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我早已在宿命的梦里见过了啊。
雨秋平“唰”地一声拉开了纸门,只见浅井长政屹立在屋子中央,而身旁则跪着哭成泪人的阿市。浅井长政一身的白衣已经被自己身上数十处伤口染得泛红,手中正擦拭着一柄锋利的肋差。
屋内的两人听到纸门拉开的声音,同时诧异地扭过头来,不禁惊呼出声:
“兄长!”“红叶哥哥!”
·
在浅井家和织田家破盟后,雨秋平就已经无数次设想过眼前的场景。在这个注定到来的时刻,在这个生离死别的时刻,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他的心情会是多么悲痛、无助。
然而,心底无比的平静却让他有些意外。
“红叶哥哥!”阿市在看到雨秋平后,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一下子扑了过来,拉着雨秋平的手就往浅井长政身边赶,“您快劝劝长政殿下吧!他一心求死啊…只有您能说动他了,只有您能说动他了!”
“阿市,别这样。”浅井长政看到阿市的举动后,微微有些动容地低声道,“别去勉强兄长做这些事,我不是已经和你说的很明白了吗?”说完这句话后,浅井长政把脸颊转向雨秋平,对他低声道:“兄长,您来得正好,天守阁已经要烧塌了,您赶紧带阿市离开。”
“殿下!阿市这辈子都没求过人,这次算妾身求求殿下了好不好!”阿市听到浅井长政这么说后,眼泪再次夺眶而出,“阿市愿意一辈子和你在一起,哪怕一辈子没有自由,被软禁起来也不要紧啊!我们还有茶茶,阿初,新九郎,还有阿江啊!他们还小,不能没有爸爸啊!你走了他们该怎么办,妾身该怎么办啊!如果殿下一心求死,那阿市就陪同殿下一起死,一起到另一个世界!”
“阿市…”浅井长政听着阿市的哭诉,两行男儿泪也缓缓地顺着脸颊流下。然而,周围火舌吞噬木材的声音却愈发猛烈,催促着他不能再拖延了。他犹豫了一下后,缓缓蹲下身来,在阿市惨白的双唇上轻轻地落下了一个吻,望着阿市红肿的眼眸,忽然笑了一下。
他伸出手来,帮阿市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用他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轻声道:
“阿市,你真漂亮。”
随后,那帮阿市整理头发的手猛地落下,重重地砸在了阿市的后脖颈上。
“我爱你。”
阿市身体猛地一震,眼神里满是惊讶和悲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和意志,再深深地望了浅井长政一眼,似乎想把他的模样深深地刻入脑海里。
阿市的身体无奈地软瘫在浅井长政怀里,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也顺着浅井长政的脸颊,滑落到了阿市精致的容颜上。浅井长政把晕倒的阿市缓缓放在地板上,随后故作坚强地对雨秋平低声道:“兄长,给您添麻烦了。阿市和孩子们,就拜托您了。”
“你这么急着要走,不问问我,为什么而来吗?”雨秋平忽然开口,没来由地低声问道。
浅井长政闻言愣了一下,抬起头来,望向雨秋平,试图从他的眼眸里寻找答案,却是一无所获。
“兄长您会理解我的吧。”浅井长政微微摇了摇头,低声答道,“我在践行武士的道义,我在捍卫世间的光明大义。我早知此路是以卵击石,对今天的结局也早有预料。我现在距离终点,只差一死而已。我没有理由苟且偷生,那将是对我一切的背叛。”
因为他的路,是正义之路。无论敌人多强,正义是绝不会投降的。
“我明白。”雨秋平点了点头,望了眼昏过去的阿市,又想起了浅井长政的儿女,低声提醒道,“只是我想问你,你做出的这个选择,是无悔的选择吗?”
浅井长政抿了抿嘴,这个刚强男儿的眼眸里,忽然泛起了些许柔软的神色。
“我对不起阿市,对不起我的孩子们,对不起我父亲,也对不起浅井家,对不起这么多忠心追随我的将士。”浅井长政用有些悲凉却又很坚定的语气,掷地有声地道:“但是什么都舍弃不了的人,什么都拯救不了。为了捍卫天下的光明大义,为了给兄长的太平盛世开路,长政什么都愿意舍去。”
“我做不到你这样,你像是传说里的英雄一样。”雨秋平苦笑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我还是会被感情所羁绊,还是会被现世的诸多琐事所羁绊,我…”
“所以兄长是做大事的人,是真正去开创我们梦想中的太平盛世的人。”浅井长政转过身,凝视着雨秋平的双眸,郑重地道,“长政没有兄长的本事,只能一死来捍卫天下正道了。兄长务必要坚持我们当年的梦想,一路走下去,结束天下的治乱循环,给天下万民长治久安啊!”
雨秋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开启这么古怪的对话。在他之前无数次的设想里,他明明有无数多的话语想在这个时候对浅井长政——他最好的兄弟说。可是事到临头,却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没时间了。
雨秋平望着浅井长政,他那个热血白痴的义弟。他就像是这乱世里一抹灿烂的阳光,从最黑暗的地方照射而出,内心却是无比光明。照亮了俗世,照亮了人心,照亮了正义。
“长政。”雨秋平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了浅井长政,这么久来第一次流下了泪水。
“兄长。”浅井长政愣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放心去吧。”雨秋平松开了怀抱,嘴角泛起了一抹微笑,用手指向了浅井长政身后——天守阁的窗户。即使在天守阁外尸横遍野,但是在遥远的天边,阳光却是那么的灿烂。
一如你一样。
“兄长。”浅井长政转过身去,阳光洒在了他的脸上,一时间面容竟如同两人初见时的俊朗。他缓缓地跪坐下来,又扭头最后望了雨秋平一眼。那是他的兄长,是他的挚友,是他的梦想。
“要替我去看那太平盛世啊。”
“祝武运昌隆。”
光明不灭,只是燃尽。
第五百三十九章 冥婚()
至亲去世的痛苦,往往不在临终前,而是在之后某个睹物思人的节点爆发。
雨秋平今天终于明白了这句话。
他本以为,浅井长政走完了他自己选择的武士之路,殉城而死对长政来说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了。想通了这一切的雨秋平,认为自己真正地像个战国武士了一样,已经看淡了生死。
可是在看到自己坐下的白马琵琶,看到了他和浅井长政一起喝过酒的酒馆,看到了哭成泪人的阿市和她的三个女儿,过往的一幕幕却都浮现在了眼前。雨秋平只觉得胸中一阵阵沉闷却无法化解,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流不出来。他忽然感到一阵阵的徒劳和无力,自己作为一个穿越者,奋斗了这么久,想要改变自己最好的义兄弟的悲剧命运,最后却发现不过是一场空。
不仅自己无力改变这结局,甚至连他去改变这结局的初衷都是错的。因为一个人的命运的好与坏,并不是由他人来评价的,而是由那个人自己决定的。对于浅井长政来说,或许为了道义而死就是他最好的归宿。雨秋平努力想让他活下来,想改变他的历史轨迹,不过是违背长政本人意志的一厢情愿,不过是一个穿越者的自私之举。
世间的一切,莫非冥冥之中早有安排?那我这个穿越者,在这里努力又是为了什么?
·
好吧,还是有一些意义的。
宇智波青冈和他的精英上忍团队冒着生命危险,终于把浅井长政的幼子给救了出来。雨秋平不敢让他们在这里多待,而是把孩子立刻转移走。知道这件事情的,除了雨秋平就只有阿市了。雨秋平知道,阿市也是明白轻重的人,肯定会守口如瓶。
果然,宇智波青冈他们前脚刚走,织田信长就开始在城里搜寻浅井长政下落不明的幼子了。他们翻遍了小谷城的每个角落和每一个人家,想要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却是一无所获。
织田信长清楚,阿市绝对知道幼子的下落,不过她却死活不肯说。因为如果幼子真如阿市所说的那样已经殉死,那阿市的表现却不会是这样。然而,阿市现在已经因为浅井长政的离开而悲痛过度,整个人的精神也有些恍惚,疼妹妹的织田信长也不敢多做逼问。
于是,他转而找到了另一个重大嫌疑人——雨秋平,如果浅井长政真的想将幼子悄悄送出去,雨秋平肯定是他的联络人选。
“在下不知道。”雨秋平在听到织田信长的问题后,有些恼怒地反问道,“怎么?主公要赶尽杀绝,绝人后嗣不成?”
“怎么?不行吗?朝仓家是什么样的下场你没看到吗?”雨秋平的表现骗过了织田信长——织田信长觉得雨秋平既然如此愤怒,那么此事大概和他无关了。“对了,长政的遗体呢?”织田信长顿了顿,提起了另一个话题,“被埋在烧塌了的天守阁里了吗?”
雨秋平听到这句话,只觉得浑身上下瞬间汗毛倒竖,一阵冷汗沁出额头。他猛地转过身,用近乎凶狠的眼神逼视着织田信长,把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魔王给吓了一跳。
“主公…”雨秋平浑身上下都在颤抖,连语调都变得有些诡异,因为织田信长的话让他想起了前世历史上,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人骨酒杯”——暴虐的织田信长在攻破了小谷城后,把朝仓义景、浅井长政和浅井久政的头骨刷上金箔,拿来作酒杯,宴请在座的武士们。他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如果您敢对长政的遗体做了什么事情的话,在下为此做出什么反应,请您也不要意外。”
“你在威胁余?”织田信长闻言,两道剑眉顿时绷了起来。
“是的。”心中的恼怒让雨秋平一时间也失去了理智,毫不畏惧地朗声道。他自己没有感觉到,但是织田信长却是浑身一震——他从他这个一贯温文尔雅的下属身上,察觉到了一股几乎是难以遏制的凌厉杀气。这突如其来的杀气让织田信长为之一愣,最后轻蔑地一笑,挥了挥扇子,似乎是在说“此事作罢”一样。
“对了,阿市就托付给你照顾一段时间吧。”织田信长忽然转变了话题,低声道,“她倒是有点脾气啊,余说话也不理,让她吃饭也不吃,这样下去身子要垮。你以前和她关系不错,又是那浅井长政的义兄,看起来你那小子和茶茶关系也挺好,就麻烦你了。”
“好了,带着你的人快滚吧。”说完了刚才那一长段有些温柔、不符合织田信长自己人设的话,后者有些羞耻地用脏话掩饰道,“别再让余看到你!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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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7日,雨秋平率军返回了领地。在把憔悴到不成样子的阿市和三个女儿在枫叶山城的天守阁里安顿好了之后,他就要开始着手处理那场大战的善后事务了。
他先是去看望了重病卧床的水原子经,后者在一一上门慰问他所在的连队阵亡士兵的家属后,就因为过于自责和内疚而病倒了,一病已经好几个月,才终于见好。
“那一仗真是多亏你了,没有常磐备第二连,全军上下都是死路一条。”
“殿下,子经自问对得起您和雨秋家,可是对不起那么多兄弟们的家属啊。”水原子经努力从床上支起身子,向雨秋平行了个礼,同时近乎悲悯地低声道,“那么多兄弟…他们上有老下有小…结果…”
“他们的家人责备你了吗?”雨秋平明白水原子经的不容易,“是我不好,我应该亲自去为这次的指挥失误带来的重大伤亡道歉的,不该让你们去承担。”
“没有啊,没有一户人家责备在下,这才是让在下最难受的地方啊。”水原子经说到这里,泪水再次从这个汉子的眼里淌了出来,脸上的刀疤是那样触目惊心,“他们都说红叶殿下厚恩,说在下待他们部下很好。他们一个个哭着说他们的儿子战死沙场,也算是为雨秋家尽忠了,也算是对得起殿下和在下。可是他们越是这样,在下心里越难受啊,他们哪怕骂骂殿下也好啊!还有人推辞在下给的抚恤金,可是没有抚恤金那些孤儿寡母该怎么活啊!就算是有了这笔抚恤金,以后的生计也不好办啊!”
“这个我已经在想办法了。”雨秋平拍了拍水原子经的肩膀,“我不会让我们雨秋军的兄弟们在战场上拼命时,还要有身后事的顾虑。我已经在和亲兵卫、吉兵卫商量了,打算把抚恤金的金额加倍;再开设一系列学堂,让烈士的子女免费入学,把他们培养成才,以后好挣钱养家。”
“如此,子经替常磐备第二连阵亡的兄弟们多谢殿下了。”水原子经不顾雨秋平的反对,努力支撑着身子给雨秋平行了一个大礼,“这样,在下也能对得起那么多酒泉下的兄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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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原子经的话让雨秋平的心很是沉重,他又去看望了穴山信实的家属。作为本次出征,红叶军阵亡的最高级别的武士,他的死令雨秋家无数人都是心痛不已。他是知立城那两百多奴隶之一,从今川家时期就一直担任雨秋家的骑兵统领,南征北战立功无数,在军中也有很高的威望,和雨秋平以及一众将官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好兄弟。
结果他就这样不幸离去,死前还没有娶妻留后,只留下一对年迈的父母,穴山家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雨秋平站在穴山家的家门口犹豫了好久,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穴山信实的父母。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他居然从屋内听到了井伊直虎的声音。
他诧异地敲门进去,发现井伊直虎正在水盆里洗着毛巾,同时陪穴山家的二老聊天。
“井伊夫人?”雨秋平见状一愣,低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是穴山夫人。”井伊直虎摇了摇头,向二老告了声抱歉,随后就示意雨秋平出去和他说。等到走出屋外,雨秋平立刻诧异地问道,“你刚才说穴山夫人…是?”
“殿下没有听错,经二老允诺,小女子已经嫁给穴山大人了,现在是穴山家的女人了。”穴山直虎十分坦然而平静地答道,“是穴山大人的妻子。”
“可是信实他…”雨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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