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红梅开得正好,落红点点衬着纯白无暇,绯红如血。
“哟,这不是兰陵阁子里那头小狐狸么,妖烬,你倒是下手很快啊。”阴哑的声音传来,听得白悠兮心口颤颤。
那袭蓝袍之下仍是一副苍然白骨,眼洞暗黑,却似能看出他嘴角斜斜扬起,露出刀锋一样凌厉的笑来。
湮华。
白悠兮抓着妖烬的手心一紧。
妖烬笑着拍拍白悠兮的背,示意安抚着。
“你躲在长生殿好不清净,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死骷髅架子,非要吓着我的小狐狸,真恨不得找两抔土将你埋起来。”
“哈哈,魔尊大人息怒。”白骨森森,声音却十分惑人。“我是听你宫里的宠姬说你带回了一头浑身雪白的狐狸,宠得不得了,我便来凑个热闹看看。”
“哪个找死的?”妖烬勾唇一笑。“我家狐狸吃不得小醋,你少来。”
“看来这位是将来要成为魔尊夫人的,说来也是放我出来的恩人,且受湮华一拜。”那番假惺惺地行了个礼,又说,“那湮华告辞了,不打扰魔尊和夫人了。”
落梅归处,蓝袍远去。
白悠兮心中并无波澜,却看着妖烬,很是认真地说:“你若真的在乎我,就放我走吧。我不想呆在魔界,我要回人界。”
人界灾难重重,瘟疫横行,妖魔作乱。
她觉得幸运,因为心里头还有挂念之人。
。。。
第一百九十三章 金兰之义()
腊月梅香,小雪纷飞如屑,已至年关岁末。 '访问
人界景国,浔阳城。
此时不过傍晚,街道小巷之间已经毫无生气,雪地里映着灰蓝的天色,墙壁四处招着素白的幡,风霜卷起地上有人遗落的黑色煤屑,却始终冲不进一扇扇禁闭的木质门窗。
白悠兮敲开浔阳城大门的时候扶了扶自己的斗笠,就怕自己盘起的一头白发落下来,遭人平白惊吓。
开门的是先前她见过的那位老妪,样貌和善,面色多了些许神采,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
“烦请您告知你们家小姐,我是她在李家村的一位故友,很是想念她,特来拜访。”
老妪眉眼和善地望了望斗篷下的那张脸,想起了什么,很是惊喜,未去通报,只就很是亲切地将白悠兮带进了门。
千府不再萧条,一切都有了生机,千府主人很会打点,红色的灯笼,青色的墙,镂花的窗格,罩着瑞雪的大片扶桑花。
千晗雪正在房中掐捏花簪,听了管家婆婆的话便到了大厅,见是白悠兮,便喜上眉梢,亲手替她顺了一杯热热的花茶。
“这几日天寒地冻,加上城里又多了几例瘟疫病患,罗涅便让我呆在府中赠医施药。前几日,城门外又逃来不少其他战乱小国的难民,咱们城里头几处有些家财的府宅都张罗着救济一事,你来时应该看到了我们府外的那些小棚,都是赈灾用的。”
“如今这人间妖魔横行,我此番来千府,也是想提醒着你们早作打算。 '
“其实”千晗雪往白悠兮身旁挪了挪,“罗涅告诉过我,说你是妖。我倒是不怕,只是你上回不辞而别,如今李家村招惹了瘟疫,死了半村子的人,都说是妖物施了法。”
白悠兮抿抿嘴,摇头说:“李家村待我有恩,我怎会害他们?”
“你晓得我一直将你当作好姐妹,我相信不是你做的。”千晗雪拉过白悠兮的手,笑如暖月。
白悠兮心生感激。
“其实五年之前我不辞而别,是因为李家村的人发现了我的身份。他们被妖道蛊惑,要烧死我。幸得我福大命大,为贵人所救,逃了出来。可是李二川一家待我极好,我存着私心想回来看一看他们,但是又觉得身份不便,所以先来寻你。”
千晗雪心生忧切,轻声道:“他们这么对你,你还挂念他们?他们如果知道你又回去了,还会接受你吗?”
白悠兮苦笑一声:“我不知道。可是我如今无处可去,也无人可挂念。李家村本是我隐姓埋名的地方,如果连那里都容不下我”
或许她就只能乖乖跟着妖烬回魔宫了。
可她并不想同神族对抗。
她从未想过站在兰陵的对立面。
“说什么傻话呢。我千府这么大,怎么就没你容身之处了?你能一口吃掉我大半个千府不成?”千晗雪笑着挑挑眉。
白悠兮被她逗乐了。
“你方才说,李家村也遭了瘟疫?死了大半个村子的人?”
千晗雪点点头:“罗涅带了人在医馆派药,你晓得的,叶氏医馆就是他的命根子,半步都不肯离开。那瘟疫一事也是李家村村口放哨的小童急匆匆来报的讯。然而罗涅赶去的时候,许多人都发了高烧,救不来了。县衙里连夜上报朝廷,但如今天下祸乱四起,小小瘟疫圣上并未注意,只吩咐拨了一些银子来买药。”
白悠兮皱眉:“人界挤在神魔纷争之间,委实可怜。”
“你们神魔妖仙的事情我倒是不懂,我懂得就一点生意经,跟着罗涅我还懂了些岐黄之术。来来来,我来给你把个平安脉。”说罢便拉过白悠兮的手腕。
“哎”白悠兮躲闪不急,那厢两根白葱样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她的脉门。
“如何?”
千晗雪皱起眉头,不得其解:“你的脉门若有似无的,果然妖的脉搏和人的不一样。”
白悠兮抽回手,拉上袖子,笑道:“你一个人呆在千府也怪寂寞,罗涅晚上回来吗?”
那厢叹了口气:“他说救人比吃饭睡觉重要,五日才肯回府一趟。幸好府里有元宝阿兰他们,否则我真是无聊死了。”
“元宝、阿兰?”难道是阿蓝?白悠兮心中一惊。
千晗雪点点头:“李家村两个孩子,孩子还小,罗涅怕他们被传染,就接到府里来养着了,也好陪着我。”
“我可否看看他们”
千府后花园。
扶桑花间,瑞雪渐渐大了起来,枝枝叶叶裹上银装,硕大的花坛两侧有两个正在扔雪球的孩子,一旁一位身着绿衣侍女打扮的姑娘笑得声如银铃。
“绿烟,你过来!”千晗雪喊那名侍女。
“啊小姐你来了!”绿烟一脚一个雪坑,很是艰难地走到两人面前。
见到白悠兮,她巧巧行了个礼。
“她就是当日买了我做的素银簪子的那人,你可记得她?”千晗雪在一旁提点。
“啊?我明明记得是两个公子哥啊!”
白悠兮连忙摆手:“那日我确实是女扮男装来着,可我是独自一人买的簪子。许是姑娘你记错了。”
绿烟咬着手指:“诚然,花灯节那日买东西的人确实多可我明明记得是一对断袖公子来着”
白悠兮拉着裙摆踩入雪中,看着两个模样尚小的孩子,正玩得小脸蛋通红。
“男孩叫元宝,女孩叫阿兰,兰花的兰。”千晗雪说。
白悠兮看清了俩孩子的模样,心中阵阵失落。
尽管知晓傻儿阿蓝其实是鲛人阿音所化,她仍旧抱有希望,希望一回到人界,就又能见到那个蓝眸痴傻的男孩,含着粽子糖声音含糊地喊她“姐姐”,那时应该还有摇着尾巴叼着萝卜的豆芽,一跃能将阿蓝扑倒在地。
思虑渐远。
千晗雪见她出神,也不打扰,只是任由绿烟扶着坐在了一旁长廊里头,想念起这样的雪天,这样的扶桑花,一如记忆里每次见到罗涅的模样。
她每爱他一寸,发丝就乌黑一寸,而那些猝不及防的旧日回忆也会如刀刃般刺进她心口一寸,这些一寸寸渐渐织成一匹锦绣,堪比金坚。
第一百九十四章 芭蕉灵女()
三日之后,罗涅回了千府。
彼时白悠兮正在二皇子府上陪无虚道长唠嗑,而赤流竹被当今圣上封了个王爷爵位,就被派去边境之处同齐军打仗了。
“二王爷他实在不像个会打仗的人,赤流玥怎么派他去边境?这不是要他送死吗?”
“嘿嘿这普天之下敢叫他全名的人,恐怕也就你一个了。玥儿登基之后的几年,天下都不是很太平,连着他的性子也变了许多。可老头子我知道,他心肠还是好的。我呀,知道二王爷经不起边境折腾,施法派了几个小鬼跟着他,你也别担心啦。”
白悠兮离开二王爷府的时候瞧见了那盏本该挂在别苑的结魄灯,淡色的红藕菡萏精魄发出微弱而温和的光芒,软软的女声从里头传出:“他说了,等他从战场上回来,就把我送到鬼界轮回。白姑娘,你告诉他,就算我永无轮回,我也想一直陪在他身边。”
白悠兮应了一声,别过无虚道长,转身踏入了大雪之中。
她忽然明白,自己爱上兰陵神尊这一遭其实是趟劫难,说它是劫难,因为感情是潭泥沼,罗涅愿意放下神佛的身份同千晗雪生死与共,赤流竹情愿斩断情丝也要将莲花妖托离泥沼再入轮回,而她却只有孤身一人,在其中越陷越深,那个让她越陷越深的人,却始终站在岸上冷冷旁观。
她本就不该爱上他,也就不会最后还是离开他,连衣角都摸不着。
雪落纷纷,白悠兮撩起斗笠前纱,露出一张苍白的容颜来。
她想起自己曾经为了在李家村置办一个住处,典当自己的南海神珠,她本是很喜欢那颗珠子,又不想它沦为交易俗物,便去当铺将它赎了回来,才赶回千府。
千府门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黄衫女孩,提了个鸟笼敲着大门,声音娇软可人,嘴里头喊着:“白姑娘,白小姐,白悠兮!你给我开开门呀!”
白悠兮狐疑,这谁会来找她?
她靠近那黄衫姑娘时觉得灵气颇盛,怕她发现自己是魔,没敢走得更近,只开口问:“姑娘,你找我吗?我就是白悠兮。”
那垂头丧气的小姑娘一见到她,两眼立刻冒光,也不顾手里头还提着鸟笼子,一下子蹦到白悠兮身上搂住她,仿佛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般便扯着嗓子哭嚎起来:“终于找到你了!好不容易把你从冰块里头救了出来你就跑得无影无踪,害我找了好几天!”
白悠兮一头雾水,拍着她的背柔声问道:“是你把我救出来的?你是谁?找我做什么?”
那厢哭得梨花带雨,将那鸟笼提到白悠兮眼前,指着里头那只蓝羽白身黑喙的鸟儿:“是我去找青鸟把你从冰块里头挖出来的,你真的不记得我吗,我是雪山顶的千年芭蕉灵女啊!”
“千年芭蕉灵女?”白悠兮不可置信地一字一顿,嘴巴张得能放下一个鸡蛋。 '百转千回搜寻着记忆,雪山山头是有几棵芭蕉,还大得很,可她不记得自己何时和里头一位灵女结了缘。
“你怎么能不记得我了呢?那宿蝶大哥呢!宿蝶大哥在哪里?”
灵台一惊,白悠兮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握住了。
那个梦中出现的男子,宿
“你说什么?你说宿蝶大哥?”
千晗雪和罗涅听到了门外头的声音,打开了府门,但询问到那黄衫女子身份的时候,白悠兮只将她拉到身边,说:“这是我远房的妹妹,远道而来找我的。”
罗涅合掌行个礼,千晗雪搀着两人进门。
那名唤作小蕉的少女不肯离开白悠兮半步,无奈之下白悠兮只好同她住一间房,绿烟送来不少换洗的衣物,极其热情。
晚膳过后,小蕉嚷嚷着要提着青鸟去看雪景,绿烟陪着去了后院,同阿兰和元宝玩耍。
“我瞧她甚是天真无邪,身上确实有着千年的灵力,却不是六界中人。花木中精灵一辈并不少见,蓬莱岛就住着不少。他们不受六界规矩的束缚,天性纯良,你不必害怕。”罗涅对白悠兮说。
她饮下一杯茶水,抚了抚肚子,方才觉得舒服了些,便问罗涅:“上佛,我之前常常梦到一个男子,但我并不认识他,可又觉得自己应该认识他。”
罗涅轻轻笑着。
“我虽然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又觉得十分熟悉,仿佛是身边极其亲近之人。上佛你说,我是不是入了魔障,还是被什么鬼怪迷了心智?”
“梦境本是沟通另一个世界的钥匙,你梦到过谁,前世今生就和他有过缘分。不过何必执着呢?梦境不过虚幻而已,好比海底月,你真正应该珍惜的是和现实中人的缘分。”
白悠兮撑着脑袋,抬头望到了屋外的月亮,一时静默无语。
她伸手摘下斗笠,一头白发顺直而下,月光之下彷如一匹白练。
她说:“这五年里我都被关押在寒荆崖下,出来之后被冻白了头发。上佛,我饮了魔尊的血,已是魔之神,再也回不到神界了。”
罗涅无惧无动。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白姑娘,不管你是妖是魔,若还能常存一颗善心,我和晗雪都很乐意成为你的朋友,乃至家人。”
白悠兮抿嘴笑笑:“好好对她,你们都是经历过生死的,不要再抛下她。”
罗涅不语,两人又倒过两杯茶水,他突然想到什么,说:“之前晗雪说你的脉象若隐若现,很不稳定。要是不介意,我来替你看看。”
白悠兮大大方方把手腕放过去。
少顷,罗涅叹口气。
“怎么了?”
“你虽习的是水术,本体为阴,却是受不得寒的。你在寒荆崖下呆了五年,寒气在你体内都化成了寒毒。你体内的纯阳之气都被寒毒消耗光了,若你体内的魔气也溃散,寒毒就会侵入你的五脏六腑,瞬间毙命。”
白悠兮有些疲惫:“我若什么都不做,体内的魔气还能撑多久?”
罗涅皱了皱眉:“不过半月。”
她之前觉得自己寿命很长,妖之体让她将所有的寿命都寄托于贮藏元气的尾骨之中。加上自身的修行,虽不得同天地同岁,若能安安分分地守住自己的尾骨,长长久久隐于山林之间做只逍遥自在的妖也是惬意的。
然而她并不安分,她到了神界,做了些错事,天要惩罚她。
她突然不知道半个月能做点什么,虽在世的亲人不多,她仍旧想要多活一些日子的。
她还想在李家村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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