越重。可——
“老张对我有恩,他提出这个婚约,我不能不遵守。”
“张先生提出婚约,也不过是为了进一步拉近你们之间的利益关系。”
“即使如此,我也不可轻易悔婚!他救过我,这是其一;其二,这是商人的信用!”
“蓝先生的信用敌得过女儿一生的幸福吗?”
蓝先生忽的沉默了一会儿,他颤抖却坚定:“总而言之,我不会悔婚的!”
唐回静默的看着蓝先生,这沉默里,有叹息,有恳求,还有许多分辨不清的情绪。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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