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人会怎么样呢?真的有天堂存在吗,还是说死后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或者说,我来到这个世界,真的是真实的吗?会不会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后,又躺在家里舒服的床上,等着老妈做的香喷喷的早饭。还是说,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奇妙的机理把我送到了这里,但是只要死亡,就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
“我怎么突然在想这些?”雨秋平回过神来,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明明已经有两年没有考虑这个问题了。
可能是死到临头了,又没有什么能做的了,只能寄希望于所谓的神,把自己带到崭新的生命中去?雨秋平隐约中记起,《安娜·卡列尼娜》中,男主角莱温的哥哥,也是在生命终结前,忽然迷信起了以前从来不信的上帝。当时读到这里,他还不能理解,现在却已经明白了其中的深意。
如果回到了那个世界,一定要好好珍惜和爸爸妈妈相处的时间!一定要好好对待周围的伙伴,好好学习!对了,一定要去看一下有关日本部分的历史,有没有因为自己的出现而改变!如果真的是一个梦的话,要在醒来后立刻把梦里的内容记下来,不然容易忘记。
容易忘记…
我真的会忘记这个世界么?会把那个心爱的女孩子,也一起忘掉么?那么多一起的美好时光和甜蜜的瞬间,内心的爱意与感动,难道都会忘掉么?
哪怕仅仅是想到这样的可能,雨秋平也立刻浑身感到一阵恶寒,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努力不去想他们。
“我害怕了?”雨秋平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声道,“这就是所谓的…比死亡更令人害怕的…事情么。”
回过神来的雨秋平再次望向窗外,月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凌晨时的朦胧光晕,他的生命,只剩下几个时辰了。
濑名氏俊一身白衣,默默地跪坐在静室的中央。静室的四角,各自放置着一盏油灯,火光忽明忽暗,给黑暗的室内带来了些许光明。
对雨秋平的判决已经下达数日了,这几天,濑名氏俊一直过得魂不守舍。
他已经年过四十,在这个年代,也算是年纪不小了。见惯了世间风风雨雨的他,本已可以坦然地面对生离死别——他最敬爱的家督不就刚在一个月前忽然离去么。
现在,那个名为雨秋平的青年,也将在不久后离开人世。他却无论如何都放不下。
他依稀还记得,两年前在引马城的宴会初见时的样子。这个少年,用他颇有韵味的气质和谈吐,一下子吸引了濑名氏俊的注意力。一个落魄不堪的渡来人平民,却有着一股宠辱不惊,不卑不亢的姿态,和与他年龄不相符的渊博知识,着实令濑名氏俊刮目相看。但在当时,濑名氏俊对雨秋平的印象,也就仅仅停留在“了不起的后生”这个阶段。
真正让濑名氏俊对雨秋平刮目相看的,是雨秋平救济知立城那两百多奴隶的事情。一个小小的算账的,愿意倾尽所有积蓄,去给那两百多本来素不相识的可怜人的家里送去温暖。那发自内心的美好善意和说到做到的品格,让濑名氏俊意识到,这个少年,很不简单。或许,他的身上有这么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等到了那年秋天,濑名氏俊临危受命,赶去三河稳定局势。在召集部队的路上,雨秋平也碰巧以朝比奈家家臣的身份被拉入队伍中。他虽然没有过人的统御能力,对战场的把握也谈不上有天赋,却在评定会议上自告奋勇地要前去危险的知立——仅仅为了他的承诺,为了把家书送到那两百多奴隶的手上。濑名氏俊在那一刻虽然没有明说,却真切地被他的善和信所感动。之后的一切,仿佛也水到渠成。
少年立下大功,被赐予了不世之恩典。随后,立刻在军队训练的方面展示出了过人的天赋。而他,也在濑名氏俊私下和今川义元商量后,划到了濑名氏俊手下。他很欣赏雨秋平,想要好好栽培这个后生,对待雨秋平的感情,甚至类似于对待自己的子女一般。他看着雨秋平从一个对政治丝毫不动的愣头青逐渐成长为家中重臣;看着一个军事菜鸟最终可以制定全军的行动方案;看着一个曾经怕死到无法握刀的少年敢于为了百姓和同伴拼上性命;看着有情人终成眷属,那个后生也终于成为了今川家下一代中的中流砥柱。
看着那份善良,在盛夏绽放出美丽的花。那一刻,心中是无比的欣慰和感慨。
也即将看到奈良花落的一刻。
“好孩子。”濑名氏俊苦笑了一下,轻声自言自语道。他缓缓摊开身前的纸张,本想去研墨,却放下了手。
“我的时间差不多了么?”雨秋平长叹了一声,仰身躺倒在了稻草上,眼前又浮现出今川枫的倩影。然后,又想起了好多好多。为了自己而战死的近藤康庄,水原子平,小早川弥七助他们;永远笑嘻嘻的,没个正经却很讲义气的朝比奈泰亨大哥;对自己有着知遇之恩,自己的伯乐和知己的今川义元;像父亲一样关怀培养自己,一手把他带到今天这个位置的濑名氏俊;永远都是不合群,沉浸于自己箭术的汤普森·查理;从黑暗中走出,却有着一颗光明的心,发誓要用一辈子追随自己的直江忠平;阴沉着脸,永远用最阴暗的想法去揣测别人,保护自己的天野景德;发自内心渴望平定海疆的伊丹康清;背负着沉重的过去,谦虚和善的福岛安成;嬉皮笑脸,嘴贫嘴贱的御前崎仲秀;嗓门最大,却没什么脑子的吉岗胜政;整天嘴不离酒,醉的时候比清醒时还多的小川佑东;大色鬼穴山信实,老好人小幡杰盛;总是一本正经的读书人的样子,嘴上总是挂着“对得起”三个字的水原子经;永远有着一腔热血,为了理想和信念拼搏的义弟浅井长政;和朝比奈泰亨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前田利家;秉持着光明义理的绝代智者松下轻乱;抠门到铁公鸡都比不上的濑名氏义;热情好客的今宫乐定;未来的表里比兴真田昌幸;还有用隐忍和阴谋抗争,内心却重视友情的松平元康…还有好多好多人,好多好多在这个世界留下的回忆,在眼前走马灯般地放映。
这一切,都随着地牢的房门被敲响,而戛然而止。这可能就是我的最期了。雨秋平缓缓起身,听着钥匙开锁的声音。片刻后,铁门被吱呀吱呀地推开了。
然而,来开门的,却不是雨秋平想象中的狱卒和行刑官。而是红着眼眶,面容憔悴的濑名氏义和三个今川家的旗本武士。
“家严切腹了。”濑名氏义只有这简短的一句话。
第二百零二章 复仇()
日本人认为,人的灵魂是宿与腹中。当一个武士,想要将自己的灵魂向外展示之时,就会采取切腹的方式。从源为朝开始,切腹就一直是武士所独有的光荣。然而,在切腹后武士往往不会立刻死去,而是会承受常人难以忍受的巨大痛苦。为了减轻痛苦,通常会有另外一位亲信砍下他的首级,称为介错。
濑名氏俊切腹时,没有人介错。
他硬是用毛笔沾着自己切腹后流出的血液,在纸上颤颤巍巍,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给寿桂尼的死谏。其中的痛苦,旁人光是想想就会觉得无法忍受,更别提亲历者本人了。等到濑名氏义察觉到不对,冲入室内时,濑名氏俊竟然已经写完了简短数十字的谏言,收拾好了切腹用的肋差,颤颤巍巍地摆放在身边。
“血书…交给寿桂尼殿下…肋差……留给红叶。”濑名氏俊最后看了眼濑名氏义,对着惊慌失措的儿子微微颔首。他挣扎着不倒下,只为了将他留给雨秋平的遗言说出。
“告诉那孩子,他还有未了的事情要去做。”
“那是父亲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濑名氏义对着泪流满面的雨秋平低声道,“让我转达给你。”说罢,他将那把沾上了红色血迹的洁白的肋差,递到了雨秋平手上。雨秋平伸出双手时,显然还没有回过神来。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是那个温文尔雅的长辈的遗物。
肋差落在手上的那个刹那,冰凉的触感下,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让雨秋平一时间竟然差点拿不住这肋差。雨秋平感觉五脏六腑一下子被撕裂开来的痛楚,喘不过气来,泪水不断涌出,心脏的剧烈跳动几乎将耳膜震碎。难以用文字描述的感受拉扯着雨秋平,一路跌下最深的痛苦中。
濑名氏俊以死向寿桂尼提出的谏言,获得了老人的允许。
“氏俊他为了今川家效力了一辈子…一辈子兢兢业业,没有任何要求和怨言。这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请求,他用命提出的请求,老身实在是难以拒绝。”寿桂尼看到血书后,愣了许久,终于吐出了这句话。
濑名氏俊请求寿桂尼绕过雨秋平一命,如果真的担心雨秋平未来的权力难以制衡,将其放逐便可。而濑名氏俊自己,则愿意以死来承担鸣海城之败和挑起内战的两大责任。
那孩子是我一手带过来的,我又哪里忍心看他去死。
一命换一命,很公平。
血书上,一笔一划,都是对雨秋平的爱护和期盼。
如果说,今川义元的死,对于雨秋平来说,更像是恩师的离去。濑名氏俊的离开,则有着丧父般的痛苦。
“为什么…”雨秋平听着今川家直辖武士的转述,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泪水落在手中的肋差上,晕开了斑斑血迹。“为什么要让我活下来…”
“濑名殿下…”雨秋平呜咽了一声,“我还没见您最后一面呢…”
“您有着自己的家族,自己的领地,自己的事业,自己的生命…比起我这个一无所有的阶下囚…您到底为什么要牺牲自己让我活下来…”
脑内忽然闪过一句话。
“告诉那孩子,他还有未了的事情要去做。”
是因为这个么?雨秋平愣了一下,被泪水模糊了的视线缓缓对焦在那柄肋差上。
肋差——终结生命之物。
终结生命…终结谁的生命。
大仇未报。
是让我去…报仇么?报仇,报家督殿下的仇,报几百弟兄的仇!濑名殿下是怕我留着遗憾含冤去死,所以让我活下来,去亲手了解我的仇恨,去报答家督殿下。
冈部元信,织田信长…你们夺走了我那么珍视的长辈和部下的命,我一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哪怕牺牲一切…也不能让濑名殿下白白死去!
是啊,什么都舍弃不了的人,什么都拯救不了。
雨秋平紧紧握住了手上的肋差,眼泪在那一刻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双眼里燃烧着的复仇之火。他将肋差小心翼翼地藏入怀中,暗自发了一个誓。
我这条命,本就是捡回来的。濑名殿下换回来的这条命,就是用来复仇的。
织田信长,冈部元信,早晚有一天,我要用亲手把这把肋差刺入你们的胸口。
我雨秋平,说到做到!
6月26日,今川家公布了对这次失利和内战的盖棺定论。
濑名氏俊和雨秋平在作战时殆误战机,放跑了织田家大军,导致先任家督在鸣海城战死。而后,两人又误以为家中存在内奸,而篡夺朝比奈家向冈部家开战。濑名氏俊切腹自尽以谢罪,雨秋平则被今川家追放,永世不得录用。
念在濑名氏俊劳苦功高,他切腹后,将不再追究濑名家的责任。濑名家的下一任家督,由他的弟弟接任。而雨秋家则被从今川家中除名,常磐备也被解除编制。常磐备人员也不再额外追究,未来何去何从,由他们自行决定。愿意追随雨秋平的人,可以一同离去。今川家为他们提供了几艘商船,在7月1日那天一同离开,再也不准登上今川家的领地。
雨秋平本来没打算让部下们追随,一心复仇的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失误拖累这么多的部下了。他向常磐备下令,凡是已经在本地成家了的,都不要再追随他了。不少后来加入的足轻的确有些动摇,他们祖祖辈辈都是骏河人,加入常磐备前也在骏河生活了十几二十年,所有的亲戚朋友都在这里,真的要一走了之,说什么都是舍不得的。在雨秋平的坚持下,大多数后加入的部下还是非常遗憾地和雨秋平告别。但是雨秋平授予他们的红叶,却被他们小心翼翼地保留着了。
然而,那知立城232个奴隶中幸存的178人,无一例外,都要求跟着雨秋平一起走。他们的家人本来就送去了三河知立城,不在骏河,无牵无挂。之前松平家更是派来使者,告诉雨秋平虽然知立城的领地被赐给了松平家,但是雨秋平部下的家眷绝对不会受到威胁。这些部下当年还是奴隶的时候,全家上下都受了雨秋平的大恩,雨秋平对他们的关心更是让这些老实人永生难忘。雨秋平带领着他们南征北战,获得了一场又一场的胜利,更是他们心中无可替代的存在,他们不愿意在雨秋平落难陷入低谷之时离开,而愿意陪着雨秋平一起走上流放之路。在部下的强烈坚持下,雨秋平只得答应带着他们一起离开。而领地内的那些由残疾士兵担任的法官和以蓝翔花掘为首的工匠们,也大多数愿意和雨秋平一起离开。而查理和天野景德,不用多说,自然也选择了跟随。
出乎雨秋平意料的是,濑名氏义、真田昌幸和本多忠胜也决定追随雨秋平——后者本以为他们可能会离去的。
“家严把我们家的传家肋差给你了,那可值不少钱啊!不跟着你岂不是亏大了。”濑名氏义强忍着哭腔低声道。随后,他扭过头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快速吐出了一句话:“家严为了红叶,宁可一死。我相信家严的判断,所以来跟着你,看看你到底有为什么值得家严为你做那么多。”
“按理说,作为人质,在下应该留在骏府。”真田昌幸笑着解释道,“不过,在下已经和馆主殿下商量好了,他派另一个人来当人质,取代在下的位置。而在下,则负责盯着殿下你,”真田昌幸笑道,“馆主殿下说,你绝非池中之物。”
“那锅之助呢?”雨秋平看向本多忠胜叹了口气,“现在松平家获得了更大的独立地位,正在寻求过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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