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她又一直对莫紫嫣心存忌惮,便不敢前去探个究竟。
韩氏将这个消息告诉戚夫人的时候,戚夫人实在将信将疑。一个得了“失心病”的女人,如何还能被立为大汉的皇后?这让她这个只是被封做了“夫人”的宠妃,颜面大失。最近,宫中传说“皇后得了疯病”的人越来越多,她便想着与韩氏前去一探究竟。
栎阳后宫,皇后寝殿。
女人双手抱膝坐在冰冷的地上,呆呆地望着案几上的那把墨羽宝剑。
她已经连着二十多日,每天都是这样对着墨羽剑发呆,只要是醒着的时候就一直这么看着,睡的时候就把宝剑抱在怀里。
她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的剑,那把宝剑仿佛是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唯一的灵魂寄托。
小雅每日看到这样的夫人,她心疼地不知道偷偷掉了多少眼泪。大汉宫中的太医亦是对此症束手无策,也只能开些温补调养的药。
和最初单纯的发呆不同,现在的莫紫嫣,脸上偶尔会闪过一丝痴痴傻傻的笑容,可更多的时候是不自知地泪流满面。
这里虽是皇后寝殿,然而寝殿的侍从却很少,甚至比不得后宫品级较低的“良人”和“美人”的待遇。刘邦当初下令,不许将皇后得疯病之事传扬出去,所以这寝殿里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
或许在大汉皇帝的心里,他的女人疯了,他的皇后疯了,这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情!
而戚夫人和韩氏,就趁着小雅去溜西西的功夫,打赏了殿中的侍卫和几个奴仆,并把皇后寝殿的管家王福栓,单独叫到一旁言语了几句,王福栓犹豫了半响,却终是碍于戚夫人“后宫第一宠妃”的身份退了下去。
戚夫人和韩氏,就这么顺利进了寝殿。
韩氏走在前面探路,她小心翼翼地叩响房门,然后许久却得不到一句回应。
戚夫人将房门推开,二人赫然看到一袭白衣的女子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目光凝定在案几之上。
听到门响,女人毫无反应。
戚夫人先是看了一眼韩氏,韩氏心领神会,便试探的在殿外请安道:“奴婢韩氏,给皇后娘娘请安。”
半响,那女人都未抬一下眼皮,戚夫人便和韩氏更大胆地迈入了寝殿的门槛。
二人一入寝殿,看到莫紫嫣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宝剑上,韩氏便再次试探道:“皇后娘娘,我家夫人来看您了。”
依旧是未得到任何的答复。
女人脸上似乎凝着一丝呆滞,韩氏不可置信地走过去,躬身捅了捅女人的身子,诡异地笑着道:“皇后娘娘,娘娘……”
韩氏一连唤了数声,然而不论她在女人面前做出什么样的手势,还是推搡她的身体,她都丝毫不为所动,就只是望着案几上的那把墨羽剑发呆。
韩氏笑得更为得意,她转身对戚夫人说道:“夫人,看她那目光呆滞,应该是真得疯了。”
第279章 “冷宫”的日子(一)()
“真疯了?”戚夫人将信将疑地迈着小步子,缓缓走过去,近身端看着一动不动的女人好半响。
“哈哈哈哈!”
寝殿之中,一串响亮的大笑陡然响起,戚夫人的神情无比狂妄,她冷冷俯视着坐在地上的傻女人,眼中激荡着幸灾乐祸的光芒。
“昔日不可一世的莫,紫,嫣……你竟也有今天?!”
戚夫人倏地扬起莫紫嫣消瘦的下巴,垂首看着她那双茫然无助的眼眸,咬着牙恨恨地道:“从前,这双眼睛是多么的风情妩媚,多么的勾人魂魄……如今,竟是呆若木鸡,怕是皇上再也提不起一点兴致……本宫倒要看看,你还如何跟我争?!”
戚夫人这般声势,竟是将莫紫嫣吓得身子一抖。
戚夫人笑得更为肆意,狠狠地掐住莫紫嫣的下巴,面容狰狞,冷声道:“对!很好!就是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狞笑得一塌糊涂的女人,在羞辱了她素日的仇敌之后,便向着殿门大步走去,准备离开。
却在她转身的瞬间,看到梳妆台上放着的那支“凤凰金钗”。她疾步走过去,一把抓起那支金钗,又走回到莫紫嫣面前。
戚夫人俯视着呆滞的女人,满脸的不可一世,眼角眉梢都荡漾着得意的笑,她狠狠拽起莫紫嫣的头发,冷冷道:“你已经不配再戴这‘凤凰钗’!只有我,只有我才能做这大汉的皇后!早晚有一天,本宫要让你十倍奉还本宫失去的一切!本宫要把你狠狠踩在本宫的脚下!让你跟那项羽一样,从这世上消失!到那时,你该感谢本宫,让你们在阴曹地府团聚!哈哈哈!”
莫紫嫣被戚夫人这样大力的动作扯掉了一撮头发,然而当她突然听到“项羽”两个字时,眉心倏然一蹙,眼眸中有一闪而过的惊恐,她突然不顾发丝的疼痛,奋力爬向案几上,将案几上的墨羽剑紧紧抱入了怀中。
戚夫人见她突然有了反应,便将那金钗用力丢到了地上,又伸手就去抢她怀中的宝剑,却不料那女人“噌”得一声突然站起来,奋力一躲,戚夫人就这么扑了个空。
韩氏赶忙跑了过去,将戚夫人扶了住,戚夫人吓得一怔,她以为是莫紫嫣突然恢复了记忆,她就怔在了那里不敢再动一下。
过了好半响,却看到莫紫嫣歪着身子又坐在了地上,只是将怀中的墨羽剑拢得更紧,她的脸紧紧贴着宝剑。
韩氏轻轻走过去,俯下身子仔细瞅着女人的神色。
须臾后,韩氏起身对戚夫人低声道:“夫人,奴婢曾听说,这得了疯病之人,只会对某一件事、某一个人、或某一样东西特别执着,许是这把剑,对她很重要。”
戚夫人眯着眼睛打量着莫紫嫣,这个女人一向诡计多变,到底是真疯还是装疯,她突然有些不确定,便道了一声“回宫!”,率领仆婢离开了皇后寝殿。
这次之后,戚夫人彻底收买了皇后寝殿的几个仆人,确认莫紫嫣是真的疯了,才终于放心。她又收买了刘邦身边的近臣夏侯婴,向刘邦试探着提出“改立皇后”之意,却被刘邦狠狠训斥了一顿,夏侯婴也就不敢再提此事。
戚夫人心下大为愤怒,她不明白,以她冠绝当今后宫的风华之姿,如何比不过一个疯了的女人?
汉六年(公元前201年),韩王信在“大同”叛乱。
匈奴的冒顿单于曾多次带兵南下袭扰汉国边境。汉六年秋,冒顿单于在马邑迫降韩王信。
由于汉朝新建,国内百废待兴,需要休养生息,一直无暇顾及塞外。汉七年(公元前200年)十二月,冒顿单于趁大汉安抚内忧之际,再率匈奴军攻打“代地”,刘邦兄长“代王”刘仲弃国而逃。在迫降韩王信后,匈奴便与韩王信合兵,欲共同出兵攻打大汉国。
战报如雪片似地飞入关中,汉庭之中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汉七年冬,刘邦决定亲自率领三十二万大军攻打匈奴。
这两年来,刘邦都没有再踏入过莫紫嫣的寝殿。
而戚夫人,一面极尽妩媚与温柔地讨好着这位老皇帝,成为大汉后宫中,最受宠爱也最具权势的第一宠妃。
另一面,她时常去找莫紫嫣泄愤,由最初的语言侮辱,变本加厉到**的折磨,隔三差五的就去把有名无实的“皇后”身上掐的红一块,紫一片。
如日中天的戚夫人,渐渐掌控了整个后宫。
后宫的太监和宫女,自然对后宫的形势看得透透的。谁最受宠,谁最受冷落,在他们心中都有一杆标尺。
皇后寝殿的那位主子,虽是皇帝口头上册封的皇后,然而终究是没有举行实际的册封典礼,况且这样一个疯了的皇后,对他们没有半点好处。在这样一个形同“冷宫”的地方,几乎没有出头之日。反倒是戚夫人,私下里时常打赏他们,倒给了他们很多实惠。
在这些奴才看来,一个皇帝都不在乎的疯女人,他们又何必去尽心侍奉?戚夫人取代莫紫嫣成为大汉未来的皇后,只是早晚之事。
而小雅也在戚夫人的势力干扰下,被禁足在皇后的殿中。主仆二人,加上年幼的太子刘盈,真的成了哭天不应,叫地不灵。
莫紫嫣的近况越来越凄惨,在戚夫人的干涉下,皇后寝殿全然与外界隔绝。刘邦在两年前命人所安排的皇后等级的待遇,终于在他的冷淡与无视之下,被戚夫人折腾个翻天覆地。
夏日,她们吃的是馊坏了的残羹剩饭;喝的也都是污水、雨水。小雅常常是等待下雨的时候,用很多大盆将雨水积攒下来,作为日用的饮水。每日将雨水烧开,把赃物撇出去,干净地留给紫嫣和刘盈喝,而省下的水就用来洗衣物、被褥。
而到了冬天,因为没有火炉,连一床厚的被子都没有。小雅便将两个好心的宫女和太监不要的衣物缝在一起,为紫嫣和刘盈缝制一些抵御风寒的衣物。
她们每日吃得不是冰粥、野菜,就是后宫御膳房下人们吃剩的食物。即使生了病,也无法去找太医。
这样苦不堪言的日子,整整过了两年。
皇后的寝殿,在没有皇帝庇护之下,渐渐变成了真正的“冷宫”。
这两年,戚夫人就像是上了瘾,隔三差五的就要去皇后寝殿羞辱折磨那个女人。而每一次对莫紫嫣的折磨之后,望着那一张曾经让她嫉妒到发狂的美人脸,如今竟是这般不堪,戚夫人的身心就会觉得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第280章 “冷宫”的日子(二)()
这日,戚夫人又一次在有名无实的“皇后”殿里发泄完,得意洋洋地迈出莫紫嫣的寝殿。
看着皇后寝殿中的太监总管,和一众婢女都对她这个后宫第一宠妃俯首乞怜,而昔日的仇敌,竟然毫无反抗之力,戚夫人觉得这实在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
仿佛这皇后殿的破锅烂铁,一草一木都甚为入眼。
可是一转身,她却看到了远处那颗大树下,一个笑容明媚的小男孩,一个人专注地在地上摆着小石子玩。
戚夫人面色一沉,当年莫紫嫣早产生下了他,他却比晚半个月出生的戚夫人之子刘如意,高出了多半头。
戚夫人不解地憋了韩氏一眼,挑眉打量着远处的孩子:“表姐,那刘盈明明不足月出生的,怎么会比我的如意高了那么多?”
“是啊,奴婢也觉得奇怪,照理说这父皇不疼,亲娘又疯了,吃的都是那嗖食,他如何还能长得如此壮实?”韩式微微顿住,便蹙眉道:“莫非……”
“这不是太奇怪了么?”戚夫人凤目一眯,倒是心领神会,旋即冷冷一笑:“哼!莫非,这刘盈并非皇上亲生?”
这话一出,戚夫人对自己的这个判断甚为满意,她唇角勾笑,便与韩氏迈出了皇后寝殿的大门。
因为生活凄惨,小小的刘盈连个像样的玩具都没有,最好的玩具还是小雅为他缝制的布偶娃娃。平日里,过早懂事的孩子,总是能自娱自乐,什么石头子、沙包,即使是一片枫叶、一根树梗、一颗小草都能成为他的玩物。
三岁多的孩子,并不明白娘亲为什么不跟他说话,又为什么不能陪他玩?每每问到小雅,得到的回答都是:“娘亲病了,病得很严重,不能照顾盈儿”。所以,孩子比其他同龄的小孩更早的懂事,他几乎很少去给大人找什么麻烦,也从来不会嫌弃饭菜难吃。
或许,从孩子有记忆以来,就没有吃过什么山珍美味吧。
……
匈奴与大汉的战事紧急,这几日,刘邦下了朝会都会在上书房与众大臣继续讨论边防战事。亲征的日期终于定下,刘邦命众人早点回去休息,他派人通知后宫,今天要与戚夫人共进午膳。
戚夫人一早就命人将刘盈带回了自己的寝殿,寝殿的案几之上,摆满了丰盛的食物。孩子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拿着点心。
这个可怜的孩子,被戚夫人的势力,禁在了那冰冷的“冷宫”,从来都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意,吓得受宠若惊。
当戚夫人将这两样美食塞入孩子手中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样冒着浓烈香气的食物,是属于自己的。
孩子饿极了,手中的鸡腿送到嘴边,却犹豫着没有吃,他感激而乖巧地看了看戚夫人,待得到鼓励后,才咬了一大口。
刘邦下了朝会回到寝殿,刚入殿门就远远地看到他宠爱的皇子刘如意,正想招呼刘如意,又看到一个高过如意半头身子却很消瘦的孩子。
“盈儿,你慢点吃。”戚夫人一脸关切地走过去,拿着绢帕就为孩子擦着嘴边的油。
刘邦眉头一蹙,疑惑的打量着孩子:“这是……?”
“陛下……”戚夫人走过去躬身行了一礼,而后捂唇媚笑一声,回道:“陛下,您怎么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认识了呢?”
“朕的孩子?”刘邦惑然看然看着那孩子,孩子的眼睛很大很亮很有灵气,长长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小小的嘴唇,一张鹅蛋脸真是像极了她的母亲:“他是……盈儿?”
戚夫人盈盈上前,伸手挽住刘邦的手臂,嗲声道:“难怪陛下不认识太子了,臣妾先前看到这孩子的时候,也差点没认出来呢。想不到太子早产,竟能比如意这足月生下的孩子,还要长得壮实高大呢。”
闻言,刘邦面色陡然一沉,他走到案几之后,一甩黑色的天子华服,就坐了下来。
他向刘盈招了招手道:“盈儿,你过来,到父皇这儿来。”
这两年,刘邦从未去探望过紫嫣和刘盈母子,孩子几乎没有对父皇的印象和概念。他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一旁的刘如意却蹦跳地就冲向了刘邦的怀里,撒着娇道:“父皇抱……”
倚靠在刘邦怀中的戚夫人小嘴一努,屈指刮着刘如意的小鼻头,像是在训斥,眼睛里却充满了宠溺:“如意,就你最皮,同是你父皇的孩子,你看盈哥哥多懂事,再看看你,成天粘着父皇。”
一旁服侍的韩氏,赶忙接话道:“夫人,父子骨血同承一脉,如意皇子自然是看到皇上就觉得亲切了,这本是天性使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