酢�
旁边一个大腹便便,叼着雪茄的中年路人正好经过,听到了水手长的这声惊叹,以及藏不住的金山口音,忍不住嗤笑一声,然后对旁边衣着时髦,还烫着头的女伴说:
“侬看到伐,这种乡下人,碰到冷气吓死了哦?真正一点世面都没见过。”
“拎只破箱子,龌龊死特了,”女伴不屑道,“一副样子,戆的臭要死,讲不定是刚刚从江北逃难过来的。”
“你”马强正要发作,被林秀轩拉住。要不是组长拦着,他恨不得把一拳把两个狗男女打到百货商店橱窗里。
“走,买好衣裳,到永丰吃饭。”
“切,永丰有啥好去呃?还是到凯司令吃法国菜。”
这对男女莫名其妙数落了路人一顿,然后勾着膀子,溜溜达达进了大门,走上电动扶梯时,那个男的还回头看了一眼,丢下一句话:“侬看着好了,这几个乡下人不敢进来的,伊拉最怕通电的地方。”
林秀轩原本还真的没打算进去,听闻此言倒是触动了心事,他们一行从南京路下来以后,他就觉察到了这身行头已经很难隐藏自己了,或者在徐汇的破弄堂,工厂区附近还能走动,但是在这里肯定不行,尤其水手长的旧长衫都显得与周围完全不搭调,显然改换门面已经上升到最急迫的任务了。于是他带着水手长和马强大模大样走了进去,直接到了一楼成衣部,按照这一路他的观察,选了几件中等价位的麦斯托牌立领衬衫,配几双浅色皮鞋和凉鞋,这样基本可以融入人群。
林自己不是很喜欢成衣,他一向对衣服比较挑剔,如果有时间的话,他希望能够在培罗蒙订做几套,那样才像正经特务,不过时间耽误不起,只能先换了这身跑堂穿的衣服再说。他还特别买了一套西装配了两根领带,马强和水手长都很抗拒西服,这个月份火辣辣的日投下,实在不适合多穿一件外衣,不过马强可能要在身上藏枪,还必须得买一件比较大的外套。
三个人花了一个小时,才换好了行头,这店员的服务态度确实不错,一点儿不找急,脖子上挂着皮尺左量右量,衣服左换又换,不比裁缝轻省多少。
马强过于高大的身材成了一个麻烦,大尺寸衣服套到他身上,袖口还都短一截,西服是买不到了,换了一套牛头牌夹克,还算合身,并且衣服不是很贴身,面料很硬,差不多能藏一把mp5k冲锋枪,店员说这个尺码通常都是给洋人留的。
52()
临走,林秀轩还买了一顶礼帽扣在头上,他照了照镜子,自觉已经像一个可以混迹十里洋场的特工了,最多还缺一块怀表什么的。
三个人出了百货公司,直奔国际饭店,除了马强拎的那个破皮箱外,他们周身衣着已经已经不成问题了,林还特意在街边擦了擦皮鞋,一个卖报的小孩跑到面前,还特意冲着他多喊了两句:“northadailynews。northadailynews。”
他从这些细小的反应上,可以看出问题不大了。三个人又多走了几步,就到了国际饭店门口。
南京路上的这家豪华饭店,林秀轩曾经来过很多次,建筑本身变化不,最大的不同是后来的玻璃幕墙没有了。
他点了一根烟,压低帽子死嘬了一口,然后大喇喇走向旋转大门,那派头,还真像揣着支票本的百万富翁。当然从这一刻起,三人的角色分配又起了一些变化,水手长不再是乡下老板,也不需要走在前面了,不过马强依旧还是跟班角色,最沉的行李仍然由他来提。
立即有两个穿得像马戏团仪仗队一样的服务生跑过来,要替马强拎箱子:anythingidoforyou;sir?
马强正要护住箱子,林秀轩回头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就让他们来搬,于是马强将箱子往地上一放。一个小子手快抢过来一提,竟然没动,显然这只箱子的重量,超出了他预先的判断,然后他改用两只手再提,才把箱子拎起来,这小子心里也打鼓,这里面装的是不是金条?待会儿小费不会少吧?
林秀轩走到门口,将剩下的大半截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了,走到旋转大门旁,先停了一会儿,里面走出来一个金发碧眼的洋妞,注意到他颇有风度地谦让了半步,朝他微笑了一下。
旁边走过的另外两个英国人,此时正在用英文交谈:
“你认为苏联的局势会怎么样?”
“我认为,让俄国人和德国人互相杀来杀去,才最符合我们的利益,感谢上帝,伦敦的轰炸终于停止了,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想要感谢布尔什维克。”
“艾伦,我认为你的看法非常缺乏远见,联合王国目前的处境并没有”
林秀轩与他们擦身而过,走进饭店大厅后,他注意到偌大的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不少男男女女,其中一些还穿着和服,正在互相寒暄。显然他们不是住客,大概今天饭店里还有其他什么活动,他一抬头,才看到头上悬挂的巨大横幅:“日中各界名流文化交流周,开幕大会,晚餐招待会,将于本日晚7点,在本饭店三楼大会议厅举行。”
他看到周围也有人抽烟,于是又掏出一根烟点上,故意驻足停了一会儿,希望从周围日本人的私语中,收集到有用的只言片语。
“私は聞くところによると,今日交流活動は,周作人さんも出席なさいますか?”
“うそ?こんなすばらしい人たちが来て?”
他不做声走向登记台,前面的一名法国客人正在退房,并不停地抱怨隔壁住了一家德国人,那家男主人还别着一个纳粹徽章。
林秀轩看到一侧的大钟上的时间是下午5点,显然距离这个文化交流大会还有一会儿,他问了一下服务员,24楼还有房间吗?服务生说,顶层还有不少朝北的房间,似乎饭店生意并不是很景气,他示意水手长过来付钱,预支了30块大洋后,三个人在服务员引导下,走向电梯。马强一直走在提箱子的小子旁边,双眼不离开他的箱子,看的那个小子心里发毛。
等候的时候,林听到背后有两个中国人的谈话:
“雨生兄,这里有件急事,太田中将也要出席,赶紧把主席台的席次改一下,不然可要是出错麻的,日本人可是很计较这些东西的。”
“怎么突然来这么一号大人物,也不提前说一下?”
“还有,国泰影业刚来电话了,周璇称病也不能来,唉这些人一个个都不赏脸,冈崎参事在我这儿可是提了好多次,想见见她。我都给打了包票。”
“什么东西,一个卖唱的歌女,也知道当骑墙派了,留着租界里的重庆报纸,真是害人不浅啊,这些目光短浅的戏子,还真以为那边能打回来?也不看看时局。”
“还有一件事,你也得张罗一下。”
“你说?”
“这次,上海工商界,文化界该请的可都是请了,要是他们不来捧场,下面稀稀拉拉,我们可不好交代”
“可以让闻兰亭多找些人,我就不信满租界找不出几体面人来凑人头,最不济从外面找些人来,坐满就行。我这会儿有空白请柬,填上名字就成。”
林还来不及回头,铁笼一样的电梯大门正好打开,不等里面人出来,背后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子从拼命挤过来,抢先钻了进去,显得特别粗鲁。林秀轩注意到他胸前还别着一张纸条,上面用小楷写着:中日文化交流会筹备组柳雨生,应该就是刚才谈话的两人中的一个。
这个名字,林秀轩好像哪儿见过?他一下子想起来了,是刚才买的一堆亲日杂志里某个主编的名字。
电梯在二楼停了一下,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慢慢走了出去,后面的柳主编显得有些不耐烦,还抬腕看了看表。
电梯很快到了三楼,铁门一拉开,柳主编九推开其他人,硬挤了出去。可以看到一侧的会场正在做最后的准备,会场外面挂满了中华民国的青天白日旗和日本太阳旗,一旁还放着巨大的女明星搔首弄姿的招贴,似乎是满映的当红花旦李香兰,还有上海女歌手姚莉。
门口两边各有3名穿旗袍和穿和服的女子站立,柳雨生风风火火冲了过去时,日本娘们儿给他鞠躬也置之不理,看着有什么急事,林秀轩想,待会儿一定得下来看看这场群交流会。
电梯到了24层,三人跟着服务员进了房间,提箱子的小子手都快断了,里面马强的各种军械弹药加起来,大概有三十公斤,实在够受的,林秀轩给了1块钱小费,这小子欢天喜地走了。
这件房间并不太大,但是设施非常完备,除了浴室里的大澡盆,可以直拨市内的电话,豪华吊灯,还有巨大的阳台,可惜房间阳台都朝北,这是这间屋子打折的原因。
三个人关好门,一起挤到阳台上,从这里俯瞰1941年的大上海。
“看,那里就是四行仓库。”林秀轩说道。
“在哪儿?”马强赶紧跑过来。
“就在苏州河北面,”林手一直,“现在在日本人手里了。”
只见曲曲弯弯的苏州河北岸边上,一片两三层的低矮建筑中,孤立着一座六层高的仓库建筑,显然当初国军选择这里作为支撑点,是充分考虑了这座建筑四周良好的射界。
四行仓库上竖着巨大的“日商大东货运公司”的牌子,牌子旁边,是无处不在的太阳旗。
大楼下方的横跨苏州河的西藏路桥的中央,架着铁丝网,可以听到从那边飘来悠扬的风笛声,铁丝网南侧穿着方格裙子的苏格兰士兵正排列整齐,进行降旗仪式,可以看到一面米字旗慢慢地飘落下旗杆,然后一个穿短裤的英国兵将其叠吧叠吧,夹到腋下。隔着十几米外,大约一个小队的日本士兵,也在大呼小叫的列队换班,与英国人那一套狗屁倒灶的仪式不同,日本人没在桥头竖一个旗杆,不过他们的旗子直接绑在刺刀上,直接扛着就带走了。
丙根说的一点不差,这个时间,公共租界和法租界的出入口,都会被封闭,租界成为了真正的孤岛。
马强转身返回房间,不大会儿,取回两只望远镜,一只给了林秀轩,陆大成不想看,直接进屋子洗澡了。
阳台上两人放眼望去,苏州河上除了外白渡桥上,还没有架起铁丝网,其余的桥梁全部封闭了。为什么单单外白渡桥还留着口子?林淮生猜想,应该和今天国际饭店的中日文化交流大会有关联,也许过一会儿,会有重要的人本要员从对面过来。
53()
“河那边都是日本人?”
马强问道。
“是的,早上我们从汪伪控制的沪西区进入了法租界,那里日本人不多,但是虹口区也称作小东京,这个年头,至少有8万日本移民。日本的宪兵队和海军陆战队的总部,也都在那里。”
“这么多移民?”
“移民是为了配合日本的扩张政策,日本人在东北搞的是农业垦殖式的渗透,在上海,重点则在渗透中国的工商业,所以上海的日本人背后拥有强大的财力。你看那儿?”
他手一指,指向外白渡桥北岸一座雄伟的大楼。
“是不是上海大厦?”马强对上海的地标建筑不如林秀轩和陆大成这么熟,不过这座著名建筑的名称他隐约还知道。
“不错,但是这是以后的名字了,现在么,她叫百老汇大楼,曾经是英国人沙逊的产业,几年前,被日本人强买下来,表面上属于日子恒产株式会社,实际是文化和经济入侵的大本营。”
“文化入侵?”
“是的,有时候文化入侵,比军事入侵更加隐蔽和有效,三楼举办的中日文化交流,幕后就是日本兴亚院。而兴亚院的总部,就在百老汇大楼里。所谓的文化交流,就是要为他们的一套侵略有理,东亚共荣的理论涂脂抹粉。”
正说着话,他们同时通过望远镜观察到这座大楼下,突然变得闹闹哄哄起来,林秀轩调了调焦距,发现那里已经停着一排轿车,日本兵正持枪驱赶路上的行人,好让轿车掉头。轿车调头后,径直穿过外白度桥,进了公共租界。
“我刚才在一楼时,听到有人说太田中将和冈崎参事也会参加今天的晚餐会。看来他们还真的来了。”
“这两孙子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两个孙子么,不算太有名,你没听说很正常。太田泰治海军中将,是日本海军驻上海的武官,也是兴亚院华中联络部长官;将来还会成为第三舰队司令长官,也许有一天程大洋会和他打打交道的。”
“另一个呢?”
“冈崎胜男是日本驻华外交官参事,如果历史没有太大变化的话,他会是1945年,站在密苏里号甲板上,签署投降书的日本代表团中的一员。所以,今天在三楼上演的这幕丑剧还是很值得去看一看的。”
马强脑筋一转,突然察觉到了什么。
“组长,你不会想要去参加那个什么狗屁交流会吧?”
“我确实想去,不过刚才在三楼我瞄见工作人员都带着特殊标志,好像不是随便可以入场的,或许需要邀请函之类的东西。我得想想办法才行。”
“要是你去,我也要去。”
两人正要研究混进汉奸大会的办法,刚洗完澡的陆大成从里面走了出来。
“林处,咱们这一天都没吃饭了,要不把口粮分一分?”
“老陆,还吃什么口粮,他们开文化交流会不是还附带晚餐会吗?咱们一起到晚餐会吃日本人去。”
“有危险吗?”水手长有些退缩,“要是危险,我就不去了,我可以吃罐头。”
“到了饭店吃什么罐头?有没有危险我先去侦察一下。”
林淮生很自信地丢下一句话,然后转回到大床边坐下,在床头柜上堆放的一大堆买回来的杂志中,找到那本南风杂志。
这种东西,他真的不想再看第二眼,但是要想搭识一些人物,没有太多选择。他屏住呼吸,翻到第一页的主编案语。
“如果没有日本,亚洲漆黑一片。”
他叹息一声,人得要多贱,才能写出这么谄媚的话?摇头翻到第二页,有一幅主编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