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的棍棒朝着他稚嫩的身躯砸下来,纵使他有三头六臂也无法阻挡这雨点一般的击打,更何况不久前他还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
他蜷缩在地上,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父亲远去的背影,身上的钝痛一下下直入心肺,可他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腥甜的液体自他喉头涌出来,他伸手抹去,却发现脸上也是一片湿润。他想放声大哭,却只露出一抹讽刺的笑意。他知道现在哭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他的母亲不在了,他的父亲抛弃了他,甚至连奴仆们都轻贱他,。
“我本不想置你于死地,你不该再出现在我面前。”风中带来父亲最后一句绝决的话语,他全身的血液忽然沸腾了起来,强大的力量不知从什么地方涌了出来,他在棍雨中横冲直撞,终于逃得一线生机,在冲出府门的刹那颓然倒地,再也动弹不了半分。
他绝望地望着漆黑的天宇,浑身骨肉都如同被割离后又安了回去,身后的家奴们叫嚣着冲了出来,要给他最后致命的一击。
“住手。”冷然若寒霜的话语浮动在夜色之中,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仿佛带着天生的威势将人压在下风,无法反抗。
他抬眼望去,那不过是一个与自己上下年纪的少年,一袭白衣胜雪,面如凝霜,浑身散发着疏离的气场,一个冰雕般的人儿。
那些奴仆们互相望了望,见他气宇非凡绝非一般人,恐怕是谁家的公子哥儿,他们轻易可惹不起。为首的一人小心翼翼地上前作了个揖:“这位不知是谁家的小公子,更深露中,我让人送您回府上去,这是我们府上的家务事,就不劳您费心了。”
他愤恨地瞪着那嘴脸丑陋的王三,平日他待王三不薄,如今见他落难却来落井下石,他眼中不由得露出一丝绝望。
谁知那少年仿佛没有听到王三的话,径直走到他身边,缓缓扶起他的背,架着重伤的他便要离去。
“等一下!小公子这是为难小人,若是您不将他放下我们便得罪了。”说罢王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对身后的人一挥手,数十名家奴便抄着棍棒冲上前来。
他强忍着浑身疼痛,焦急地推了推那少年道:“你快走。”
而那少年甚至没有看过他们一眼,腰间一道寒光闪过,身后立刻传来一阵惨叫声和棍棒落地之声,他侧过脸去,只见那些家奴都捧着自己被割破的左脸哀嚎着,而那些棍棒都断成了两截横七竖八散落在地上。
那少年伸手接回一柄剑,吹了吹上面的灰尘,他甚至都没看清少年是什么时候出剑和收剑的。
王三早已吓破了胆子,没有人敢再追上来,他在那少年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那里,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
迷迷糊糊间,他好像躺在了一张床上,许久未曾感到的温暖与柔软包裹着他全身,隐约间听到身旁两个人的对话,一个冷冷清清的声音一听便是那少年,另一个清凌凌的带着笑意说道:“你出去一趟怎么就捡回了个人来?”
“他快被活活打死了。”那少年回答道。
“所以你就善心大发带他回来了?你没跟人动手吧,这个节骨眼上可别出什么事情。”那个声音有些不悦。
少年没有说话,半晌另一个人叹了口气:“墨逍,你该知道现在不是抛头露面的时候,若是被他人知道??????”
“我知道,可我不能看着他死在我眼前,我只是小小地教训了他们一顿。”
“小小地教训??????但愿如此吧。”
墨逍,原来他叫墨逍。他模糊的意识之中抓住了这个名字,浑身叫嚣的疼痛好像变得十分遥远,恍惚间仿佛有一根羽毛轻柔地扫在自己的伤口上,很快缓解了疼痛,他沉沉地睡去,这是自母亲死后他第一次无梦无醒地睡了长长一个日夜。
第二日傍晚他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都已经做了处理,那名少年坐在一旁,见他醒来倒上一杯水递到他手上,并没有多话。
“谢谢。”他含下甘甜的茶水,沙哑着嗓音说道。
“你叫什么?”
他一怔,露出一个一抹苦笑,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落尘。”
落尘,既是落满尘埃的落尘,也是尘埃落定的落尘。从此之后,他的人生将会走向另一个想象不到的方向,而这一切都不是他能选择。
“我叫云墨逍。”他说了这一句便再也没有说话,在房中踯躅了片刻,似乎觉得无事可做便推门走了出去,在关上门的瞬间他顿了顿,对云落尘说道:“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不用担心。”
于是,他便在这小别院住下,相处之间他知道了另一人唤作霍柒寻,两人暂时在帝川停留,似乎是在等什么消息的样子,他也不多问,能行动之后便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也没人提出要他离开。
他对云墨逍的救命之恩感激非常,便也随着他姓了云,从此便改名为云落尘。他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底细,可也猜出他们的来头不小,云墨逍那浑然天成的王公之气更是无法阻挡,他便恭敬地喊他公子,即使后来云墨逍多次说让他不必如此拘谨,他也不曾改变。
云墨逍是个剑痴,一有空就会在小院子里舞剑,从天明到日落都不曾厌倦。为此霍柒寻不止一次曾抱怨院子里的花草被他斩得零落,最后只得都搬出院子去。
他舞剑的时候那样的意气风发,眼中的光彩是他从不曾见过的明朗,似乎只有在拿着剑的时候他才能退去那老成的虚壳,回归到一个少年应有的狂热与赤诚。
他不知道云墨逍曾发生过什么,但他平日如深潭一般无波无痕的眼眸,其中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迷茫与哀伤的神色,大抵是非常让人心疼的。
他痴迷地看着他舞剑的模样,渴望自己也能如他一般行云流水地挥剑,可他知道自己的剑术不过是个半吊子,甚至连那柄曲水剑也来不及带出来,大概已经被父亲等人当废物处理了,想到这里,他的眸光暗淡了下来。
正当他出神之际,云墨逍走了过来,问道:“你会剑术?”
云落尘抬头,神色有些迷茫,他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我教你。”没有问他愿不愿意,云墨逍把星芒剑扔给云落尘,转身朝院子中央走去,见云落尘还愣在原地,摆了摆头示意他站过来。
从此,一有空云墨逍便会教他剑术,此前的基础还在,他学起来事半功倍,云墨逍也十分开心的样子。在一次练完剑后,他对云落尘说:“仙剑认主有灵性,等以后去给你找一把合适的仙剑,你会更顺手。”
“此前有过一把,不过??????大抵不在了。”云落尘苦笑着摇了摇头,两人没再说什么。
后来,小院有一日来了一个人,身上的华贵玄龙服一看便是宫中之物,云墨逍见到他十分激动的样子,云落尘自觉地退回了房中,留他们三人长长地谈了一日。
云落尘坐在房中,有些失落。他预感到他们留在帝川的日子不会长久了,这些天他们在等待的消息大概终于来了。
那天晚上,他烧了十分丰盛的一桌菜肴,虽然他的手艺依然笨拙,但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渐渐地学会了许多事情,那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已经死了,现在活着的是向死而生的云落尘。
那一餐饭吃得很压抑,云墨逍始终埋头吃饭,最后还是霍柒寻开了口:“落尘,我和墨逍近日便打算离开帝川。这院子便留给你,日后你可以去找些活计,开始新的生活。”
云落尘低着头,没有说话。半晌,他突然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云墨逍,眸中竟然有积蓄的水光:“公子,可否带我一起走?”
云墨逍一怔,面有为难之色,然而未等他回答,云落尘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落尘这条命是公子救的,这些日子公子待我恩重如山,落尘无以为报。落尘在这世间已无牵无挂,唯愿此生追随公子,做牛做马报答公子的救命之恩。”
云墨逍连忙将他扶起,唇边却微染着笑意:“你当真打定了主意要跟着我?接下来的日子连我也不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你跟着我大概只能颠沛流离,风餐露宿。”
“无妨,只希望能为公子分担一些难处。”云落尘也微扬了唇角,两个少年的心就这样走在了一起,一旁的霍柒寻长吁短叹了许久。
云落尘(二)()
在启程离开帝川的那一天,他请求最后去看一眼娘亲的坟墓。
那方矮矮的坟堆仿佛只是潦草的扔上了土,甚至连墓碑也不曾束起过一块,荒凉孤寂地躺在这一片荒芜的野地里。
云落尘跪倒下去,泪水从指缝间不断地满溢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仿佛要将此前如梦一场的年岁全都随着眼泪流尽。他为单薄的坟堆填了土,竖起一个简单的墓碑,写上母亲和自己曾经的名字,把自己的过去一同埋葬在了这里。
“你恨吗?”云墨逍站在他身后问道。
云落尘摇了摇头,擦干泪水之后站起身来,浑身上下仿佛脱胎换骨,平和温柔的眼神带着强大的力量直击人心。
他说:“世上没有人会理所当然地一直对你好下去,喜欢时便百般呵护,不喜欢时便随手丢弃,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他垂下的眼眸微微颤动,唇角却温柔地弯起:“可母亲一直教导我,任何时候对任何人都不该有恨。万事有因便有果,他人的伤害也许是上辈子我欠了他的债,也或者这辈子他欠我,总有一天他要一分不差地还给我。”
云落尘仰头,长长地出了一口浊气,仿佛真的放下了什么,笑意轻盈:“所以我不恨他,毕竟此前他给了我快乐而富足的十五年,如今便当他是将一切恩赐都收了回去,我赤条条地来到这世上,又赤条条地走出了他的家门,谁也不欠谁。”
“母亲,我这样做是对的吧?”他对坟墓低语一声,凝视了许久,终于转身走了出去,对云墨逍说道:“走吧。”
霍柒寻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背影,见他坦然不再回过身来看一眼,不由得在云墨逍耳旁说道:“这小子真有意思,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豁达之人。”
云墨逍摇了摇头:“我不如他。”
说罢,云墨逍叫住云落尘,追了上去。云落尘有些疑惑地望着他,却见他自身后摸出一把仙剑来,泛着淡青剑芒的曲水剑正安静地躺在他手上。
“曲水剑!公子你拿回来的?”云落尘震惊地接过曲水剑,冰凉的剑身发出阵阵轻微的颤抖,仿佛也在为重新见到主人而激动不已。
云墨逍勾起一抹笑意,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方走去。
“公子!”云落尘颤抖着喊住云墨逍,望着他映在晨光下的身影,让人眩晕的白散发着淡淡的光辉犹如天神临世。
“谢谢。”
早春的风带着回暖的春意拂过枝头树梢,嫩绿的芽饱满地挤胀着,仿佛下一刻便要破裂开来,万物都已迫不及待要开始又一年的新篇。
从此,云墨逍是他的天,他的王,他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一切。
这一路,他逐渐了解到了云墨逍的身份以及他血色的过去,还有遮面青丝之下的秘密。本以为这一路会有暗中的刺杀和阻挠,没想到他们走得无比顺利,帝川三皇子仿佛真的死在了那一场宫闱争斗里。
他以为这一辈子大概都会这样与云墨逍和霍柒寻天南地北地走下去,直到他遇到了萧逐云,一个牵绊住他半生命运的人。
那日他们走过青石山的山坳,两边的山势重峦叠嶂,在这谷底往下望去还真有些泰山压顶之感。就在这时,只见前方一处山腰火势冲天,震天的喊打喊杀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竟然激出了千军万马之势。
他们三人对视了一眼,飞快地朝那边掠去。
在那浓烟滚滚之中隐约能看见一些木房子的影子,看起来像是个山寨,此时整个山寨都已置身火场之中,火势迅猛地席卷过整个寨子,哀嚎呼救之声不断从其间传来,三人来不及多想便一头扎进了火场之中。
云落尘打湿衣袖捂住口鼻,在迷蒙的浓烟之间寻找生还者。他随云墨逍来到一小块空地上,却发现这里躺满了人,火情还未延生到这里,然而他们检查了这些人,却发现他们早已先一步被割断了喉咙。
“情况有些不对。”云墨逍低声道,示意云落尘和霍柒寻打起精神,三人小心地往前推进搜索。
本以为这只是一起简单的火灾,如此看来火灾不过是为了掩饰一些人为的痕迹,情况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云落尘屏息凝神,握紧了手中的曲水剑。突然在他一侧传来一声惊恐的嚎叫,他想也未想朝那方向掠去,穿过一层浓厚的烟雾,只见一人满脸鲜血地躺倒在地上,捂着不断涌出鲜血的脖颈不断抽搐着,而在他面前是一个身量未足的少年,长发散乱,面染血污,正手握一把天蓝仙剑,想要再对他补上一剑。
“住手!”云落尘喝道,那少年转过身来,见到突然出现的云落尘也是一怔,随即不悦的皱眉打量起他来:“你是什么人?”
云落尘怒目瞪着他,毫不客气地道:“你这小子小小年纪,心肠怎么如此歹毒!这一个山寨的人难道都是你下的毒手?”
那少年一听大为恼火,猛地一挥手中的剑指着他道:“你知道什么,他们都是些杀人放火无不做的山贼,我这么做是为民除害!”
云落尘悲悯地看着地上已然断气的人,痛心疾首道:“那也不该如此草菅人命,这些事情自然有官府来管,你一个小孩搀和这些喊打喊杀的事情做什么?”
“若是官府有用,我还用得着大费周章地潜入这山寨,趁机将其一网打尽吗?你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大概也是官府的走狗,不是什么好东西!”说罢他提剑便要刺来,瞪着他的一双眼眸澄澈明亮,似有一阵风在其间拂去所有阴霾。只见他气恼地绷紧了唇,冷声道:“就让你看看,我是不是个小孩子!”
云落尘有些哭笑不得,看他年纪尚小,本想劝他浪子回头,没想到这还是个急性子,一言不合便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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