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无奈的摇摇头,苦笑的指着这些奏疏对孙承宗说:“师傅,你也看看吧,这些言官骂人本事真是让人拍案叫绝。”
孙承宗将奏疏一一翻开,眉头不时紧挑,脸色忽明忽暗,一阵发涩。看完后将奏疏对方整齐的摆回案头,然后退后一步深深的向朱由校鞠一躬,也无奈的说:“微臣只有请辞阁臣,才能平息众怒。”
“呵呵,”朱由校冷笑一声,“师傅太天真了,他们怎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你若辞官,他们就会逼朕罢免徐光启、宋应星他们!”朱由校轻轻拍了两下整弃堆放在案头上的奏疏,对程化祥说:“去,把这些拿去烧了。”
程化祥脸色微微一变,吐露说:“万岁爷,他们怕您再烧了这些奏疏,所以这些人都跪在午门外等您回复呢!”
“什么?!”朱由校猛吃一惊,孙承宗也是惊然的冷嗖嗖回望程化祥。
这些言官们是要跪谏了,这是被历代皇帝所不耻的。对跪谏的大臣们来说这是荣誉,因为他们坚持着自己本职,不怕死的进谏,是忠臣的表现,是敢于进言的体现。对皇帝来说,是失德的表现,是昏君才会拒绝这么多人进谏!
这是在逼朱由校!
任他们所为只会让天下的人看他的笑话,驳回去就会被天下人骂做昏君!
朱由校脸部肌肉开始阵阵抽动,面色也随之变红,眉头紧皱,两眼放出淡淡青光。他强压怒火,清淡的咬着嘴唇挤出道:“跪在外面的都抓起来,立即下诏狱!”
程化祥听到皇帝的话,声音虽轻但音色极重,顿感紧张。程化祥倒吸一口凉气,感到这就像当年群臣上奏弹劾张居正“夺情”一样,多少言官午门外被“廷杖”惨死,那年程化祥不过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太监,正好赶上那场风波。历历在目的惨烈情形让程化祥心有余悸,从此在心中埋下了抹不去的阴影,也养成了他在宫中谨小慎微的性格,也成就了他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成为“太监界”最受人尊崇的司礼监掌印太监。
程化祥不敢抬头看皇帝一眼,低头领旨,弓着腰出去传旨了。
朱由校盛怒之下站立在案头上,孙承宗不敢吭声,他感到自己越来越孤立了,与朝中大臣们的隔阂原来越深了,朝中官员几乎人人都在攻击他和徐光启。
朱由校凝神动怒,稍见平静后,低沉了一句,“这些言官,误朕误国!”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阴暗。难道今天注定就是浑沉沉的一天吗?
“陛下,”沉默了许久的孙承宗提了提胆子,向皇帝进言道:“他们毕竟是言官,陛下抓起他们只怕会引起满朝官员的更加激励的反抗。”
“师傅不必求情,朕倒要看看他们能把朕怎样!”朱由校恶狠狠的说,他就不信凭着手中的皇权还治不了这群腐儒。
程化祥带着一批宫廷侍卫杀气腾腾的冲到了以杨涟为首的六部十三廊科给事中面前,他们正以为皇帝会摄于群谏而改变主意,天真的跪在午门外等候诏旨,恍惚间竟然看到午门大开,听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内奔出一批全副武装的锦衣侍卫,将他们围在中间。侍卫卫们目光炯炯,手按佩刀杀气腾腾的站在他们面前,言官们傻了眼似的的左顾右盼,惊恐瞬间在他们中间传播开来。
程化祥慢悠悠的拨开侍卫站在杨涟面前,将手中浮尘一甩,面露不悦之色,幽怨这些愚顽天真的言官,好声的再度规劝道:“我说各位大人,你们先回去吧,你们这样逼万岁爷是没用的,如果再不回去,咱家也只好得罪了。”
言官们知道再僵持下去的下场会是什么样子,但骨子里的傲气和世俗的观念驱使着他们不肯低头,也绝不会低头,如果有一个人站起来走出去必定会遭士绅文客的唾骂,名声对于他们来说比生命都重要。
言官们个个挺头昂胸,规则不一的振臂高喊:“让皇上纳谏,收回成命!”
程化祥哀叹的摇了摇头,微微闭上眼,转身向侍卫们轻轻的摆了摆手,侍卫们立刻扑上去,架起言官们强行拖走。言官们不服抗拒,胡乱挣扎,力道小的像毫无反抗之力的小鸡一样就被拖走了,稍微有点力气的抬脚乱踹,大呼小叫苦苦挣扎,侍卫们被难缠的气的恼羞成怒,他们可不跟这些言官们讲什么斯文,拿捏不住直接上去就是两拳三脚,打的是头昏脑胀,鼻青脸肿,直接老实了许多,这才架走。
程化祥身后言官们的大呼小叫之声越来越远,直至听不到任何声音,午门广场又恢复了宁静。程化祥又哀叹一声,头也不回的复命去了。
耳根子清净了,朱由校终于舒展了心境,此时已是傍晚,朱由校走出乾清宫,望着淡淡的霞云,空旷的天空,血红的夕阳,惬意的心境和美好的光景尽入眼帘,朱由校心旷神怡,自己的新政终于可以贯彻了。
清晨,朱由校早早起床。昨晚睡的很香,是他登基以来睡的最好的一觉,今早清晨睁开双眼,倍感精神抖擞。朱由校用过早膳,乘坐銮舆到文华殿上朝议事。
来到文华殿,朱由校像往常一样,缓步登上遇台,正要坐下,眼角余光扫到下面秃荡荡的,感到不对劲,猝然一个猛子转身看去,这一猛然动作吓的扶着朱由校的程化祥一个“咯噔”。下面竟然只有稀稀疏疏几人,而且都是十分熟悉的面孔。
人呢!怎么就只有这几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朱由校心慌意乱,也顾不上什么天子威仪,甩开程化祥跳下御台。
第一百三十五章群臣罢朝()
文华殿内只有寥寥几人,而且是再熟悉不过的人了,孙承宗、徐光启、侯光远、宋应星、赵忠南、茅元仪、李文藻等,他们个个都苦着脸,神情黯然,都低着头一动不动,甚至连喘息的声音都不敢发出声来。
朱由校看着茫茫的大殿,惊问:“人呢?怎么没来上朝?”
听到皇帝问话,都面色难看的对望几眼,摇摇头,没人回答。
“孙承宗,你是阁臣,你说,人呢?大臣们呢?为什么没来上朝?”朱由校巴望着孙承宗,期盼着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孙承宗一脸苦相,头也不抬,只是双手一恭,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想要说却又难于启齿,嘴巴“咂吧”了几下,始终没有开口,这可把朱由校急坏了,朱由校又追问了一遍。
孙承宗如鲠在喉,吐字音小不轻,但能听明白,朱由校只见孙承宗嘴巴一张一合,模糊听到“都病了,告假了。”六字,如晴天霹雳,登时天昏地暗,摇晃两下,差点没站稳。
“病了?什么病?京城里闹瘟疫了吗?”朱由校不满的说。
没人做声。
大殿内静的只有朱由校大口喘息的声音。
“哪里有病?是他们心里有病吧?!”朱由校怒吼了一声,指着孙承宗怒道“你是阁臣,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孙承宗头也不敢抬,闷声回回道:“告假了。”
“告假?”朱由校似笑非笑道:“这么巧,你们怎么没病?”
朱由校扫视了他们一眼,没人回答他的话。
“他们这是向朕示威!他们这还罢朝!”
朱由校咆哮道。
此刻,他犹如孤家寡人一般,空旷旷的大殿内就这么几个人,泱泱朝廷竟然出现了官员罢工,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惶惶上下几千年没有的事,真是亘古之大滑稽。
朱由校终于爆发了,他狂怒不已,大吼起来,仍不能发泄满腔怒火,他愤怒的将御台前的香炉踢倒,大骂官员们迂腐不堪,误国误民!
孙承宗他们都惊惧的看着他的狂暴,没人敢上去劝止。太监宫女们更是瑟瑟发抖,他们害怕皇帝暴怒之下拿他们发泄,都紧缩着身子把头低低的垂下,不敢弄出一丁点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朱由校累了,嗓子也喊哑了,气喘吁吁的倒坐在御台阶上,半躺着身子,呼呼喘着粗气,额头上热汗直流,衣服也已经被汗水浸透,身体所触的地方留下深深的水痕。
见到皇帝累倒在地上,孙承宗才敢上前劝说,但脸色也显得异常紧张,谨谨慎慎的,对皇帝小声道:“陛下,为今之计只有收回成命,让方从哲官复原职,日后再图良策吧!”
朱由校歇息不语,闭目沉思,像是睡着了一般。孙承宗不敢再打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其它几人互相对望,也是摇了摇头叹息无奈。
又过了一会儿,朱由校睁开了眼睛,不禁打了个冷战。浑身湿透了,这一会还冷了起来。程化祥听到皇帝打了冷颤,怕皇帝着凉,忙叫人拿来面巾与皇帝擦汗。此刻,朱由校颜面平静如常,没有了刚才的暴怒之色。
擦过汗,朱由校对旁边的程化祥淡淡的说:“立刻派人去各个衙门,看看都有谁还在衙门值守,记下来回报与朕。”
程化祥不明用意,忽然怔了一下。朱由校不见声响,回头瞪了一眼,“难道你也不听朕的话了?”
程化祥砰然慌乱,惊骇起来,“老奴不敢,老奴这就去派人查看。”说完急匆匆的出去,命人到各衙门查看。
朱由校似乎很沮丧,软坐在台阶上,低头对孙承宗无力的说:“师傅,麻烦你去拟道圣旨,方从哲官复原职,停止清丈田亩,一切恢复如旧。”
孙承宗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曾多次危难之中扭转全局的天才少年,此刻却是沮丧颓废,不禁鼻子一酸,眼泪纵横,哽咽起来,“陛下”
朱由校头也不抬,只是摇摇手,喃喃道:“下去吧,你们都下去吧,朕只想静一会儿,拟完旨盖玺发下去,不必再报。”
几个人一言不发,都沉寂在无声的悲愤之中,他们也想不到满朝文武竟然会罢朝,这是赤裸裸的君臣对抗。
朱由校一人静静的在御台阶上深思,他没想到文官集团竟然敢公然的罢朝,这是挑衅,也是宣战,是对皇权的宣战。朱由校心中已经恶心到了极点,自古只有臣向君妥协,没有君向臣妥协,他感到窝囊,这皇帝当的真是窝囊,大明历代皇帝软弱的多得是,也没有轮到群臣罢朝的,他可是第一个,这简直就是千古笑柄!
你们欺负我年少是吧?!好,你们等着,早晚有一天会让你们记住,皇权神圣不可侵犯!我,朱由校,是大明的主宰,这天下是我的,不是你们的,你们只是我的奴才!
朱由校心中凛然,重新燃起了壮志,忽的站了起来,大步走向殿外。
程化祥派人查清了,户部人最多,几乎都是新提拔的一些人,其它几个衙门零零散散就几个小官还在正常上班,大部分人等不在衙门,有的几乎空无一人,除了衙役们慵懒的晒太阳,勤快点的打扫卫生,就再也见不到什么人了,冷冷清清,堂堂大明中枢各部堂衙门真可谓门可罗雀。
午后,皇帝的诏旨由孙承宗下发,并释放了被下狱的言官们。下午,官员们弹冠相庆,如同过年一样,庆祝这一场胜利。内阁更是欢声笑语,方从哲从新归来入主首辅之位,各部堂官主事都来内阁庆贺方从哲重回首辅,庆贺之声不断,唯独把孙承宗晾在一边,官员们在庆祝的同时也不忘冷嘲热讽在一旁的孙承宗。孙承宗在一旁经不起冷嘲热讽,一个人关上东阁房门,任由他们嘲笑。
朱由校真正体会到了改革的艰难。革新如同革命,怪不得每一次革新都要付出血的代价,朱由校想凭着帝王之尊,无上皇权刷新朝政,才刚刚开始就被庞大的文官集团阻击,也感受到了文官集团的力量,怪不得这些人能让嘉靖、万历十分厌恶,也难怪两位皇帝能二十多年不上朝。
在前世,他读明史的时候有这么一段话:明朝后期一个特有的现象,只要大臣们表现惊人的一致时就能把皇帝晾一边,皇帝对此也束手无策!
一开始他还不信,这次,他不得不服气了。大臣们集体罢朝,他真的没有办法,毕竟国家的运转还需要他们。
看来,要想顺利革新朝政,文官集团是必须剪除的!
他感到这是威胁,是致命的威胁,必须除去。
想和我斗,别忘了有一样东西掌握在我手上,这才是制胜的关键!那就是兵权!朱由校冷然一哼,“枪杆子里出政权”,这是永恒不变的真理,一群腐儒再有天大的本事也跳不出皇帝的手心。
等着吧,我会让你们懂规矩的!
“程化祥!”朱由校冷面喊道。
“老奴在。”程化祥从外紧张的跑进来,皇帝这几天不高兴,伺候起来都是心境胆颤的。
“朕前不久让你统计的太监宫女名册,你可完成?”朱由校又过问起来。
“老奴准备好了,请万岁爷过目。”程化祥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双手递给朱由校。
朱由校接过小册子,打开细看起来,只见上面记录了各司监管事局人数,总计十二监、四司、八局,太监总计九千七百一十四人,各宫宫女六千九百八十八人。
后人常言明朝太监泛滥,宫中太监过万,今日一见,果然不少。朱由校暗暗吃惊。朱由校在登基前就已经酝酿好的事,今日就要开始改制。
朱由校拿起笔,将司礼监、御马监、神宫监、都知监等一一划去,并在小册子尾段写上:鉴宫内掌司繁臃,财耗靡费,今行改制。所批司局皆予以废除,后宫嫔妃新定立制,太后、皇后设总管一名,贴身随侍内官六名,宫女八名;皇贵妃设总管一名,贴身随侍内官四名,宫女六名;妃设总管一名,贴身随侍内官四名,宫女六名,嫔设总管一名,贴身随侍内官两名名,宫女四名;以下者宫女一人,不可僭越。内官、宫女年过六十者入住皇家寺院供养。其它各处司局,统归内务府辖制。
朱由校御笔亲书万,交给程化祥,对他郑重的说:“朕这几日就要整治后宫,你与各处管事太监齐心协力,办好这个差事。”
程化祥狐疑的接过小册子,不知道皇帝说的什么意思,打开看了后面的御笔,大吃一惊,这是要改组内官二十四衙门!匆匆翻开前面看,司礼监竟然也被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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