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莲神女睫毛微动,睁开了一双清宁的眼。
兰陵见她呆愣,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莲姬,是我。”
白莲神女满目惊异,蓦地双手捉住了兰陵的衣袖,将他从头打量到脚。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一番欣喜若狂之后,她又怅然若失。
“你可知,这一个月里我是如何的煎熬,日思夜想,寝食难安?你为何要只身去魔界,我以为你真的要抛下我抛下整个神界了。”
兰陵安慰她:“神尊之位责任重大,我又怎么会抛下你们。”
白莲神女只苦笑一声:“你去见她了吧你肯定去见那个魔女了。兰陵我与你相识千万年了,可你和她在一起的日子,统共加起来不过一百年。她如今罪孽深重,为何你还是放不下她?你告诉我,我有哪里比不上她你宁愿去见她也不愿意同我成亲。”
白莲神女说着眼泪便落下来了,神色甚是哀楚,再不复凌驾南海、被诸神捧于掌心的上古神女的光彩模样。
兰陵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旋纹海螺,拉过白莲神女的手,将海螺置于她掌心,淡声道:“你可还记得这里头鲛人的歌声?那时你我初相识,第一批南海鲛魅在你孕育之下跃然海上,你告诉我海螺能记录声音,你便把它送给了我。这千万年来我都带在身边,你掌管南海,与我比肩神界相伴多年,这些年来神界起起落落,我一直将你引为伙伴知己,却不晓得你动了男女情丝,是我不该假意忽视,害苦了你,莲姬。”
她洁白的袖子颤颤接过海螺,菱唇牵起一丝嘲讽万分的笑,那本是六界最为圣洁美丽的神女的笑,如皎月之光洒落芙蕖花瓣的瑰丽,却偏偏带了苦涩和恨意,如白露压落枝叶,滚入土中。
那声音甚是凄切:“这浩浩六界之内,最与你般配的人,难道不该是我么?”
难道不该是她么?
是她,千万年来跟随在他身旁,扶持他,照料他,一同修炼,一同对抗魔族,一同受世人朝拜供奉,外人眼中他们是情比金坚,不可分割。
南海和沉香山本是一体,如同他该和白莲神女不分彼此一样。
兰陵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杀了那么多人,兰陵,她杀了我的阿音啊”
她已近乎疯狂,紧紧抱着海螺蹲在水球旁边,眉目间沉痛的恨意似刀般一寸寸剐上兰陵的心头。
鲛人阿音当日在浮檀殿受白悠兮一掌而死,白莲神女将他的尸首封在一泓南海海水之中,还引了复生池水作奠基,只盼着有朝一日阿音能复活。
可这一日一日的等待没有将她的阿音唤醒,却让她眼睁睁看着兰陵离她一步步远去。
堂堂白莲神女,受六界香火,如何能受得了这么大的刺激?
那颗原本满腔热情的心,原本满腔的信心和得意,被一盆接着一盆的冷水浇灭,换来她日日夜夜难熬的求而不得的苦闷和不甘,以及失去栽培了多年的亲信阿音的寂寥痛恨。
兰陵扶了扶她的手臂:“莲姬,你且等等,我会想办法让阿音复活的。”
“等?”她目光飘渺,将手探入那团蓝色水中,摇摇头,“我等了你千千万万年,换来的是什么?我等够了,也等怕了,我不想再等了。”
神女转过身,目光如炬:“神魔势不两立,白悠兮罪业深重,人人得而诛之,你是神界正主,即便如此,你也不能徇私枉法”
兰陵长叹一声,抬手间变出一团金色火焰:“她如今神魔共体,因为神之躯来自于我的心头血,我通过接触她的神之躯来控制她的神力,但她体内的金道修为,我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望着那团火焰,白莲神女心中一喜,展臂便抱住了眼前的男子。
“我就知道你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不会忘记自己职责所在你还是我认识的兰陵,一千年,一万年,都不会变。”
兰陵静默不动,只透过蓝色水球看到了鲛人阿音紧闭的眉目。
偏殿侧门,一个黑影站立许久。阮灏神老拄着黑龙手杖,闻得复生池内两神对话,抚了抚长长须子,很是安心地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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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宫长生殿。
密室之内,暗纹薄纱素帐被两根银钩挂起,白烛作照,将周围简单的物什映得影影绰绰。白悠兮替妖烬换下当日红色喜服,自他之前的寝殿里寻来一身新的衣物换上,又替他按捏了四肢,活络经血。
她自小便不是很会侍奉人,但总归妖烬给予她太多,她亏欠他许多,她做多少都是值得的。且如今外界形势复杂,多少人对魔宫虎视眈眈,她不可掉以轻心,更不愿将妖烬的遗体交予其他人照顾。
寒荆崖下的寒冰制作而成的冰床寒气太甚,白悠兮怕他哪天醒来之后体内没有修为会支撑不住,便又给他周身多制了一个结界。她知道他总有一日会苏醒过来,她会亲眼看着他醒来。
青檀木梳顺过妖烬同样光泽饱满的青丝,白悠兮深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的佛檀香味儿,身子软软伏在妖烬胸膛,眼下乌青一片。
这两日来她都躲在此处,皆皆因为白醉仙的毒素害她失了大半法力,每每夜间发作起来又是疼得死去活来。
湮华与她针锋相对,她不知道那只兰花妖漓西有没有去湮华面前告知自己体弱的消息,也不得不防备着,可这番防备委实太花心思,她便寻思着躲到了密室里头,一来除她、婴宁和那三个不怕死的宠姬,无人知道这个地方,二来这地方构造结界都是她一手设计的,寻常人进得来出不去,湮华若真要找上门来,大不了是个同归于尽的下场,也省的他出去为祸苍生。
这番破罐子破摔的想法让她苟且了这整整两日,侥幸的是湮华倒也没有来找她麻烦,想来是日日沉醉在青芙玄女的温柔乡里头,连魔宫都不愿意回了。
这密室里头寒意耍鼓苌衿娴匮瓜掳鬃硐煞⒆鞯男┬硗锤小O氲笔卑鬃硐煞⒆鞯牡谝惶欤坝つ约菏纸虐笞。弁茨讶蹋罄唇嗣苁遥淙环⒆髌鹄匆彩悄寻镜模疵荒前闳缯氪倘牍恰�
她在密室里头不知日夜,只是疼过了便趴着睡会儿,有时会觉得妖烬站在自己身边,用喑哑柔媚的声音哄她,如之前一样唤她小狐狸,醒来看到妖烬仍旧睡着,神态安然,她会默然一阵子,后将身子移得离妖烬近一点,枕在他手臂上闭目养神。
这回她睁开眼的时候,看到婴宁在身旁站着,鼓捣着妖烬床前的护心白莲。
她揉揉眼,问道:“又过一日了么?你去浮屠山采摘莲花的时候,那些神佛可有为难你?”
婴宁被突然醒来的白悠兮吓了吓,赶紧跪了下来,恭敬道:“回尊上,第三天了。奴婢去浮屠山采摘莲花一切稳妥,值得一提的是有位唤作罗涅的上佛见到我去采莲花,初初是过了几招,后来奴婢说是奉了尊上的命令采摘的,他竟就放了奴婢,还给了奴婢一只青玉坛子,盛了浮屠山莲花池的水在里头,说只有这池水才可让白莲花生根。”
罗涅?白悠兮惊了惊,心中泛出些许酸楚来。
“新摘的莲花便放在那坛子里养着吧,待生根之后便不用日日去浮屠山偷莲花了。”
婴宁按照吩咐出去了,白悠兮伸了个懒腰,却是不敢轻易提气,唯恐那不好伺候的白醉仙之毒又发作出来。
不过一会儿,婴宁又回来了,神色很是着急。
“怎么了?”
“尊上,方才看守魔宫结界的侍卫来报,那个”她偷偷看了看白悠兮脸色,小心翼翼说,“宿蝶公子在外头冲撞结界想要进来,可没有您的吩咐,他们不敢放行。”
白悠兮扶额,心里头仿佛扎了一根刺儿。
“你可确定是宿蝶公子,不是兰陵神尊?”
婴宁赶忙道:“奴婢先前去看了一眼,那张脸确实不是兰陵神尊,是宿蝶公子啊。”
是漓西。
白悠兮挥了挥手,道:“放他进来吧,你把他带到知世殿偏殿去,我等会儿就出去。”
“是,尊上。”
“哦,对了,还有一点,以后他叫漓西,对外宣称是我赐的名,别再叫他宿蝶了。”
婴宁不解,还是按照吩咐出去做了。
。。。
第两百二十五章 长白山神()
暮春时节天气正好,知世殿外头的纯白曼陀罗盛放饱满,不知名的花虫蝴蝶飞跃其间,被花粉迷得晕头转向,不知所以。
漓西跪在殿中央,一头紫发逶迤在地上,铺散成毫无间隙的丝织长锦。白悠兮步入殿中,瞧这他这身与宿蝶别无二致的打扮,忍不住心神一晃。
“你是来送死的吗?”白悠兮站定在他面前,掖了掖裙摆,态度淡然。
漓西抬头,一双紫眸甚是空洞,似是憔悴,似是初初哭过。
“我求求你,救救我主人,他快不行了”
白悠兮觉得可笑:“你两日前差点害死我,今天来求我救你主人?漓西,你从进门到现在还没死就已经是个奇迹了,还凭什么要我帮你?”
“就凭你身中白醉仙之毒,只要我去告诉湮华魔君,到时”
“你去吧,我不在乎。”白悠兮冷冷打断。“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湮华还没从我这里得到他想要的,暂时就不会和我撕破脸。反倒是你,背叛他私自偷走了自己的兰花根,到时候得不偿失的那个,乃至死无全尸的那个,不是我,该是你。”
漓西沉默,暗暗握紧了拳。
若他真有胆子去湮华那头告发,何必等到今天这第三日?
白悠兮不慌不忙,居高临下,伸手抚上他的发梢。
“你为今之计只有投靠到我的麾下,寻求我的庇佑。这样你才可以活命,你的主人才可以活命。”
漓西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魔尊,虽为女子,心思却比前任魔尊都深不可测。
他低头,似是顺从,额前的紫发遮住了脸,白悠兮看不清他的神色,却见他唇边绽出笑来,很是妖异。
他缓缓抬头,洁白如玉的一张脸因为那笑容而有些妖娆惑蛊,眼角挑起望向白悠兮。
他指尖碰触上自己的领口,将一枚碧色的珠玉扣子解开,露出修长美好的脖颈。
“漓西听闻,尊上你很是思念那位故人,而我,正巧和他长得很像,对不对?”
嗓音诱人,他像殿外盛开的曼陀罗,枝叶攀爬,无辜美丽的外表之下,却含着迷人心智的毒素,能让前来欣赏的生物迷头转向,如堕云雾。
他牵过白悠兮的手,放置在自己脖颈一侧生嫩的肌肤之上,锁骨硌手,一直滑到肩头,他身上那件薄薄的衣衫褪了一半,温润柔软的触感让白悠兮觉得熟悉而贪恋,而不过一霎,她便反手握住了漓西的手,抓得用力。
她盯着他的眼睛,道:“不,不像。你和宿蝶,没有半分相似。”
她有些反感地将漓西甩开。
“我明天会去救你主人,但你自己能不能逃过湮华的毒手,得看你自己的造化。”
漓西着急:“不行,主人不能等到明天,他已经快不行了!”
“白醉仙的毒素还未全部排出,我灵力不够,你要我今天心头取血,便是要我死。我与你主人非亲非故,何必为他丢了性命?”
“可你答应要救他的”漓西双目通红。
白悠兮见不得一个男子这般模样,妥协道:“罢了,你带我去见他。我能救则救,不能救,我也不会为他去死。”
漓西大喜,便拉着白悠兮飞往长白山。
长白山烟雾缭绕,白悠兮毒素仍在,不好使法术,一切便由漓西打点着。
驾云飞到山顶,湛蓝的天池如镶嵌在山头的璀璨蓝宝石,晃得白悠兮睁不开眼。
一处洞府之中,白悠兮见到了漓西心心念念的主人。
那是怎样苍白的一个男子啊,纯白的头发,苍白的肤色,连长长睫毛之下的瞳仁也是雪白无比,纯净得仿佛天山的一捧初雪。
漓西替他拢了拢脖子里的狐裘,他虚虚咳嗽两声,唇角溢出赤色的血来,那样纯白如纸的一个男子,仿佛因为那一点触目惊心的血色反而有了一丝生机。
“主人是为了救我才被湮华魔君打伤的,我都是我的错,那时便不该狂妄自大化出人形乱跑,给湮华捉了去。”
这话听了,白悠兮有些脑壳疼。
漓西的主人,就是眼前病重的男子,撑死了不过是个长白山的小小山神,哪能和湮华那个老不死的大魔头过招,伤成这副样子,委实是不要命啊
而湮华是为了奉承自己,才四处寻找和宿蝶相像的男子,这归根结底,还不是她白悠兮的错?
山神见有外人来访,很是努力地直起了身子,苍白的唇仿佛透明。
“漓西,有客人来访,你怎还光顾着我了?”
白悠兮赶忙去另一边扶着他,说道:“你别动,我是漓西请来的大夫,他给了我很多金子,我特地来救你的。”
“金子?”
山神微微咳嗽一声,轻轻瞄了一眼神色很是微妙的漓西。
“你哪来的金子?可是又变着法术欺骗了这位姑娘?”
漓西望着白悠兮,一脸不知所措。
“啊不是这样的。”白悠兮只好硬着头皮给自己圆谎,“我特别爱兰花,漓西送了我不少漂亮的兰花,我当金子一样宝贝着,所以答应他来看看你的病情。”
漓西这才舒了一口气。
“原是如此。”山神也舒了一口气。“那就麻烦这位姑娘了。”
白悠兮假模假样拉过山神的手腕看起病来,实则遣了一丝灵力探他体内筋脉。
山神的手腕像一块柔软有弹性的冰块,白悠兮指尖微动,只觉得他体内死寂无比,探到他心脉处,才恍然大悟。
那根连接心脏的筋脉被震断了大半根,仅连着的不过是一点皮肉,而这位奄奄一息的山神大人,正是凭着这一点微妙的连接,才迟迟没有断气。
也怪不得漓西要取她的心头血,用心头血来补心脉,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她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