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理解很简单:华北只有日军六千人,中**队则有数万之众,且事变当天日方高级军官大多在休假,因此事件如果不是偶然发生,那就是中方故意挑衅所致。以孔祥熙的认知,英国人为何如此理解当然一清二楚——早在前清,中国的情况便是签条约是一回事,执行条约又是另一回事。可在洋人看来,战争你如果输了,愿意也好、不愿意也罢,只要签订了条约,那就有执行条约的义务。
当然条约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哪天你要是觉得能有把握打赢战争,那大家就再打一次,你赢了,条约作废;你输了,条约加倍,大家认赌服输。要是你不敢打,或者永远也打不过,那就坐实了白种优越论,一切只源于你无能!殖民地不是不可翻身的,南北美都是殖民地出身。
中国的情况是签了条约也无效,非要再打几次才不情不愿的执行,可这是前清北洋,南京国民政府条约会签,明面上也会执行,可私底下蓝衣社等特务团体时不时破坏暗杀,胜利者无法依照条约获得权益。正因如此,针对九一八事变,国联次年发表的调查报告并不支持南京政府,而是倾向各国共管满洲。这次华北事件,英国政府根据平津外交官的观察,很快就认定事件的责任不在日方,加上欧洲事急,她一开始就拒绝出面调停。
外交上的语句是婉转的,可内中的意思、对方为何如此设想,孔祥熙心中明明白白。不过他明白不等于常凯申明白,在他看来常凯申很多时候是自相矛盾的——你不能一边喊着打倒帝国主义,一边又寄希望帝国主义出来调停。帝国主义只有在中国有足够的利益,它才会因为在华权益出面调停,把帝国主义赶走了,那就要绝了对外求援之心
孔祥熙腹议自己的连襟常公时,宋蔼龄终于拿定了主意,她道:“这么说,我们应该早些囤积一批军火药品”
妻子想了半天想的就是发战争财,孔祥熙对此见怪不怪了。他正不可置否时,忽听得外面有人说话,便道:“是谁呀?”
“老爷,说是柏林打来的紧急电报。”外面的管家姚文凯答道。
“又是柏林!”孔祥熙说了一句,他迟疑一下才起床,几分钟后,他懊恼的回来了。
“深更半夜的,柏林谁打电报来?”宋蔼龄也看出了丈夫的不快,更不悦被人打断自己的赚钱大计,是以问了一声。
“还能有谁!”孔祥熙呵呵笑了一句。“那李孔荣真是疯了,他就担心介弟在上海开战,说这样是引敌南下、自损肺腑。”
“李孔荣?!”宋蔼龄不知道此人是谁。
“就是那个反驳德国空军司令戈林的海军少校。”孔祥熙道,他说罢怕妻子生气,又道:“此人确实是一个人才,对国际形势判断之准确,实属罕见。前月离德时,他就反复求我务必要劝住介弟,说中央绝不可在上海”
“他一个小小海军少校居然催促你这行政副院长”宋蔼龄听闻是李孔荣,倒是没发什么脾气,只是埋怨了一句,不过一会她就忘了这茬,继续之前未完的话题道:“如果上海开战,那我们囤货就只能在香港了”
孔祥熙夫妻聊完公事聊私事,公私兼顾、公私两利正是孔家发家之本。而在南京,早就回到官邸的常凯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孔祥熙从英国打来的电报他早就看过了——‘中日事件,除非确有相当把握,似宜从长考虑。以国际情形论,难望任何国家切实助我,在美与儒堂兄(王正廷,驻美大使)费尽唇舌,仅得美国口惠;英国态度则欲于不可能中求得调解人;俄则似不愿单独冒险出发,可知应付日本奈须以自身能力为标准也’'注22'
可即便如此,这场战事国府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退让,再退让北平将变成第二个沈阳,冀察则成为东北四省。当然转机也是有的:11日宋哲元、秦德纯即已与日方达成过一个停战协定,可那是十几天之前的事情,25日晚,日军便向驻守廊坊的38师攻击,26日晨日军开始进攻广安门,28日上午,日军向北平发动总攻。
此时的常凯申才想起那份他故意拿捏拖延、之后得知花了一万英镑又大发雷霆的日奸情报。情报上早就说过7月11日本内阁五相会议定下了在华北发动战事、‘督促中国政府反省’之决心,可骑虎难下的他还是寄希望于宋哲元和日方达成的临时协议。
“介兄,北平失守了。”急急赶到常凯申办公室的军令部长徐永昌中将一进门就报出噩耗,紧跟着他的是军政部长何应钦。“宋明轩昨天晚上撤离了北平”
“北平失守,罪责全在宋明轩身上!”何应钦气愤道。“他三番五次和日军议和,本身却毫无准备,等人家兵力集结完毕,一开打部署就四分五裂。介兄,当杀宋明轩以谢国人!”
“北平已失,天津也难保,华北大部沦陷,余身为全**事最高长官,兼负行政责任,平津失败问题,不与宋事,愿由余一身负之。”青天白日旗下,常凯申对北平失守并不慌张,可他对宋哲元之宽容,实让徐永昌意外。不过何应钦倒不惊讶,自常凯申成为委员长后,便开始立德——对外人宽宏大度、对自己以及黄埔系却一味苛求。
“那眼下当如何是好?”徐永昌道。“目前我26军两个师、40军一个师、53军、84师或已经抵达保定、石家庄一带,或即将赶到。但只靠这些部队还不够,且直隶无险可守,津浦线只能且战且退,以黄河天险为要,另外就是山西,若以山西为基地、以太行山为屏障,当威胁日军沿平汉路直接南下、进取武汉”
徐永昌的意思是要继续往北面增兵,常凯申待他说完却道:“次宸兄,若我军北上之际倭人自上海登陆何如?前次淞沪战败,日人不但在上海设立工事,更驻有数千倭寇。一旦北面战事激烈而倭寇自上海登陆、直击南京,我方岂不是两面受敌?”
常凯申一提上海,何应钦心里就咯噔一声。作为军政部长,他当然张治中在苏州的那档子事情,不过他对此是反对的,并且他还听说这张文白和红党过往极密。现在仅仅是华北事件,上海一开战,又会弄出个华东事件,那时候才是两面受敌呢。
“介兄的意思是”并不太清楚常凯申意思的徐永昌问道,他开始按常凯申的思路去想。
“尽歼上海三千倭寇,以助我军民士气。”常凯申将自己一直思考的计划托出少许,期待徐永昌和何应钦的反应。至于那份一万英镑买来的日奸情报,他早就抛之脑后了——知道且制定增援计划是一回事,真正运兵过来又是另外一回事。87、88两个德械师两万余人,他就不信全歼不了这三千倭寇!
“介兄,此事万万不可!”徐永昌还没有开口,何应钦就出声了。“现在只是华北事件,若上海开战,那就是华东事件,届时我方将两面受敌。”
何应钦说完常凯申没答话,他再看向徐永昌,徐永昌毕竟慎重,他道:“介兄,按照淞沪停战协定,我军并不能进入上海”
“那种协定怎可遵守?!”见徐永昌也反对上海开战,常凯申脸色当即不悦。“倭人凶暴异常、言无可信,真要协定有用,他们就不应挑起战事,攻占北平。京沪为国家重地,万不可被倭人攻占,早日铲除其上海据点、清除隐患才是根本。而上海又是各国势力交汇之地,一旦开战,也易得各国联合调停,最终消弭战事。”
“这”徐永昌很清楚常凯申的脾气,他要做的事情总是会做下去的,他只好道:“过几日不是要召开最高军事会议吗,我看是否将此事放在会上讨论?”
徐永昌这边说完,那边王世和上校进来报告道:“校长,海军陈部长说有急事求见!”
“海军”常凯申想了一想,发现大战在即,确有必要见一见陈绍宽,是以道:“请陈部长进来。”
陈绍宽回国已经有十天了,这十天他倒有八天坐镇沪上督促江南所修缮建康、湖鹗等四艘鱼雷艇,好在他亲自出面去银行借来了钱款,这才使四艘船昨夜悄悄驶出黄浦江,消失在茫茫东海之上。伏击计划他力推了下去,可这仅仅是几艘小船,去了就去了,没人会注意;但派宁海出洋破交却是大事,部里开了好几次会终于勉强答应,可宁海是大舰,军令部、常凯申这边是要报备的。
“报告委员长”一进来陈绍宽就向常凯申敬礼,见徐永昌和何应钦也在,又对他们礼了礼。
“厚甫不必多礼。”常凯申站了起来,“此时日寇已占北平,国家民族存亡只在旦夕之间,海军目前有何计划?”
“报告委员长,海军希望军事委员会、军令部早日批准海军扑灭长江内敌海军之计划!”陈绍宽丝毫不露金山卫伏击计划,生怕常凯申身边的间谍获取海军秘密。
“很好!只是此时时机未到、布置未妥,海军应全体待命,以求先发制敌。”常凯申强作微笑,他回答陈绍宽的话和电报里回复张治中的话基本一样。
“是,海军做好准备,静待委员长命令!”陈绍宽道,他说完又呈上一纸计划:“海军另草拟一份破交计划,请委员长过目批准。”
破交之语不是常凯申熟悉的,待草草看完计划,他一边将计划递给徐永昌,一边道:“就宁海号一艘舰出去破交?”
“前期是。”陈绍宽道,“后期如果德国交付两艘远洋潜艇,那宁海号和潜艇可以配合作战。再说海军全是老旧舰艇,只能派宁海出海破交,威胁敌方海上交通线。”
“很好!”不太了解海军的常凯申并不清楚以宁海的速度和战斗力即便破交也不可能取得太大成绩,但他还是对海军的积极进攻精神表示赞同。他道:“为防日军封锁长江口,船是可以先出去的,不过何时破交应待军令部军令!”
“是!”陈绍宽见常凯申如此简单就答应,心中大喜。当下又道:“不过宁海号出航,补给只能靠国外商港,这就需要紧急下拨一笔外汇购买油料弹药给养”
没想到陈绍宽下一句提的是外汇而不是国民不屈之精神,有些失望的常凯申道:“需要多少钱?”
“报告委员长,前期最少需要十万英镑。”陈绍宽道,“后期若能缴获敌船物资变卖,那所需外汇极少。”他说完又很不放心:“此时驻沪日海军戒备加强,宁海要出洋最好就在今明两晚,不然时机尽失!”
第五十五章 保重()
笆斗山是海军在南京的锚地,这一段江面,北面是八卦洲,南面是江岸,其上游则是有名的燕子矶。黑幕低垂,江岸汽笛声寥寥,黑色的雪铁龙轿车极速而来,驶入锚地后在码头边停下,最先下车的是陈绍宽,而后是陈训泳和吕德元。
“高宪申(陈宏泰)见过部长、次长、处长。”第1舰队司令陈季良身边站着的是高宪申上校、陈宏泰上校。高宪申是福建长乐人,他是宁海号第一任、第三任舰长;陈宏泰则是宁海号现任舰长,不过他今年三月份才履任,因此这次出航安排高宪申为正,他为副。
“不必多礼了。”借着雪铁龙未灭的车前灯,陈绍宽看到高宪申满脸平静,而他身边的现任舰长陈宏泰上校倒有些紧张。他目光扫过陈宏泰,而后又看向远处的宁海号——全舰已经实行了灯火管制,站在江边,他只能看到军舰威武的侧影。
“委员长已经批准了计划。”车灯忽然关了,点点星光下,陈绍宽伴着波浪撞击江堤的声音低沉的说话,“他对海军能有如此决心表示欣慰。只是国家暂时困难,申请的十万英镑临时费只拨付了一半,不过这只是前期,后续款项将通过各国大使馆供给”
已经是8月了,上海局势日渐紧张,宁海号再不出去就出不去了,所以陈绍宽并未多言,他简要交代了常凯申的训示便对高宪申道:“佑之随我在这里走走吧,你们先上船。”
为准备宁海号出洋,宁海号一些重要岗位都换回了有经验的老人,此刻时间紧促,陈绍宽有些事情必须向舰长高宪申交代。于是在其他人登舰时,他和高宪申缓慢的走在江堤上。陈绍宽问道:“佑之是怎么看这次出洋破交的?”
“报告部长,下官以为凭宁海号难以有多大战果。”作为昔日挑头反陈的舰长之一,高宪申实话实说。两年半的舰长经历让他完全熟悉宁海号,知道宁海号除了作为海军训练巡洋舰之外,其他什么都干不了。可知道归知道,现在军令下来了,他不得不遵命行事。
“嗯。”陈绍宽不动声色的嗯了一句。“你有什么想法就说吧,即便你不愿就任舰长率舰出洋,也可以说出来。”
“孤舰在外,下官只希望部长能给授予我全权。”高宪申道。
“你想”虽然看不到高宪申神色,可陈绍宽还是努力的想看清他的脸,可他的努力是徒劳,暗夜中,即便高宪申站的极近,脸也是黑乎乎一片。
“我只是想在迫不得已的时候驶入第三国港口暂避。”高宪申直白道,并不因为陈绍宽是海军部长他就掩饰自己的想法。“以宁海号的航速和火力,日军驱逐舰任一一艘都能很快将其击沉。将士们都是人,不少还有家眷,我实在不忍心看他们战死******。”
“你不必有过多的担心。”陈绍宽此时忽然想起李孔荣的一些话,他感觉这次选人似乎选错了。“其实宁海号并不是真去破交的。”
“不是破交?”高宪申头猛抬了起来,很吃惊的问:“那宁海要执行什么任务?”
“宁海执行什么任务,到时候海军部会另有电报的。”陈绍宽叫高宪申过来目的就是想告诉他宁海号的真正任务,可见他怜惜舰上官兵性命,还要求紧急处置权,已到嘴边的话又吞了下去。他道。“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把船开出去,摆脱日本人的追踪,以待他用。”
“下官明白了。”高宪申满心疑虑,可知道陈绍宽既然说另有电报,那就只能等他电报。
伴随着船笛声,陈绍宽登上了宁海,最先他是召集了军官训话,而后又在舰长室通过传音筒对水兵训话。一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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