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汉使入楚,亚父只盘算了攻汉的时机,却忽略了后方粮草的运作。
亚父捋起长白须,略略叹了一口气:“项伯此人,确是靠不住,老夫倒是疏忽了。”
“可刘邦的后方,却有萧何提供稳定的粮草供给和兵员输送。正因如此,此次彭城之战后,他才能迅速集结兵力,得以恢复元气在荥阳与我军对阵。若是在此地长耗下去,我们在作战上的优势,很快会因为没有粮饷而转为劣势。”莫紫嫣道。
若无粮草,即便打了无数次胜仗,只要未将敌军尽数歼灭,胜利的一方,一旦面临绝粮的惨境,就等于将之前的胜利之势功亏一篑。而落败的一方,只要保证后方粮草的稳定和充援,就可以等待对方饷尽粮绝之时,再伺机反扑。
当年章邯率军投降,楚军也正是因为粮草不济,才不得不接受秦军议和,继而又被迫减做两餐,从而引得两军的矛盾爆发,最终导致秦军降俘的反叛。
眼下,要么就是改变战略,控制住荥阳的汉军。要么,就是稳固后方,派回更可靠的人,替代项伯运作粮饷。
可楚军多以战将闻名,如汉军中萧何、张良、陈平那样的文人和谋士,少之又少。只有一个亚父堪当重任,可自从此次开战,亚父又被重新任命回“军师”一职,他要留在前线出谋划策。
而项伯的权利,也并非那么容易能削去。
之前项羽回彭城后,项伯第一时间入上书房,将昔日种种“委屈”和被亚父“滥用职权”查办的事情,投诉的酣畅淋漓。
看着老泪纵横的项伯,项羽实在不忍心责备他唯一在世的长辈,便对他恢复了原职。
而后,为了不引出三方的矛盾,他也未曾找亚父和紫嫣谈及事情的经过。这件事,也就淡淡地过去了。
“丫头,你说的很有道理。”亚父抄手看向莫紫嫣:“换掉项伯,并不容易,老夫会试着说服大王改变战略。”
莫紫嫣浅浅一笑,旋即在棋盘上摆出了两个阵型,一个“圆形阵”所列的白子棋代表荥阳,另一个“方形阵”的白子棋,代表咸阳。两个阵型,却都是汉军。
“亚父,您看……”
亚父不解地看着这阵型:“这是……”
“若是我军派出一路强兵,绕过荥阳,攻进函谷关,亚父以为如何?”莫紫嫣以一颗黑子,代表这路强兵。
刘邦从彭城逃出,一路集结溃散的汉军到了荥阳,韩信和汉军诸将都在荥阳一带。而关中只有萧何在镇守,负责从关中筹备粮草辎重及兵员战马,运送至荥阳前线。
“丫头是说,从后方绝断了汉军的粮饷?再抄了他的老窝?”亚父垂眸思忖着紫嫣的提议。
“正是!”莫紫嫣指着棋盘道:“这样一来汉军的粮草飞不进来;二来,后方若失,汉军军心必然溃散!”
“妙计!”亚父大赞道:“关中只有萧何和汉军残兵,他不懂打仗,若派五万大军强攻,破关至多不出两月!关中之地一丢,荥阳的刘邦就如同困兽一般,只能坐以待宰!而咱们却占据了他的根据地。”
“关中”之地,北有萧关,南有武关,西有散关,东有函谷关,还有陕北高原和秦岭两道天然屏障,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宝地。所谓“八百里秦川,四方要塞,沃野千里”。
当年,义帝不肯让项羽留在关中,一直是亚父的一块心病。若是此举一举夺下关中之地,项羽就能重回关中。
有了这块山河屏障的宝地,迁都至此,项羽的天下自然稳固得多!把刘邦赶出函谷关,他就连巴蜀和汉中之地,都回不去了,那可真的就成了“困兽”。
如此妙计,令亚父心头大振。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3章 挑拨()
一个时辰后,范增兴高采烈的来到项羽军帐,在项羽面前详细分析了此番对汉作战的利弊,希望他假装接受议和。
“诈和?”项羽打断了亚父只说了一半的话,他实在很困惑亚父为何出尔反尔,沉声问道: “亚父,你不是一直都支持孤王打刘邦的吗?现下形势一片大好,孤王决定彻底消灭这个卑鄙小人,为何亚父之前还赞同,突然又反对?”
“不错。”亚父点了点头:“老夫之前确实是赞成急攻刘汉,然而经嫣儿丫头的提醒,才觉得实在是思虑不周,现下攻汉并非上等时机。”
“嫣儿?”项羽心中一紧,向亚父确定道:“亚父是说,嫣儿反对孤王攻打刘邦?”
“不是反对攻打,只是暂时不打,咱们假意跟他议和,再派一路军队,兵进函谷关。”亚父回道。
兵进函谷关?他已派楚军包围了荥阳,在此地就可尽数歼灭汉军,为何亚父和嫣儿却要分兵?
项羽直觉得心口猛然一阵紧缩,仿佛几百根筋骤然拧结在一起。
“此事,孤王会仔细斟酌,亚父且先回去吧。”项羽淡淡地摆了摆手。
“这……”亚父虽然还想说什么,但见项羽没心思再听,便先出了幕府。
亚父走后,项羽吩咐侍者去唤项伯。
一阵阵绞痛拧着他的胸口,他握拳抵住疼痛,只一刻间,额鬓就布满了汗珠。
他身经百战,身上伤痕无数,可却从来没觉得那些兵器之伤,有什么痛感?最近却不知怎的,这心口时常有隐隐的绞痛。
尤其是在面对跟紫嫣有关的事情时,这种痛感就会尤为强烈,一旦发作起来,就绞得钻心。
亚父和紫嫣一直都对刘邦深恶痛绝,他们从来都希望他能斩断柔肠,灭掉刘邦。从前他为天下大局着想,那个时候才是真的没有时机。可为何,此刻他决定全面开战时,二人却坚决反对?在形势大好的前提下,“分兵”乃是兵家大忌。
难道单是因为粮草的问题吗?粮草若真的无法保障,那便也是原因。可项伯即便再无能,筹集粮草的事情,他还不至于办不好,在楚军征伐齐国时,项伯对粮草的供给一直很及时。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项伯便赶到了项羽的军帐中。
项伯才一落座,项羽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伯叔,若是我军在荥阳跟汉军长期作战,从彭城往荥阳运送粮饷,可能确保充足?”
一入军帐,就被问到如此敏感的粮饷问题,项伯微愣片刻,继而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道:“这有何难?大王可安心,筹集粮草这等小事,就包在老臣身上!”
“万无一失?”项羽复向项伯郑重的确定一次。
“大王还信不过老臣吗?”项伯拱手道:“老臣愿以性命担保!”
闻听项伯这般信誓旦旦的豪言壮语,项羽不禁低声自语:“亚父和嫣儿,为何会突然反对孤王攻打刘邦?难道他们真的有事瞒着孤王……”
方才侍卫通传项伯,说大王急宣他入帐,他就奇怪大王为何突然召唤他?遂向侍卫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侍卫哪里知道军帐内的事,只是回答项伯,军师刚从大王幕府出来。
一入幕府后,项羽的这番问话,显然是怀疑自己的能力?哼,必然是范增那个老东西和莫紫嫣那个不安好心的女人,又在背后告了御状。
想到这里,项伯突然拱手道:“大王,臣想起一事,不知当不当说?”
项羽倏然抬眸看向下座的项伯,伸手示意道:“伯叔但说无妨。”
“大王率军在齐地攻打田氏的时候,夫人曾经离开过霸王宫,”项伯看着项羽面上的表情变化,又加重语气补充道:“长达四月之久。”
“你说什么?”项羽的眉心陡然蹙起,心口的疼痛加剧,声音微不可察的一抖:“嫣儿离开过霸王宫?”
只是那微不可察的声音变化,还是被项伯看穿了心思,项伯故作震惊地道:“正是,难道大王您不知道吗?”
“竟有此事?”项羽问道:“为何不早报?”
项伯闻言,赶忙离座跪在地上,拱手道:“请大王恕罪,老臣以为夫人出宫,必是事先征得大王同意的,原以为大王您知晓此事。”
项羽默然沉痛,紧紧握拳,扣在案几上。
项伯跪在地上,继续道:“大王若真不知此事,老臣觉得此事很是蹊跷。为何夫人出宫数月,军师和夫人都瞒着您呢?且夫人回宫不久,刘邦便率领诸侯联军攻入彭城。而夫人命所有人离开彭城,她自己却留在霸王宫,不知这其中是否有蹊跷?”
见项羽眉目深蹙,项伯像是找到了突破口:“臣听闻,刘邦入霸王宫时,只有夫人一人独在宫中,老臣一直怀疑,夫人跟刘邦攻彭城之事是否有关联?是否二人相约……当然,或许是臣多心了,可大王,您当谨慎为上啊……”
“不要说了,”项羽蓦然扬手打断了项伯的话,沉声道:“嫣儿是孤王的妻子,孤王相信她。”
项伯瞬间惶恐伏地:“大王,老臣对大王一片赤胆忠心,此番也只是将所知之事尽数告知,望大王恕罪。”
“叔父请起吧,孤王并无怪你的意思。”项羽沉声问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项伯起身,想了想后,回道:“哦,虞姬和钟离昧也知晓,夫人出宫是带了钟离昧的。”
闻言,项羽疲惫地阖上双目,半响后,他缓缓道——
“孤王知道了,叔父且回吧,此事莫要再对他人讲。”
“老臣知道。”项伯施礼退出了军帐。
通常大臣不得入后宫,数月不见君王的妻室也是常事,但项伯本就不喜欢莫紫嫣,被她和范增联合暂停官职闭门在府的那段屈辱,他一直耿耿于怀。身为一等权臣,若想知道后宫的风吹草动,费点心思,并不难打探出来莫紫嫣离宫数月之事。
今日,却正好给了他一个反击报复的机会。
第194章 众人皆醒,孤王独醉()
荥阳,楚军大营。
一身金色铠甲,肩披黑色大氅的王者,在营中萧然地独步,所经之处,留下一排孤寂的脚印,与身上泛着金光的铠甲,形成两极鲜明的对比。
月色如水,是那样温柔而娴静,但她始终高高在上,躲在云雾背后,让人琢磨不透,更加难以接近。
他自黯然神伤,想着这一年来发生的一切。
却愈发觉得,这个爱在心尖的枕边人,越来越陌生……
身后,女子温柔无比的声音,轻唤一声:“大王。”
他旋身看向那个绿衣女子,营中的烛火,照得她白皙的玉肤上,两朵嫣然的红晕,煞是可人。
“怎么还没睡?”项羽道。
“大王不是也还没睡?”虞姬俏然一笑,长长的睫毛轻眨,很是美丽。
项羽亦淡淡笑了笑:“陪孤王走走吧。”
“嗯!”虞姬爽快应声。
这样的邀请,是她求之不得的。
暗自回味着他方才对她绽放的那一抹浅笑,虞姬心中一暖,他永远是有着那样莫名的魔力,直逼得星河黯淡。
二人绕着大营最里的通道,静默地走着。
“大王可是有什么心事?”虞姬见项羽一直沉默,柔声问道。
项羽缓缓抬眸,凝望着墨空,温声道:“虞姬,你觉得月亮美吗?”
“嗯,”虞姬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广袤的苍穹:“美是美,可在虞儿看来,那一颗星星才最美。”
“哦?”项羽回望着她。
“喏,就是那颗。”虞姬伸手指向墨空中那最亮的一颗星。
项羽凝眸看着语气无比认真的虞姬,问道:“为何觉得它最美?”
“因为繁星满天,唯它之光,最是与众不同呢!”虞姬看着那颗星星,一时沉醉的笑魇如花。在她心中,她的大王,就是那漫天星斗中最与众不同的“唯一”。
项羽默然看着身旁柔美的女子,他恍然发现,她已经不再是五年前的那个小女孩,却依然保持着当年初见时的纯真和善良。
多么可爱的女子啊,多么单纯的心思,如果他的“她”也能如此简单,该有多好……
“虞姬,”项羽收回深思,突然问道:“嫣儿在孤王亲征齐国时,离开过霸王宫吗?”
虞姬依旧凝神望着天际闪烁的星辰,闻听项羽问话才柔声回道:“嗯,姐姐曾经记起些旧事,就想回赵国看看能否找回记忆。”
“她跟谁去的?”项羽又问。
“跟钟离将军啊。”虞姬随口回道。
项羽的深眸沉了沉:“她走之前就告诉你的?”
“姐姐当时走得急,没来得及告诉虞儿,是回来后虞儿问姐姐,姐姐才告知的。”似乎感觉到他的情绪有恙,虞姬转眸看向项羽,有些不解地问道:“大王为何突然这样问呢?”
“呵……”项羽嗤笑一声,眸色里有一闪即逝的沉痛:“众人皆醒,孤王独醉……”
虞姬这才觉得今晚的大王很不对劲,凝眉问道:“虞儿不明白大王的意思?”
“呵……什么都不明白才最好……”
一阵西风吹过,虞姬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项羽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虞姬纤柔的身上,沉声道:“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谢……”还未等虞姬言谢,她却发现他竟已走出了很远很远。
看着他有些落寂的背影,虞姬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很不好。
可她实在不明白,大王这一通没来由的话,究竟是何意?
姐姐出宫几个月,回宫后,她便追问着姐姐去了哪里?姐姐一开始不说,后来才说自己回了赵国,寻找记忆。可怎么感觉,大王像是不知悉此事呢?
糟了,不会是自己多嘴,说错了什么话吧?可旋即一想,回赵国也不是什么大事啊,姐姐不可能会瞒着大王的,许是自己多心了。
一瞬间的忧虑后,虞姬便被方才暖暖的幸福包围着,身上披着的黑色大氅,弥漫着他充满魅惑的王者之气。
虞姬将颈间的绳子收紧,欢快地回了自己的寝帐。
……
月色凄冷,洒下一地白霜。
王者长身立定在他与紫嫣的寝帐外,看着帐中女子的身影倒影在帐布上,他的心底却越来越沉痛。
他们从灭秦回到楚都彭城的一年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从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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