汰的太监宫女分流到皇家各处寺庙,年轻力壮的平日里做些杂物,年老干不动的颐养天年。
同日,为防止散落出去的太监借机行骗,朱由校还颁发谕旨通晓全国,严令内臣无旨外出,地方官员发现冒充内宫行骗者就地处决。在内,朱由校又将太祖手书“内臣不得干政,违者斩”的铁牌找出,重新立于乾清宫前。
自此,一场声势浩大的内廷历经一个多月改革结束,这次内廷改革没有受到多大的阻力,外朝早已恨透了内廷干预朝政,都如隔岸观火般的看着一批批内官降级的降级,分流的分流,尤其是司礼监的撤销,基本上消除了外朝最大的隐患,从此内廷成为宫廷的“杂役”。朝臣们暗自高兴,他们终于不再害怕宫里再出现一个刘瑾、冯保似的大太监了,这无异于根除了他们的一个潜在的政敌。
大臣们都津津乐道这件轰动的内廷改制,唯独方从哲提不起精神来,别人看到的是皇帝重整内臣,消除宦官干预朝政的举措,而他看到的是少年天子果决的处事和为政才能,清除了宦官,下一步就是集中精力整治朝纲。
整个朝廷和皇帝如同对决一般,都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只等时间一到,皇帝便会像改革内廷一样改革朝政。
朝臣能斗得过皇帝吗?方从哲自嘲一番,皇上是咱从小看着长大的,那种雄才伟略早就凸显无疑,上一次大臣们罢朝逼迫皇帝,下次再来一次还有效吗?自古民不和官斗,臣不和君斗,这都是千古明训,若再来一次,恐怕都得掉脑袋。
圣君者,天意难测啊!
放弃吧!
方从哲不敢想象自己的将来是什么样的后果,现在回家养老是功成名就,别等到以后身败名裂。于是,方从哲提笔写了一份辞呈,告老还乡。
朝野为之一震。方从哲的突然举动让朝野们错愕惊然,事先一点消息都没透露,这让人很意外。朱由校接到方从哲的辞呈,淡淡一笑,拿起御笔在折子上批示“不准”,并好言相劝挽留。方从哲的辞呈没有批复,继而接二连三的上折子请求告老还乡,朱由校仍是不予批复,还派人嘉奖他为政有功于社稷,正直朝廷危难之际,不可弃君而去,应消防古之圣贤,鞠躬而尽瘁。
朱由校还通晓六部,以示恩宠。
各部官员们都十分焦急,首辅就是百官的领袖,他们正和皇帝的政见不一,方从哲一旦致士,他们就像群龙无首一般,皇帝还不想怎样就怎样,到时候大刀阔斧的一改革,他们谁又能力出来阻止?皇帝对方从哲有点忌惮,对他么你这些大臣可不忌惮!
百官们快把他门家的门槛踏破了,后来都闭门不见,官员们就到内阁去找他劝说。
面对百官们的规劝,方从哲暗叹他们不知鸿鹄之志,不知大祸临头还在安享太平,还沉寂在上次的胜利之中。上次与皇帝相争虽堪称文官完胜,未有一人被罢官遭贬,为大明历年来最大的一次与皇帝的抗争胜利,但皇帝终究是皇帝,臣子终究是臣子,皇帝始终掌握生死大权!
内阁里,方从哲忧心忡忡,大臣们挤在一块你一言我一语的劝说方从哲打消辞官的念头,而方从哲眉头紧皱不言语,次辅韩爌也是在旁规劝。官员们都如热锅上的蚂蚁,脸上也如方从哲一般,眉头紧皱,煞是焦急,只等方从哲撂出一句话。方从哲只是摇头不语,整整一个上午,大臣们都在内阁苦苦相劝,说只要首辅辞官,我们也辞官之类的话,想以此打动首辅。
近晌午十分,面对百官的言语,方从哲起身轻轻甩手,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大家都散了吧,容老夫斟酌斟酌。”
首辅既然说话了,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都晌午了,废了这么多的口舌,也都口干舌燥肚子饿,该回去吃饭的吃饭,该去喝茶的喝茶,慢慢的官员们都悻悻的离开了,次辅韩爌也去吃饭了。
方从哲叹气的坐在位置上长吁短叹,整个内阁只有留下了自己在静静的沉思。片刻后,感到肚子有点饿了,准备起身去吃饭,刚一站起来抬脚要往外走,忽然发现墙角边上还站着一个人,着实把方从哲吓了一跳。见到方从哲看向他,鞠躬行礼,“下官参见首辅大人。”
方从哲定睛打量了这个让人忽视的官吏,只见身高七尺,挺拔英俊,眉宇间英气勃发,让人一眼望去心生敬畏,但看官服上的补子,绣着一只鸳鸯,是七品官服。
方从哲抬起手来一指,问道:“你是何人,为何不走?”
此人施礼拜道:“下官刑部员外郎洪承畴。”
“哦,”方从哲眉头一皱,又问道:“你有何事?”
“下官无事,见到首辅愁眉不展,心事重重,恐祸事不远,在此愿为首辅解忧。”洪承畴躬身说道。
方从哲一听,顿时脸色大变,怒道:“休要胡说!本辅有何祸事!你口出繆言,竟如此无礼!”
洪承畴不惊不乱,只是坦然微笑,道:“首辅大人辞官归乡不就是要避祸吗?群臣规劝,皇上不准,您已进退两难。”洪承畴又鞠了一躬,挺身双手交叉放在腹前,说:“首辅如要避祸,何不推心置腹,下官或许可助首辅微薄之力。”
方从哲骇然无语,此人话中虽有些不敬,但却正中心思。此人深解其意,他官卑位低却眼光如炬,说不定是年少俊才,不乏高见,听听他怎么说也无妨。于是,方从哲露出笑容,礼贤下士向洪承畴深深的鞠一躬,“百官之中还有你这样的俊才,我没有发现,是我的失察,还望您多多见谅。”
洪承畴谦谦回礼,“不敢,折煞小人了。”
方从哲伸手礼让洪承畴,让他坐下,又命人上一盏茶,关好门窗,虚心讨教道:“你说的不错,老夫确有此担心。”方从哲收敛笑容,扶膝慨道:“老夫糊涂呀,皇上是咱看大的,从小便凸显雄风,文韬武略,有太、成二祖遗风。皇上虽年方十六,却年少志高,刚刚登基便革除弊政,锐意进取,重振大明。老夫不识时务,百般阻扰,群臣又罢朝逼宫,做出如此悖逆之事,老夫身为首辅难逃其责,皇帝必会怀恨在心伺机清除,若不早退,将来恐遭横祸。”
洪承畴点头称是,进言道:“皇上新登基设立军机枢密处,整饬内廷,废司礼监,裁并司局,收拢皇权,下一步必是整顿内阁,澄清吏治。先前皇上清丈田亩,赋税改革,触动了功勋豪绅的利益,激起满朝文武反抗,进而有百官罢朝逼宫之事。这件事表面上看是皇上退让了,殊不知皇上养精蓄锐,待戈一击,那时将是人头落地一片。”
方从哲听完洪承畴的一席话悔恨叹气称是,点头哀叹自己老糊涂,不该贪恋首辅之位,又诉说多次上折祈求归养,皇上都不准,这让他担忧的寝食难安。方从哲一吐为快,心意怅然,愁眉不展的向洪承畴讨教对策,以求全身而退。
洪承畴沉思片刻,说道:“群臣之中恐怕也有人看出灾祸不远,极力劝阻首辅归隐,想来是让您这棵大树护着他们,只要您在,必是首当其冲,皇帝问罪与您,他们就能安全”洪承畴话未完,方从哲已是瞪大眼睛,闪亮放光,脸色也是青色难堪,惊恐起来,“老夫未想到这一层,你年纪轻轻却有如此见地,后生可畏!”
洪承畴抱拳笑道:“首辅大人过奖。”又接着说,“为今之计,首辅大人要亲自进宫,负荆请罪,天子气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切不可学前朝高拱,与皇权相争,只能引火烧身,罢官身败名裂,不如学徐阶知难而退,及时退让功成名就,颐养天年。”
这番话深深的刺激了他,当年的事犹如今天一般,万历年少登基,陈太后和李太后秉政,高拱身为顾命大臣欺负万历年少,与两太后不和,终被罢官赶出了朝廷,走的时候孤零零的一个人,平日里对他百般尊敬的官员们没有一个为他送行。
方从哲冥冥之中似乎看到了前车之鉴,他不能像高拱那样离开,否则自己一生的清誉将毁于一旦,声誉对他来说比生命都重要,做过首辅已是位极人臣,今生已无眷恋,是该回家好好歇歇了,学学徐阶,荣宠不衰。
对!向皇帝请罪!
第一百四十章怒斥首辅()
方从哲低头不语,又独自哀叹起来,自己坐上首辅的位置没有几年,也没有什么政绩,真是平平庸庸,年轻时的豪情壮志此刻已消磨殆尽,继而是应付朝中的党争,耗尽了精力。
大明确实需要一个锐意进取的皇帝改变这一切,也许年少的朱由校就是承担这中兴大明的重任,开辟未来盛世的可能就是他了。
洪承畴见方从哲垂头叹气,不由的在侧暗自嘲笑他的暗弱无知,竟然犯了这么一个致命的错误,想想也是很激进的,当年杨廷和与嘉靖皇帝斗,最后被逼离朝廷,这是前车之鉴,皇帝再年少也是皇帝,做臣子的怎么可能斗的过皇帝?这次让他几近身败名裂。
不一会儿,方从哲起身向洪承畴道谢,按照他的办法,重新写了一份罪折,连饭都顾不上吃就进宫面圣请罪。
在紫禁城中,朱由校用过午膳,也是闲来无事,便到御花园散心漫步,宁静心扉,陶冶情操。
现如今已是十一月,天气寒冷,也毫不影响朱由校的心境。朱由校正独自赏景,忽的一小太监小跑到他身边禀报:“内阁首辅方从哲求见陛下。”
朱由校很是意外,嘟囔道:“他怎么进宫来了?有什么事吗?”
小太监回道:“奴婢不知。”
朱由校冷哼一声,“看样子是来辞呈的吧,让他在中极殿等候。”
小太监应命传旨去了。朱由校不紧不慢,完全不把方从哲当回事,仍在御花园游览赏景。约过一个时辰,朱由校回到乾清宫,舒舒服服的睡了一觉。刚一醒来,殿外来人禀报,首辅方从哲在中极殿等候多时,求见万岁。朱由校不急不躁,仍命他等候,并嘱咐:不能让他离开,也不能让他见朕!
在中极殿内,方从哲从中午等到日落时分,茶水不知喝了几碗,仍不见皇帝召见,急的在殿内坐立不安,多次到殿外询问伺候的小太监,得到的回答只有“不知道”或“您稍等”。
方从哲逐渐明白了,这是皇帝故意不想见他还有意为难,这是在惩罚他啊!
他忧心忡忡,在殿内心烦气躁,眼见天色已黑,到如今午饭没吃,晚饭也没人问津,只能喝茶水充饥,弄的肚子“咕噜噜”的叫,不知出去方便了多少回,仍不见皇帝传召,再这么等下去宫门就要关闭,按照大明律,外臣是不能留宿宫内的,这个时候再不出去就违背了祖制,到时候皇帝给你安个留宿宫内的罪名,那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能再等了,方从哲急切切的将祈罪折从怀中掏出,递给殿外看守的小太监,拱手谦和的说:“麻烦小公公将这份奏折转呈皇上。”
小太监伸出双掌挡回:“阁老恕罪,奴婢奉旨在这里伺候您,其它的事一概不管。”
方从哲苦笑了一下,只好将折子收回来,道:“既然如此,那我明天再来,烦请您向皇上禀奏,老臣先回去了。”说完,他就要离开。
小太监赶紧横身一拦,“方阁老,皇上有旨,您不能离开!”
“什么?!”方从哲大吃一惊,愕然道:“这是何意?”
小太监把头摇的拨浪鼓似的,回道:“小的奉旨行事,其它的一概不知!还请阁老不要为难奴婢。”
方从哲明白了,这是皇帝有意在整治自己啊!
他呆然的坐在了下来,两眼木然,脑子一片空白。
小太监看着方从哲六神无主的样子,心里暗暗地骂道:“真倒霉,怎么让我来伺候这糟老头子!都一天了,累死我了!”
现在是“小冰河”时期,十一月的天气犹如腊月寒冬,异常的冷,朱由校不得不早早的躺在东暖阁,盖着厚厚的金丝蚕被舒舒服服的享受着温暖,忽然想到还在中极殿等候的方从哲还没吃饭。
“程化祥。”朱由校喊道。
程化祥小心翼翼的走进来,躬身问道:“陛下,您有何吩咐?”
“首辅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中极殿等着呢!”
朱由校向窗外望了一眼,看着已经黑透了的天,说:“他还没吃饭吧?去御膳房说一声,给他弄点热乎的饭菜,再送点厚被子,让他在那凑合一夜吧!”
“遵旨,老奴这就去办!”
程化祥出去了。朱由校暗道:要不是看他年纪大了,又有拥立之功,饿死冻死他都不问!
方从哲一天未进饭食,早已饿得头昏眼花,再加上晚上这么冷,连饿带冻的他缩卷一团,喷嚏不住的打起来。
正当瑟瑟发抖时,五六个太监打着灯笼来到这里,照亮了这不大的中极殿。
为首的人正是程化祥,他看到方从哲斜躺在椅子上缩卷起来,半个脑袋都缩在领子里,冻的他流着鼻涕,浑身颤抖。
程化祥看到他这个样子,心生怜悯,轻拍了他一下,“方阁老,您还好吧?”
方从哲吓了一跳,猛然伸出脑袋,半眯的眼睛全睁开了,看到是老朋友程化祥,激动的差点流出泪来,哽咽道:“程公公,是您啊!皇上呢?他要见我?”
“唉,”程化祥叹了口气,双眼低垂的摇了摇头,“阁老,您这是何苦呢?”
说罢,他轻轻一摆手,身后的的几个太监手提着几个食盒和被褥过来,放在他他的面前。
“这是皇上赐给你的,吃饱了好好地休息吧,明天再见皇上。”
方从哲明白了,什么话也不多说了,打开食盒,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饿了一天了,冻了一天了,此时吃饱喝足才是他最需要的,即使明天皇上要杀他的头也要先吃饱喝足喽!
吃完,方从哲感到身体暖和了许多,站在旁边看他吃饭的的程化祥命人收拾好就要离开,方从哲眼快,一把抓住程化祥的衣袖,急切的问道:“程公公,皇上为什么不见我?”
程化祥一脸无奈,带着几分幽怨的口气说道:“您还不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