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求朕?”刘邦突然轻蔑地一笑:“你如何求朕?你到下面来陪着朕吗?”
她心底骤然一惊:“你要做什么?要抢走盈儿吗?他是你的骨肉,你也要带走他吗?”
“他是朕的骨肉,朕当然要带走他,免得他将来认贼作父!”
他周身蔓延着森冷的气息,阴冷的话语,狠戾却飘忽的眼神,像极了地狱的阿修罗。
“不……!”莫紫嫣突然站起来,就要去抢刘邦怀中的孩子,却被刘邦宽大的袖子一把挥倒。
大雨飞泻而下,漫天的雨幕,如一把把尖锐的利剑从天而降,陡然横亘在了莫紫嫣与刘邦刘盈之间。
她倒在大雨中,奋力地想要爬过去,却怎么都穿不透那一道道利剑,她茫然地望着孩子,悲呼的声音那般无力、那般苍凉: “不!不要带走我的孩子!不要带走我的孩子……”
“哈哈哈哈!”
阴森可怖的笑声,充斥在雨幕之中,倒在雨泥中的女人,全身漫过彻骨的冰寒,恍如陷入一个幽深的冰潭,怎么也爬不出来。
“你也会痛吗?你知道朕有多痛吗?!”
“不……我求求你不要带走我的孩子……”她匍匐在地上,用力地爬向孩子,却看着孩子被魔鬼一般的男人抱在怀里,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哇!”得一声……
不知是突然看到母后这般的样子,孩子是不是心疼了?还是被吓的?小小的孩子突然哭了,他的哭声穿透满地的利剑,穿过漫天的雨幕,穿入女人的心房,好似她的心脏都被人挖了去。
“朕要让你内疚一辈子,朕要让你后悔一辈子,你想要跟项羽破镜重圆!朕必不会成全你!”
“不!我求你把孩子还我,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哈哈哈哈!”
刘邦抱着孩子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一直飘到了雨幕的尽头,好似一瞬间消失于地面。莫紫嫣惊怔地望着远方,不知孩子是被雨水冲刷走了,还是被魔鬼带入了地界之下。
却只有遥远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雨幕中,穿透利剑,直直地刺入她的心脏。
“来啊,下来,下来你就能见到孩子,下来陪朕,咱们一家人团聚……”
“夫人,夫人,夫人您醒醒啊……”
莫紫嫣是被小雅唤醒的,小雅看着从梦中惊醒过来的夫人,才终于沉下心来,却见夫人满面的汗水,满脸的惊惧之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小雅关切的声音带着焦虑:“夫人,您是做噩梦了吗?怎么吓成了这个样子?”
莫紫嫣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床榻上的帷幔,后半夜的风很大,翻滚的帷幔如汹涌的海浪一般,就像梦境中那漫天的雨幕,让她整个人都几乎要窒息。
她冰凉的手,颤抖地握住小雅的,想要说话,却发现喉咙干辣辣的疼,仿佛被利剑划伤,发不出一个字眼。小雅急忙转身去端来一盏温水,女人咕咚咕咚地一口气灌下去,颤颤惊惊地道:“点灯,快,点开所有的灯!”
小雅诧然了片刻,便迅速将椒房殿中每一根蜡烛都点亮了。
灯火大盛,整个寝殿瞬间亮如白昼。
而莫紫嫣的额头,还在一层一层地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身子仍然控制不住地颤抖着,冰凉的手紧紧地抓着身上的锦被。
“小雅,刘邦来了……”
“夫人,您说什么?”小雅不可置信地走过去,看着焦虑不安的夫人,心底泛起浓浓的心疼,那个折磨夫人半生的刘邦,就连死后还能让夫人心有余悸。
小雅安慰道:“夫人,您定是做噩梦了。”
“小雅……”莫紫嫣一把握住了小雅的手,目光是那样的茫然无措:“这不是梦,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梦境那般真实……
到现在,她都记得刘邦的眼神;记得那魔鬼一般的笑声;记得梦中那漫天飞泻而下的雨线,突然变成一把把利剑插在厚厚的泥土里,放眼望去密密麻麻,整个大地一片利刃;更记得他最后诅咒的话语……
她走不过去了,她亲眼看着刘邦像是地狱的魔鬼一般,带走了她的孩子。
“夫人,”小雅俯身在女人的面前,柔声安慰道:“他已经死了,不会再来伤害夫人了。”
“不,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他要带走我的盈儿……”
第461章 骨中骨,肉中肉()
内侍总管王福栓入殿的脚步声有些急迫,声音也掩饰不住的仓惶:“太后……宣,宣室殿小顺子来报,说皇上,皇上……”
王福栓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女人瘦弱的身子陡然翻身下床,外裳都来不及披上一件,就已经奔出殿外,瘦削的身影如风一样的飘忽不定,看上去有慌乱的不安。
莫紫嫣不知道她是如何走到未央宫宣室殿的,她只记得,她迈出椒房殿的第一步,真的是踩上了一声震天的惊雷,深邃如海的墨蓝天空,被滚滚的雷电龟裂成一片一片狰狞的碎片。
一众太监抬着太后的御撵,追在身后,却完全追不上她的速度,她几乎是一路奔跑着,好似拼劲了一生的气力。
然而,她却在到了宣室殿门外的时候,陡然驻足,踉跄的身躯依靠双手抓住了暗红色的门框,才终于站稳。
小顺子噗通就跪在了地上,哭泣的声音在风中颤抖的有些飘渺: “太后,皇上,皇上他……”
“快去宣太医。”
莫紫嫣沙哑的声音,木然地吩咐完,她没有看地上的小顺子一眼,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觉得小顺子的声音那般刺耳,像是催命的丧钟。
她的呼吸带着颤抖,整个身子透出巨大的不安,冰凉的双手紧紧地握拳。阵阵惊雷划破长空,女人一步一步迈向幽深的天子寝殿。
殿内灯火昏暗,微弱的烛火在凄冷的长风下不安地跳动着,一片萧寂的空旷中,女人一眼看到她的儿子,心底陡然一紧。
“盈儿……”
床榻上的少年,苍白到毫无血色的憔悴容颜,一瞬间击中女人的心口,她一步一步地走过去,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儿子苍白的脸,耿耿作痛的喉咙里,艰难地唤着:“盈儿……盈儿……”
少年帝王缓缓地睁开眼睛,从梦中醒来的那一刻,迷茫中,他看到了一张无数次在梦中幻想的脸,那是母后绝美而温暖的笑颜。
许多许多年以前,他的母后,也是这样急迫地唤着他,这样心疼地望着他……好像所有的记忆,都深刻不过儿时的那一晚。
母后入灵安观前的那个夜晚,他做了一个噩梦,梦到母后要抛弃他。从梦中挣扎着醒来的那一瞬,他看到母后竟然抱着他,那是自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依偎在母后的怀里。母后的怀抱那么温暖,还在他的眉间落下宠溺的一吻。
那一天,母后告诉他: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不会抛弃他。
可也只是一瞬,只是一瞬,少年帝王的意识,就已经全部恢复了。
他消瘦的身子那般虚弱无力,好似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掀开了身上的锦被,就要起塌下跪,苍白的唇缓缓开启:“儿臣,儿臣……给母后……请安。”
莫紫嫣看着连说话都这般无力的少年,却依然对她生分地行礼,心如针扎地疼,她一把扶住刘盈虚弱的身体,眼泪差点就掉了下来:“盈儿,病得这样重,为何不宣太医?为何不肯告诉母后?”
刘盈的唇角缓缓地牵起,轻轻一笑:“母后,儿臣已经不行了,太医也治不好了。”
“胡说!”莫紫嫣一把抱住刘盈冰凉的身体,才发现怀中的少年,竟然是那么的瘦弱,她几乎可以摸到孩子后背根根分明的脊骨,她心疼地抚摸着孩子的头揽在怀中,声音不禁颤抖着:“盈儿,你还如此年轻,母后不许你说这种丧气的话!”
“咳咳……咳咳……”
“盈儿,盈儿……”
一阵猛烈的巨咳,让怀中的少年整个身躯都弯了起来,莫紫嫣急忙掏出帕子去接,一口热流喷薄而出,白绢帛上怒放的鲜血,红的那般刺目。
“来人,宣太医!快宣太医!太医为何还不来?!”
刘盈轻轻地拽住母亲,口中的血渍,仍在缓缓地淌出嘴角,他却摇着头道:“母后,没有用了,儿臣清楚自己的病,母后莫要浪费时间了,儿臣只想跟您说说话。”
莫紫嫣坐在床榻上,抱着少年的身体,她宽大的衣袍盖在刘盈的身上,拇指轻轻擦去他嘴边的血渍,安抚道:“傻孩子,等你病好了,想说多久的话母后都陪你,现在你要安静地休息,太医就到了。”
“母后……让儿臣说吧,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少年的声音虚弱无力,他紧紧拉着莫紫嫣的手臂,缓缓地沉声道:“从儿臣有记忆以来,母后只抱过儿臣一次,那之后,母后就消失了。十几年了,您终于又抱了儿臣……儿臣觉得现在才是最踏实,最幸福的。”
“盈儿,对不起,”莫紫嫣的额头轻轻地贴向孩子的额头:“只要你好起来,母后愿意天天这样抱着你,只要你好起来……”
刘盈笑着摇了摇头,笑容里凝定着泪光,看在女人的眼里燃起一片刺目的疼痛。
“儿臣不会好了,咳咳……等儿臣走了,也就能把皇位,把这天下还给母后了……”
“盈儿,你在说什么傻话?”莫紫嫣焦急地看着她的儿子,手指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如果没有你,如果不是为了你,母后要这皇位,要这天下何用?”
“呵呵……”少年轻轻地笑着,笑容好似天际飘渺的白云:“几年前,雅姑姑跟儿臣讲了一个故事,那个故事很长,是关于母后的。那一天,儿臣终于知道,儿臣的皇位,是母后一生的痛,因为那是母后最爱的男人让给儿臣的。”
“盈儿……”
“这些年,儿臣渐渐长大,也隐隐地明白母后与那人之间的爱,虽然儿臣没有体会过爱情,可从雅姑姑的叙述里,也明白了母后与那人的故事,那定是刻骨的爱吧?咳咳……可是母后……”
“孩子,不要说话了,”女人紧紧揽着怀中的孩子,手掌一遍一遍抚过孩子的胸口,为他轻轻地顺气:“你歇一歇,不要说话了。”
“咳咳……可是母后,这些年来,儿臣很痛苦。儿臣无法接受,自己有一个阴险卑鄙的父皇;无法接受自己的母后和父皇是仇人;儿臣更无法接受……儿臣的皇位,大汉的江山,是父皇的仇人让给儿臣的……咳咳……”
“因为……因为那个人,母后从来不喜欢儿臣……儿臣情愿不要这江山,情愿用这江山来换母后的爱……”
少年急促地咳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苍白的脸憋的忽青忽白,莫紫嫣焦急又无助地抱住孩子,喊了无数遍的太医,为什么还是没有来?她突然觉得时间消逝的那样快,好像一下子过了好久好久,可是又过得那样慢,太医为什么还是没有来……
她不停地拍着孩子的心肺,一遍遍地安慰着:“孩子,听母后说,听母后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的,不是那样的……”
“你是母后的儿子,是母后唯一的孩子,母后岂会不爱你?岂会不爱你……”
刘盈的气息渐渐地安静了下来,他好似认真地听着母后的话,莫紫嫣紧紧地握住孩子冰凉的手,她的泪水漫过脸颊低落在孩子细密的黑发上,像是晶莹的珠子:“盈儿,母后知道,你是心里不能接受瑕疵的孩子,你不愿接受母后的过去,可是母后的过去是已然发生的事实,项王是你父皇的仇人,却也是母后的丈夫,是母后一生唯一所爱的男人……这一切母后没有办法去改变。但是无论如何,你是母后身上掉下来的骨中骨、肉中肉,母后岂会不爱你?”
“母后,咳咳……”
少年只要一说话,就会不停地咳嗽,急促地喘息着,他黯淡的眸子努力去捕捉母后美丽的脸庞,终于在目光对上母后心疼的眼眸时,他幸福地笑了:“母后,您是爱儿臣的,对吗?”
“傻孩子,母后当然爱你。”
“母后,儿臣拥有一切的荣华富贵,却一点也不快乐,儿臣只想做一个平凡的人,倘若儿臣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家里只有恩爱的父母亲和孩儿,该有多好……”
“对不起盈儿,对不起……”
“母后,如果儿臣去了,请你不要难过,因为儿臣终于将天下和帝位还给了那个人,现在才是儿臣一生最轻松的时候。”刘盈的气息越来越不稳,吐字越来越艰难:“儿臣知道……是儿臣错怪了您,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不,不会来不及,不会来不及……”女人紧紧地执起孩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只要你撑住,只要你好起来,一切都来得及,给母后补偿的机会。”
“母后不要难过,儿臣能卸下这一身的包袱、一身的债,反而可以轻松地解脱……”
“盈儿……”
“母后,如果有来世,儿臣还愿做您的孩子,因为您是儿臣最爱的母后……”孩子的眼皮渐渐地耷拉下去,他看上去疲惫至极,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儿臣好累啊,儿臣好想睡觉……”
“不许说傻话,不要说什么来世!母后要你活着!要你好好地活着!”
“噼——啪——!”
风幽冷地吹着,惊雷闪电打在窗棂上,一道道刺目的光。
“盈儿你不能睡啊,你看看母后……”女人轻轻拍着孩子冰凉而苍白的脸颊,向殿外大声地唤着:“太医,太医为什么还不来!”
“父皇……”孩子疲惫的眼皮缓缓地睁开,狭长的眼眸迷离地望向窗外,目光那般悠远,好似看到了常人无法看到的东西:“母后,儿臣好像看到了父皇,他在向儿臣招手,他来接儿臣了……”
女人的全身,顿时如遭雷击,闪电破窗而入,一道道的光影打在孩子的身上,几乎把整个人分割成了数半。
“如果有来世,让儿臣做母后最喜欢的孩子,让儿臣做母后和所爱之人的孩子……”
少年的头,在莫紫嫣的怀中一点一点地垂下,直到怀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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