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的人都认识他。
“叫朕陛下!”朱由校面色严肃,呵斥惊慌的宫女。
宫女大骇,这才想起来,不久前整个皇宫乱哄哄的,虽然延禧宫像是看热闹般,但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如今的朱由校已是大明天子,不是太子了,称呼叫错是要沙头的!宫女慌张的跪下求饶,“奴婢不知陛下驾到,冲撞了天威,陛下恕罪”她已是吓的浑身颤抖。
“出去!没朕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来!”朱由校喝道。
宫女如捡了条命般,端起托盘谢恩跑了出去。殿内的郑太妃听到门口的动静,知道新帝来了,忐忑的起身从内室出来,看到朱由校已跨进殿门,将门紧闭。
朱由校关上殿门的那一刹那,殿内的光线暗淡了许多,阴沉沉的,郑太妃的心境也随之恐惧起来。
郑太妃暗暗哀叹:该来的终究要来,想不到自己一代宠妃,竟然会落得如此下场。真想不到,朱常洛这么不经活,才当了二十九天的皇帝就死了,真是命薄享不了皇帝的福。朱由校这么快当皇帝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今日竟要死在这个少年之手。
朱由校望着郑太妃,只见她面色苍白,虽已四十多岁,可仍显不出她的苍老,惊恐的脸色掩饰不住她貌若天仙的容貌,风姿绰约,楚楚动人,仔细看来,也算得上是国色天香了,万历皇帝为之着迷一生,为之不过。
郑太妃紧张害怕,眼神幽暗惊惧,忐忑的站在朱由校对面,她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几年前在延禧宫的一次对决竟然应验了,当年的皇长孙已然是这个帝国的主宰,如今他要与郑太妃算账可谓易如反掌,轻而易举。她明白,满朝文武皆对她恨之入骨,新帝与她清算,绝无一人为她求情,相反,落井下石的绝对占大多数。
两人两眼相对,朱由校面无表情,静静的看着她。郑太妃被他毫无声息的举动更加担忧害怕,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如何。她也早已心骇的忘了礼数,双手紧握贴在胸口,两眼闪动,面色苍白,惊怕的断断续续的问:“你,来这做什么?”
“许久不见庶祖母,孙儿前来探望。”朱由校回道。
郑太妃大感惊讶,没想到新帝竟然称呼自己“庶祖母”,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难道他不是来算账的?
郑太妃吃惊道:“庶祖母?不敢当,如今您已是天子,我对你并无抚养之恩,怎么敢受您称呼。何况,往日我对你百般刁难,也少不了算计,如今成王败寇,奴家身家性命全在您的手里,如何处置,悉听尊便了。先帝不在了,就让我去伺候先帝去吧!”说到这里,郑太妃几行热泪“啪啪”的掉了下来,
后宫女人的辉煌完全取决于皇帝,被皇帝宠幸是唯一的出路,被皇帝宠幸长久不衰的女人古今极少,像郑贵妃这样的终其万历皇帝一生不弃,扳着手指头都能算清楚。当女人衰老容颜不在或皇帝去世,女人能不像被打入冷宫般受人白眼的只有成为皇后,所以后宫的女人无所不用其极争宠。皇子们争大位,女人们争后位,这是皇宫中不见硝烟的战争。
朱由校毫无声色的表情淡淡的笑了一下,这一笑,倒把郑太妃吓的不轻,身子不由的哆嗦几下,口中喃喃的念道:“你还是找我算账来了。”
朱由校笑道:“郑娘娘所言不错,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你我本无恩怨,只不过造化弄人,身在皇家之中,这本就是弱肉强食之地,你我明争暗斗多年,如今大位已定,朕没必要再寻仇报复。”
惊怕的郑太妃听到朱由校的话,眼睛一闪亮,擦去眼角中噙着的几滴泪水,不敢相信的伸长脖子,“真的?你肯放过我?”
“朕与你素无恩怨,何来仇恨,娘娘为何这般想。”
郑太妃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苍白的脸也略有了润色,笑容也绽开了,她激动的破涕为笑,“陛下胸怀广大,必是千古名君。您能为帝,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为,奴家不知天高地厚,欲逆天行事,终其不可违。蒙陛下不记旧仇,赦奴家死罪,奴家感激不尽!”郑太妃喜出望外,竟跪下行礼磕头。
朱由校笑起来,“娘娘请起,朕此次前来是不忘皇爷爷之恩,也是秉承皇爷爷遗旨,皇爷爷虽在遗诏中册封娘娘为皇后,但众臣反对,先帝也没能遵旨行事。朕不敢有违皇爷爷之遗愿,也不能逆众臣之心,朕会善待娘娘,延禧宫依例照旧,上尊太妃位。”
郑太妃听新帝所说,还以为真会把自己尊为太后,可听到末位,不过善待自己而已,虽然没能进位为后,但能得到这种优容已经很不错了,还能有什么挑剔的。
朱由校又说道:“到时候,朕会让三皇叔与娘娘相见,共享天伦之乐。”
“啊。”郑太妃还心存感激之情,感激新帝的优容宽待,但听到“与三皇叔相见,共享天伦之乐”的话时,他的一下子凉了。
这暗含的深意就是要找自己儿子的事啊。
“陛下,是我对不起您,一切都让奴家承担吧,千万不要伤害福王,看在他是先帝兄弟的份上,您就饶了他吧!”郑太妃几乎带着哭腔,跪地求道。
“大明祖制,藩王无诏不得进京,而有子妃嫔终其一生不能相见者甚多,难道娘娘要与福王相隔一生吗?”
“您何意?”郑太妃擦了一下眼泪,巴巴的抬起头不明的问。
“娘娘放心,朕不会加害福王,定会善待与他,届时还需娘娘鼎力相助,否则你们真的是永不相见。”
郑太妃不明白朱由校的意思,跪怔在那,好的坏的想法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都想不通他说的什么意思。
朱由校看到郑太妃怔在那里,淡淡一笑,道:“娘娘与朕通风报信,这份恩情朕必将报答。”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了过去。
郑太妃一见,脸上立即浮现了惊色,“你没有销毁?”
朱由校道:“你本来可以与李贵妃合谋戕害朕,却为何要将你们的密谋告诉我呢?”
郑太妃幽叹道:“李贵妃的为人我十分清楚,她怎么会帮助我呢,不过是想培植党羽,实现她的野心罢了。我在宫里几十年,什么事没见过,这点雕虫小技怎能骗的了我,若真帮助她废了您,她肯留我?”
“娘娘识大局,朕十分感谢,若不是娘娘能抛弃前嫌与朕通风报信,朕恐怕就不敢写信给田尔耕,那今天坐在大殿上的就是信王,而不是朕了。”
郑太妃肃色道:“臣妾也会随先帝而去!”
“今日之事没有一个大臣出来为李罪妃说话,也是你暗中帮助吗?”朱由校问道。
“是臣妾的弟弟郑国泰暗中通信的,臣妾在暗中不便于他们联系,就暗中告诫他,告诉那些大臣们对李罪妃要阳奉阴违,以免卷入这场谋逆之中来。”
朱由校满意的点点头,转身轻轻打开门,不再说一句话。
郑太妃愕然,怔怔的跪在地上看着他离开。
朱由校走出延禧宫大门,田尔耕见到他安然无恙的走出来,心花怒放的上前拱手敬道:“陛下,您要再不出来,臣就闯进去了。”
“没事,朕只不过与郑太妃略聊家常,摒弃前嫌而已。”朱由校脸上挂着笑意,离开了这里。田尔耕丈二摸不着头脑,两人数年如同水火,皇帝竟然不清算,还这么坦然,他们聊的什么?
“去把孙承宗找来,朕有事与他商议。”朱由校边走边对他说。
田尔耕点头道:“遵旨。”
朱由校回到乾清宫。田尔耕安排人传召孙承宗。
乾清宫,如今已是朱由校新的居所。这一空闲,朱由校小睡了一会儿,两个时辰后,孙承宗来到乾清宫西暖阁,面见朱由校。
“臣孙承宗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孙承宗叩拜朱由校。
朱由校起身笑迎,扶起孙承宗,“此地无他人,师傅不必拘于小节。来人,给孙大人看坐。”
一个小太监端来一张小凳子放在他面前。
孙承宗俯身谢恩,“臣蒙陛下不弃,皇恩晃荡。”
朱由校双手扶着他坐下,“哪里,朕欲中兴大明,离不开师傅辅佐,当年许下的宏愿,誓必达成!朕在辽东一年之久,深知国之弊端。朕要刷新国政,立志革新!不管千难万险,朕都要去做。”
朱由校说话的语气多几分凝重,此刻他需要像孙承宗这样的能臣忠臣辅佐。
孙承宗大敢欣慰,起身跪下畅道:“陛下有此雄心,必成千古一帝,臣能遇明君,大慰平生,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肝脑涂地!”
第一百二十三章恢复早朝()
朱由校面露喜色,将他扶起,“师傅请起,朕年幼登记,尚有不足之处,还需师傅赐教。”他顿了顿,说:“朕想知道如今国库如何?”
明朝自嘉靖后财政日益萎缩,虽有张居正改制出现短暂复兴,但随着张居正的去世短暂的“万历中兴”也中断了,万历亲政后废除了张居正的改革,从此大明财政入不敷出,百姓负担严重,官宦豪绅兼并土地造成农民流离失所,北方地区多地灾害频仍,百姓暴动频发,朝廷又遇兵戈四起,可以说是弄的国家积贫积弱,如今的大明国库早已空虚,就连官员的俸禄也是拖欠多年,官员没有了俸禄就更加盘剥百姓,以致官场腐败横行,百姓苦不堪言,如此恶性循环,大明早晚会因此而垮。
一句话,国家没钱,一切难行!
孙承宗起身,哀叹的摇摇头,回道:“国库空虚,早已无银,辽东用兵多是加派征饷或由内帑拨发,先帝在时拨内帑百万犒赏边军,官员俸禄多年未发,地方赈济无银可拨,致使百姓流离失所,暴民多有闹事者,”孙承宗顿了顿,慨道:“陛下,国库不盈,天下不兴啊!”
朱由校深深的点了点头,也感慨起来,“你说的这些朕何尝不知,朕也深知其中利害,国家兴盛,必须解决国家赋税!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不严不足以治国,残病之躯,深入骨髓,不下猛药怎能康健?不管千难万险,朕也要披荆斩棘,就算得罪天下的人,只要利于朝廷的半年大计,朕也一往无前!如果担负骂名,也由朕承担,绝不将此烂摊子留给后人!”
孙承宗凝眉问道:“陛下何意?”
“我朝积重已深,需打破纲制,除旧布新,这必然会得罪许多人,朕的改革道路必将困难重重,阻力巨大,不免会有人暗中绊阻,朕意已决,新朝必将严肃纲纪,以猛治国,纵使大开杀戒,朕也绝不心软!”朱由校面色严肃,目光犀利,紧握拳头,轻锤了一下案头,狠狠的说。
孙承宗掠过一丝惊骇,想不到新帝年少,竟有如此果敢,从他的眼神中,他看到了令人胆寒的冷峻之光,隐约之中感受到骇人的气势,一种如刀刃般的凛冽之气。神宗皇帝在时常说朱由校有“太、成祖之风”,其性格也是外强内刚,大事面前决然从未有过退让。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才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其老练犹如成人一般。八年得跟随在左右,没有教他一个字,倒是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真不知道这个年少皇帝是怎么学的,莫非真是冥冥之中天命所归,天降神人?
但他也感觉到了新帝革新朝政的决心,从他的眼中透漏的刚毅就能判断,日后的朝廷将掀起一股狂风巨浪,那帮守旧大臣和士绅们也绝对会反对新帝的新政,大开杀戒恐怕也是在所难免,到时候只怕一两个人好杀,人多起来难办了,总不能都杀了吧?革新朝政历来都是十分艰难的事,纵然是帝王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历史上革新的皇帝能有几个成功的。孙承宗虽然担忧,但也充满希望,新帝虽年少,但聪慧异常,也许会有好的办法解决这些难题。他唯一不希望的就是皇帝不要大开杀戒,大明的皇帝但凡英武的都好杀戮。
“朝廷税收如何?”朱由校突问茫然遐思的孙承宗。
孙承宗听到他的问话,才回过神来,忙回道:“臣非户部官员,但也略知一二,朝廷岁入四百余万两,多数入内帑,户部几乎无钱可用,自万历十五年以后,财政是日益紧缩。”
朱由校点点头,面部的神经紧绷起来,沉略不语。
孙承宗见到皇帝不说话,表情严肃,似有千万思绪。
财政是国家根基,如果财政解决不好,必会危机社稷,这是历朝历代首要解决的问题,如今朱由校要有一番作为,不得不面对这困扰大明近百年的财政危机。
“师傅,朕许久没见过徐光启了,他现在如何?”朱由校沉思许久,终于说话了。
“回陛下,仍在京师学堂。”
“恩,好,有劳师傅前去通知,明日早朝让他前来,在宫外听宣。”
孙承宗大喜,这预示着要启用徐光启。
“哦,别忘了,还有骆思恭,也一块召来。”
朱由校差点把这个心腹之臣忘了,他现在是赋闲在家,也该让他官复原职了,只是田尔耕如何安排,到是一件难办的事,新帝初掌天下正是笼络人心的时候,有功封赏,有罪必惩,这是千古不变的取信群臣的最好权术。
朱由校与孙承宗二人在乾清宫西暖阁聊到日落时分,治国理政有了大致方向。暮时,孙承宗起身离宫。出宫后,孙承宗没有回家,而是直奔徐光启的家,将皇帝的话转达给徐光启。
当徐光启听到明日早朝一起进宫的消息,高兴的一夜未眠,想不到新帝刚一登基就能想到自己,可见这是一个富有朝气的君主,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更让人高兴的是自己一生的才学有望传承天下,这将是彪炳千古的丰功伟绩。
从徐光启的家出来,他也没忘去骆思恭家通报一声。
第二日,一副已经落幕几十年的场景出现了。
天还未蒙亮,朝臣们慵懒的身影都集中在了午门外,等着宫门开启。万历二十五年不上朝,大臣们都不知道上朝是什么样的,也早已习惯了睡懒觉,谁也没这么早起过,哪个不是睡觉睡到太阳晒屁股,起来后就直接去衙门上班了,谁来上过朝?以至于今天多数大臣们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