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姬摇一摇头,缓缓道:“魏豹不是西楚霸王,没有项王那般盖世无双的英雄气概,更没有项王对夫人您的刻骨柔情。夫人大概不记得了,当年在巨鹿,破釜沉舟之后,天下诸侯皆对项王膝行朝拜,我也在朝拜的队伍里。”
莫紫嫣眉心轻蹙,她的确是不记得了,那日的场面宏大壮观,她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形容平淡的女人。
薄姬微微侧身,眸光却渐渐深远,她好像再次看到了那日的画面:“那日,我亲眼所见,那个号令天下诸侯的项将军,在天下人面前,丝毫不掩饰他对夫人的爱。他为他的爱妻,披上自己象征着胜利与荣誉的战袍,他看您的眼神中流露出的柔情,是天下任何一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
薄姬回过身,凝视着面前这个美得连女人都不愿错开目光的女子,然而能让她心悦诚服的并非是她的容貌,能让她真正羡慕的也并非这份美。而是这个女人,能令世间最有权力的两个男人,宁愿倾尽所有也要呵护的那份荣宠。
她沉声道:“那时,我就深深地羡慕夫人。魏豹虽说对我也不错,但他不是懂爱的男人。我能了解小雅为夫人这般忠心的情义,若我得到项王这般深情厚爱,还能有这样忠心的奴仆,就是死,也无憾了……”
莫紫嫣听她这样说,却长长叹息,悲凉一笑道:“薄姐姐不是我,又怎会了解命运之于我的无奈?”
“我当然不是夫人。”薄姬走上前,轻握住莫紫嫣的手,目光真诚,声音柔和:“可夫人,您是我见过最幸福的女人,这天下最强大的两个男人,都深爱着您。为了太子,您绝不能再做出此等冒险之事。薄姬曾经是魏王的妻子,本应去做亡国奴,蒙汉王不弃收留了我,如今我已身怀有孕,不想让我的孩子一出世就没了父亲……”
莫紫嫣闻声缓缓看向她的腹部,问道:“薄姐姐有了身孕?”
“嗯。”薄姬轻轻点头,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小腹,而后认真地道:“夫人,生在乱世,女人不过是男人的附属品,没有自己的选择。我只希望,能与我的孩子平平安安地度日,你也要为自己和孩子保重啊。”
薄姬说完,躬身行了拜别之礼,转身就准备退出营帐。
“薄姐姐——”
莫紫嫣的声音在背后蓦然响起,薄姬顿住了脚步,却没有转身。
身后女子平淡的声音缓缓而出,听上去却有着异常的笃定:“今日之情,紫嫣记下了。有朝一日,必定还报。”
薄姬轻轻摇头一笑,便退出了大帐。
“夫人,是奴婢连累了您。”小雅抽泣着跪行到了紫嫣面前。
“起来,”莫紫嫣要扶她起来,她却觉得自己罪大滔天,怎么都不肯起身,用力地摇着头道:“奴婢对不起夫人。”
莫紫嫣俯下身子,看着小雅早已泪如泉涌,她掏出绢帕一面为她擦着,一面低声道:“小雅,你怎么这样傻?杀了刘邦,你以为我们就能逃得出去吗?”
“夫人,奴婢知道错了,奴婢只想着,杀了那人,您就能跟大王团聚,再也不用这样苦了……”小雅呜呜咽咽的声音,让莫紫嫣心底一痛。
如果说,多年以前,杀了刘邦,的确可以解决一切难题的话;那么现在,却已经不是了。因为现在的汉国,集结了张良、韩信、陈平、萧何,这世上最顶级的各类人才。即使没有了刘邦,依然会有替代刘邦的人笼络住这些人。
一个刘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因各种原因而与楚国对立,却集结在大汉国之内的人。
更可怕的,是天意!
莫紫嫣紧紧抱住小雅,心里却是翻江倒海的痛,泪水顺着眼角缓缓淌过脸颊,蔓延过嘴角一片苦涩,最终一滴一滴落在小雅的长发上。
女人沉声道:“能救大王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上苍……若大王真有不测,我便陪他一起去,可我决不允许,你为我做这样的傻事。”
……
第二日一早,张良将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带着汉王印绥和地图,从成皋出发,去往鸿沟山涧之东的楚营。
张良到了广武东山的楚营,先是找到项伯,以厚礼相奉,对他说明了来意。之后,项伯便带着张良来拜见项羽。
楚营,项王军帐中。
张良再次见到一身乌金戎装的王者,却是在心底也不禁叹息,从那日两军对阵广武山涧时的汉王中箭,到今日,不过几日光景——
上座王者深凹的眼圈,杂乱的虬髯,消瘦的面颊……
那张曾经风华绝代的面容,盖世无双的气魄,却恍若瞬间苍老了十岁。
也许是汉王以“国夫人之子被立为汉太子”之事刺激了王者的心,也许是汉王的演技骗过了王者,令他自己都开始怀疑他箭无虚发、百步穿杨的精湛箭术。
总之,今日的他,已被岁月无情地抹杀掉往日大半的威严和锐气。
“外臣张良,见过项王。”张良恭恭敬敬施了一礼。
“子房?”王者垂眸看着下站的张良,淡淡一笑,道:“先生此次为何亲自做了汉使?”
“回项王,张良此次拜见项王,是就两国休兵议和之事而来。”张良道。
“哦?休兵?议和?”王者冷哼一声:“难不成刘邦被孤王射中一箭,就要退缩?”
张良摇头温然一笑,便回道:“汉王夫人曾向汉王多次提及楚汉休战之事,汉王起先并未同意。
如今,夫人之子刘盈,被立为汉太子,日后继承汉王之位。夫人乃宅心仁厚之人,心系天下百姓。而今战火焚烧,百姓流离失所,夫人从产后便一直郁郁成疾,才又将议和之事重提,汉王这才应允。”
“你说什么?”
王者倏然起身,他听张良说到紫嫣郁郁成疾,心口猛然一抽。
张良知道,果然正如陈平所说,“情”之一字,乃是项羽最大羁绊,他只要听到关于莫紫嫣的一切,那双憔悴黯淡的眸子里,便陡然有了光芒。
那光芒锐利如鹰,带着啄人的煞气。
第251章 明明那样爱()
王者缓缓落座,面色阴沉,双眸闪过寒芒,一字一句地沉声问道:“什么叫做,夫人郁郁成疾?”
张良沉下心思,请人将议和竹简呈上,却绕开这个话题,转而道:“汉王说,他与项王本是结义兄弟,并不愿兵戈相向,奈何各路诸侯为‘义帝之死’愤愤难平,强推汉王做了反楚的首领,这才有了联军共进彭城之事。如今楚汉之战已三载有余,胜负不分,耗在这广武山涧中,于楚于汉都无益处。若是项王接受议和,汉王愿与项王中分天下。”
“啪”得一声,只见那上座的王者,将竹简重重扣在案几之上,冰冷的眼眸划过张良俊秀的面庞,他显然已经没有任何耐性再听张良继续废话下去。
他沉声道:“孤王问的话,你没听仔细吗?”
“回项王,外臣听仔细了。”张良拱手道:“外臣所说,正是夫人所想。”
下座的项伯,一直暗暗观察项羽的面色,他当然知道,此时此刻那上座的王者全部的心思,都在那个女人身上。
而自从那个女人和范增离开楚营,到范增病死路上,再到那女人被刘邦半路截走。两年来,项羽再没有跟他这个叔父商量过国中大事,对他的态度更是越来越冷淡。
“大王,既然是夫人之意,就不妨听听吧。”项伯见项羽不语,便对张良道:“先生说说,汉王欲如何中分天下?”
张良命跟随他的汉军随从,将一副巨幅地图展开,他指着地图上中间的一条线,缓缓道:“鸿沟以东为楚,鸿沟以西为汉,自此楚河汉界,永不相犯。不知项王,意下如何?”
“哈哈哈哈哈!”
王者雄浑的笑声,在原本寂然的大帐中,犹如平地一声惊雷,陡然炸开。
“鸿沟?果然是中分天下啊!”项羽缓缓步下台阶,从一旁的红木宝剑支架上,一把拿下他的墨羽剑,只听“哐当”一声,一道白光闪现,墨羽剑骤然出鞘。
张良心底大怔,项伯惊得赶忙站起身来,挡在张良身前。随行的几名汉使,更是吓得一身惊汗。
因为,没有人会怀疑,盛怒之下的王者,可以轻易取下他们的首级。
只见王者用白色绢帛,轻轻擦拭着锋利的刀刃,一字一顿地道:“刘邦他有何资格,要与孤王平分天下?”
“项王,”张良努力让自己的心绪平缓,尽量表现的从容,他道:“若按义帝当年之约,关中之地本应归汉王所有。如今两军对峙在荥阳、成皋三载,也未见分晓。若非夫人心系天下苍生,汉王又怜惜夫人身体,又念及与项王的兄弟情谊,才会让外臣前来议和。项王若不愿议和,臣便回禀汉王就是。”
即使张良并不确定,王者此刻的心里是否有杀他之意。可他却明了,这个时候,能救他救汉国的,只有王者心中的女人。故而从始至终,他虽说是在谈“议和”,但每次出口,都要说成是汉王夫人的意思,那每一句“夫人”,落在项羽的耳中、心里,都犹如针扎。
张良十分清楚,只有让项羽内疚,让他后悔,他才会为了她,不顾一切。
项伯见帐中的气氛陡然冷凝,连忙劝道:“先生,你才与项王提及此事,哪有这么快就决定的道理?议和,乃两国之大事,我王总要细细考虑。不如这样,子房先生先回去,待项王考虑清楚,项伯愿亲赴汉营给汉王一个答复。”
张良见项伯出来打圆场,便拱手回道:“如此,子房就先回去向汉王复命。汉王诚意谈和,愿项王您能慎重考虑,子房告退。”
“等等……”
就在张良带着汉军随从转身走到营帐口的时候,却听到王者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张良顿住脚步,转身拱手问道:“项王有何吩咐?”
“嫣……”话从口出的那一刻,犹如万箭穿心地痛,他如今也只能称他最爱的女人,为别人的妻子了吗?
他的声音渐渐平淡,却是难掩落寞的苍凉:“你们夫人,染得是何疾?孤王的军医一直为她调养身子,熟悉她的病症,可以让他随你回去。”
张良鞠躬施了一礼,回道:“项王放心,我王已为夫人请了最好的大夫,用的亦是天下最名贵的药材,大夫说夫人那是忧思成疾,待战争平息,夫人的病自然就会慢慢好起来。”
见项羽默然摆了摆手,张良便再次行了辞别之礼,又望了一眼项伯,项伯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待到目送张良出了项王军帐,项伯见项羽将墨羽剑复归原位,便上前道:“大王,从荥阳到成皋,再到广武,我军与天下各处叛军接连作战,大战七十次,小战四十次;加之昔日彭城一战,我军已经跟汉军打了三载有余,将士们往来于成皋和彭城之间,已经两个来回,身心早已疲惫不堪,思乡之情更是日益浓烈……”
“你是要让孤王,接受议和吗?”项羽打断了他的话,回到上座,身子疲惫地斜倚在座塌上。
项伯见他面露疲色地闭阖双目,便上前一步道:“大王,如今那彭越又在我彭城后方断我军粮饷,前方将士们已多日食不果腹,就要面临绝粮之境。此时刘邦派人来谈议和,这对我军实在是大益啊。”
王者闻声倏然睁开双眸,眼中有锐利的锋芒,竟是吓得项伯陡然一怔。
“伯叔不是曾经对孤王信誓旦旦地担保,我军的粮草无虞吗?”
冰冷的质问,让项伯瞬间明白,“粮草不济”是他在项羽面前抬不起头来的重要原因。项羽显然是在追究他的失职之罪。
项伯陡然屈膝跪地,声音哽塞道:“请大王治老臣失职之罪。老臣万万没想到,那彭越会在后方捣乱,而我军的主力又都在前线与汉军对峙,这才……”
他是在质问项伯,却也在心中无数次地悔恨自己当初的决定。
若然当日,他耐心地听下紫嫣和亚父的劝诫,就不会有之后的一切。可是时光毕竟不会重来,世上唯一无法弥补的就是“后悔”。
王者再次沉重地闭上眼眸,沉声一叹,道:“昔日,嫣儿和亚父,都曾劝孤王莫要跟刘邦长耗于此,否则必会面临粮尽食绝、将士疲惫的那一日。可惜孤王意气用事,不纳忠言。如今……如今,却要跟那奸贼平分天下……!”
项伯听项羽这样说,心中的忧惧更甚,他颤声道:“这都是臣的错,臣请大王责罚。”
项羽微微抬眸,淡淡地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老态龙钟的项伯,那毕竟是他唯一在世的长辈。
如今龙且和钟离昧都已为国捐躯,前方就快要断粮,再耗于此,只会死更多的兄弟。
以他对紫嫣的了解,此时此刻,她能向刘邦提出议和,必然是为了解除楚军的燃眉之急,更是为了助他脱出困境。
“你是有错,可铸成大错,不分对错的,是孤王……”他的手紧紧捂在胸口的那块同心玉上,自紫嫣与亚父离开荥阳,将那同心玉还给了他,他便一直带在身上,片刻不离。
“嫣儿一番心意,孤王若还拒绝,就太对不起她了……”他顿了半响,才摆了摆手,沉声道:“罢了,你去跟张良议和吧。”
“臣,”闻言,项伯抬头望向项羽,本想安慰几句,见他正默然沉痛,便道:“臣遵旨。”
冷月依稀,那空中的星极少,将这墨空的冷寂平分。
项羽摸着胸口的那块同心玉,小心翼翼地从脖颈上取了下来。翡绿色的大玉环抱着小玉,就如同是她始终刻在他的心上。
他明明是那样爱,却又怎么能不小心把她丢了……
往事如潮水般凶猛淹没了男人所有的思绪,悲怆回忆着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他的心蓦然抽痛着。
不知不觉间,他再次走到了紫嫣的营帐。
这间寝帐紫嫣从来没有来过,或许她永远不会知道,从她离开他的那日起。无论楚营扎在何处何地,他都会为她搭起属于她的寝帐。
就好像为她搭起回来的路,也为自己搭起一个寄托的希望。
这里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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