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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遍又一遍地诵念着,单调而重复,仿佛在不断地催眠自己。
借着冥想的帮助,戴里克进入了一种心智沉睡而灵性发散的古怪状态,整个人既浑浑噩噩,又保持着奇特的清醒,精神不断往上飘散,越来越高。
这正是“人工梦游”。
而得到“愚者”先生许可的戴里克可以简化一些非必要的步骤。
…………
灰雾之上,巍峨古老的宫殿内。
把玩着“全黑之眼”的“愚者”克莱恩突地看见象征小“太阳”的深红星辰膨胀出光芒,凝聚成人形虚影,而神秘空间的力量随之被撬动了少许。
见此情状,他不由松了口气,因为这意味着小“太阳”已经完成了相对更危险的前期事务,只剩最后的“收尾工作”。
克莱恩没有耽搁,当即放下“全黑之眼”,拿起了“黑皇帝”牌。
他的层次,他的位格,瞬间变高,让灰雾之上被撬动的力量一一臣服。
然后,他抓起一张纸人,手腕一抖,扔了出去,扔向了“太阳”对应的深红星辰。
那纸人与如水流淌的力量交汇,飞快膨胀成了一个有十二对二十四只漆黑羽翼的巨大天使。
“天使”穿透深红的光芒,与小“太阳”的虚影重叠在了一起。
它无声无息燃烧了起来,不到一秒就化为了灰烬。
到了这一步,克莱恩已经没办法再影响白银城的局势,至于自己的“天使替身”能否帮助小“太阳”顺利通过接下来的询问和探查,他也没有绝对的把握,只能在心里暗叹一声:
“做完该做的事情,努力完该努力的方面,就只能等待命运的安排了,希望是个好结果……”
…………
迷迷糊糊之间,戴里克看见一个天使带着遮蔽苍穹的气势降临于了身前,并用那十二对漆黑的羽翼将自身层层包裹。
他猛地清醒过来,眼中是三朵烛火在静静燃烧。
由衷地感谢完“愚者”先生,戴里克结束掉仪式,熄灭了总共只占原本四分之一的那两根蜡烛。
然后,他拔起它们,于掌中制造出金黄而明净的火焰。
滴答,滴答,那两根蜡烛飞快融化,“泪水”不断下落,或掉在剩下那根的身体上,或围在它的旁边。
随着烛蕊彻底燃烧殆尽,桌子之上只剩下一根蜡烛,它比原本矮了一些,但不是非常明显,似乎只是燃烧得较为久了点。
处理掉剩下的痕迹,戴里克熄灭了最后那朵昏黄的烛火。
他沉默着坐直,怔怔望着前方,许久没有任何动作。
他担忧“六人议事团”反应不够快,让那些探索小队队员拿着“蘑菇”和“杜姆果”污染到更多的白银城居民;
他害怕“首席”等人在其余地方找到另外的线索,让自己的准备落空;
他痛恨着那些藏在黑暗深处,总是携带强烈恶意的“外来者”,包括阿蒙,包括“堕落造物主”;
他内疚于自己躲避了这次探索,却没有提醒达克他们,让他们变成了被污染的怪物;
他痛苦于亲手除掉了一位称得上是朋友的同学。
——虽然戴里克没看见达克最终的下场,但他相信异变成那个样子的对方已经等于死亡。
复杂而混乱的情绪里,戴里克不知道自己等待了多久,并于中途重新点燃了蜡烛。
终于,他听见了封印被解除,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扭头望去,他借助昏黄的烛火,看见一位头发绑成长辫,垂到背心的黑裙女子走了进来。
“艾芙洛女士。”戴里克下意识喊了一声。
艾芙洛容貌清秀,眼角却已有了些许皱纹,她微笑颔首,回应了戴里克,随即脚步轻快地坐到了对面。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她柔声问道。
戴里克本能抬头,望了过去,忽然发现对方的眼眸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淡金色的竖瞳。
思绪瞬间恍惚,戴里克似乎进入了一种梦游的状态。
艾芙洛调整了下烛火,让昏黄的色泽彻底映在对面少年的脸上。
她淡金色的竖瞳愈发漠然,就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观众。
突然,那淡金色的竖瞳内有一圈又一圈的微弱光彩幻生,似乎组成了一个漩涡,构建了一个迷宫。
浑浑噩噩中,戴里克觉得自己飘荡了起来,置身于了无穷的黑暗和无数的鲜明颜色里。
就在这时,他猛然清醒,只觉那种梦游般的状态被什么事物巧妙地接了过去。
他看见了莫名摇曳的昏黄烛火,看见了坐在对面,眼眸淡金而竖立的艾芙洛。
角落的阴影里,则走出了头发花白的“首席”长老科林。伊利亚特。
对“首席”点了下头后,艾芙洛柔和问着戴里克:
“你这段时间做了哪些事情?”
戴里克牢记教诲,保持着刚才那种状态:
“我不知道,我一直很迷糊,就像在做梦,只偶尔才清醒……”
他回答的同时,“猎魔者”科林眼中凸显出了两个墨绿色的复杂符号。
艾芙洛继续问道:
“你知道自己和达克。瑞金斯发生了冲突吗?”
“我只记得我和他在战斗……我好像看见了一个倒吊在十字架上的男人,看见了一个戴着尖顶软帽和水晶眼镜的男人,对,我在地牢里见过他……他有开口说话,微笑着开口说话……”戴里克讲述着编了很久的故事。
艾芙洛看了眼“首席”,追问道:
“他说了什么?”
“我记不清楚了,只能回忆起一点……他笑着说,堕落造物主,真实造物主……牧羊人……”戴里克险些没能控制住内心的激动。
他冒这么大的风险,就是为了将“堕落造物主”这个名字和“牧羊人”有嫌疑的事情告诉“首席”!
“堕落造物主……真实造物主……和神庙底部那些壁画的内容很契合。”科林轻轻颔首,皱眉低语道,“牧羊人……”
“之后呢?”艾芙洛的声音异常温柔。
戴里克“迷糊”着回答道:
“之后他们碰撞在了一起,有好多的光,好亮的光,我就醒了,一直咳嗽……”
科林眼中的墨绿色符号一直没有消退,示意艾芙洛询问一些细节性的东西。
戴里克有所选择地做出回答,早就考虑过的那些按照剧本讲,范围之外的则推给阿蒙,说自己想不起来了。
最后,艾芙洛问道:
“你那把斧头是从哪里来的?你的‘太阳’途径魔药配方从哪里来的?”
“斧头是从地下交易市场里买的,那个人蒙着脸,只能看出性别是男……‘太阳’途径的魔药配方是我父母遗留给我的,在一次探索里发现的……”戴里克没有一点心虚地说道。
这些属于一直存在的疑点,“倒吊人”猜题时就认为它们必然会出现,所以让戴里克反复预演过该怎么作答。
——白银城的地下交易市场虽然属于半公开的,但同样有人因为种种理由做出掩饰自己身份的尝试,这就为戴里克提供了最好的解释。
艾芙洛认真听完,侧头对“猎魔者”科林道:
“他没有撒谎,没可能撒谎,我有借助‘荣耀冠冕’的力量。”
科林点了点头道:
“这样的状态下,他也没有呈现出邪恶,堕落,被污染的痕迹。”
发现这些东西是“猎魔者”的特长能力。
而作为高序列的职业,“猎魔者”最强的一点是,可以掩盖自身的行动和意图,让能够预知危险的目标无法察觉。
所以,每一位“猎魔者”都是“恶魔”的克星。
思考了一阵,科林起身离开房间,对外面角落里的阴影道:
“等下就放戴里克离开,暂时认为他没有问题。
“但暗中再进行一段时间的监控,阿蒙能弄出两个分身,就有可能弄出第三个。”
“是,首席阁下。”那阴影尊敬地回应道。
等到戴里克“清醒”,审问室内已经无人,只留下了他可以自由离开的话语。
他悄然松了口气,迈步走向外面,心里则想着“倒吊人”先生的叮嘱:
“不能就此放松,麻痹大意,暗中的观察肯定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否则你们的‘首席’就是不合格的!”
嗯,最近都不能诵念“愚者”先生的尊名了……戴里克边无声自语,边沿着盘旋的楼梯往下行走。
走着走着,他突然看见了一道熟悉的人影,那是身着紫纹黑袍,容貌艳丽大方的“牧羊人”长老洛薇雅。
洛薇雅淡灰的眼眸扫过戴里克,脸上露出了一抹柔和的微笑。
…………
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内,洛薇雅表情淡漠地走至书桌前,摊开了一张皮革制成的纸。
她左掌捏住右手食指,啪地将指头扯断,但血液却没有丝毫滴落,似乎全被吸聚在了表面。
拿着这截指头,洛薇雅在纸上画出了一个复杂的符号,那是由半个象征隐秘的“无瞳之眼”和半个象征变化的“扭曲之线”组成的符号。
仔细审视了一遍,洛薇雅用这张纸包裹住断指,塞入口中,咬得啪嗒作响,然后尽数吞咽了下去。
她只剩四个指头的右掌突有血肉在伤口处蠕动,并迅速长成了新的食指,略显苍白的食指。
洛薇雅低下脑袋,看着自己的手掌,小声吐出了一个单词:
“愚者?”
第一百八十八章 神启()
贝克兰德,一个宛若神殿的地下室内。
a先生身穿带兜帽的黑色长袍,安静地跪坐于倒吊的巨人神像前,许久没有动作。
忽然,他侧了侧耳朵,似乎在倾听什么。
短暂的停顿后,a先生猛地抬起双手,用左掌啪地扯断了右手食指。
他将那截血淋淋的指头塞入口中,如吃零食般咀嚼出了脆响。
咕噜!
a先生喉头蠕动,将咬碎的指头吞入了腹中。
他的身体霍然颤抖,似乎正被无形之人抓着摇晃。
这样的状态里,a先生前伸右手,用伤口流下的血液在地面书写出一个个单词。
那些单词并非能撬动自然力量的巨人语、巨龙语,也不是用于祭祀的赫密斯语,而是最普通最平常的鲁恩文。
鲜红的色泽飞快凝聚,那一个个单词拼凑成了几段话语:
“找到:
“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愚者;
“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
“执掌好运的黄黑之王。
“眷者和信徒,在贝克兰德。”
随着“神启”内容的结束,a先生停止了颤抖,伤口处蠕动着长出了一截全新的手指。
他埋低脑袋,仔细看着自己刚写下来的话语,嘴角在阴影里一点点翘起。
“唯服从您的神谕!”a先生谦卑地匍匐于地,似乎又找到了存在的意义。
…………
白银之城,圆塔上部。
洛薇雅走到窗前,俯视着黑暗里的点点烛火,神情逐渐变得柔和。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了笃笃笃的敲门声。
“‘首席’阁下?”洛薇雅轻巧转身,微笑问道。
房门无风自动,向后敞开。
外面站着的正是“猎魔者”科林。伊利亚特,他披着棕色外套,腰间有一条镶满暗格的皮带。
“洛薇雅,探索小队队员的异常已经被证实。”科林平铺直述地说道,“作为队长,不管你有没有问题,都必须去地牢待七天,接受‘荣耀冠冕’的洗礼,你应该很清楚,这是规矩。”
洛薇雅没有丝毫愤怒,平静笑道:
“我知道,我已经做好在地牢待很久的准备,等到结束,如果你们还不放心,我可以接受任何安排。”
说话间,她已走向门口,面对面越过了“猎魔者”科林。
科林沉默转身,跟在她的斜后方,沿着盘旋的阶梯一步步往下。
行至一半,两人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喊声。
“又开始了吗?”洛薇雅表情略显迷茫地问道。
科林点了点头,沉哑回答:
“嗯,这是我们逃不出的宿命……”
此时此刻,圆塔中层,一个大厅内。
探索小队队员和他们额外污染的几位白银城居民正被宛若实质的神圣光彩压在原地,无法动弹,就仿佛背负了一座巨山。
一对四十来岁,皮肤偏黑的夫妇各自拿着把有复杂花纹的直剑,走到了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前。
那个年轻人的身体已经崩溃,像是一滩肉泥,但他的脑袋却完好无损,只是长出了一条条血色的细须。
看见那对夫妇过来,他惊恐地喊道:
“爸爸,妈妈,你们要做什么?
“不是说好今晚一起吃烤铁蝎吗?
“爸爸,妈妈,我给你们抓了好多铁蝎……”
那对夫妇不忍地侧头望向了一边,但手里的直剑却高高举了起来
噗噗两声之后,那年轻人停止了哭喊,先是抽搐,接着彻底失去了生命的迹象。
另外一边,一个十来岁的女孩也举起了有复杂花纹的直剑,流着眼泪刺向了她的姐姐。
那个躺在地上的女子忽然笑了一声,语气柔和地说道:
“今天以后,你就要自己生活了,不要再天真了……
那女孩顿时哭得视线模糊,手中的直剑停在了半空。
但是,一只强而有力的手掌按在了她的手背处,猛地往前一推。
噗!
女孩怔在了那里,似乎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
这就是笼罩在白银城每个人身上的古老诅咒,必须亲手杀死自己的血亲,才能阻止他在死后变成又可怕又诡异的恶灵。
所以,哪怕达克已经完全异变为怪物,且被不知名存在污染,不具备审问的价值,“阴影”监控者也没敢当场杀死他,而是努力控制住,带回圆塔,等待他的父母,否则事情会更加麻烦。
那些同样被污染的探索小队队员此时正接受着两千多年来不变的处理,虽然谁也不知道这种状态下的他们死后是否还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