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红了地面,也溅到了花朵上。洁白的花瓣被染上了点点艳红,伴随着充盈鼻端的浓重血腥气,梨香阁雪白花海的景致此时已没有半点美感。到处充斥着死亡的气息和阴森恐怖的气氛。
众人向亦菱这边走来。亦菱则是走到方才那名差点得手杀掉她的死士身边,弯下身子,仔细打量他的伤口。筷子是从死士的正面袭来,直直地插入他的喉咙中的。筷子正是方才筵席上所用的筷子,尾端錾了银饰。筷子头并不尖,打磨的十分圆润。饶是如此,死士喉咙处插着筷子的伤口周围都被筷子飞来时带来的风划破了多处,连同那个筷子插入的洞,一同向外冒着鲜血。
亦菱蹙着眉,借着此时明亮的月色仔细地打量着那冒血的伤口。随后小心地将死士的尸身翻了过去,只见筷子已经洞穿了他的喉咙,从背面露出了一截。如果她没看错,这方才飞来的筷子,不仅刺断了死士喉咙内的血管,更挑破了他的气管,同时还刺穿了脖颈处的一段脊椎。因此这死士当即断了气。
亦菱不禁在心中连连暗叹。这样的精准,这样的力道。这样的身手,还是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恰到好处地出手,干脆利落,精妙绝伦,血管、气管、脊椎,一击即中,同时命中三处要害,让死士瞬间丧命。
但最可怕的不是这一根筷子就轻易地解决了一个死士,而是此人出手的时刻,正巧是她危在旦夕、而她这一边的局势明显处在下风的时刻,一击而中,不但杀了那死士,救了她一命,而且彻底瓦解了这批死士破釜沉舟的最后一击!看似轻巧的一个动作,却瞬间扭转了整个局势,因此她和其余诸位公子才得以重新抢占上风,解决掉了所有的死士。
如今回头来看,方才那一场恶战,这突然飞来的一根筷子,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若是没有对整个大局的谋略统揽、对适当时机的精准判断,以及惊人的身手、沉稳的气魄,是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看似简单的一招的。此人恐怕不简简单单是一位武功高手,更是一位谋断高手!
亦菱直起身,站在那死士方才倒地身亡之前站着的地方,面对着那死士方才面对的方向,那便是筷子从正面飞来的方向。不偏不倚地,亦菱的视线恰好又落在了那个四周垂帘的席位上。此时,陆君心等人也已经结束了拼杀,结果了那边的所有死士,将身形隐匿在那席位附近的花树后,暗中保护着皇甫祎。
亦菱凝眉注视着那随风轻轻飘动的月白帷幔,明亮的月光将席位上清华高贵的身影投在帷幔上,亦菱看到他端起茶杯浅啜了一口。
身边有人走过来,亦菱连忙移开视线。容卿注视着她,问道:“没事吧?在看什么?”
“没什么。”亦菱摇了摇头,又担忧地看着他问道:“我没受什么重伤,你呢?受伤了吗?”
容卿低头看了一眼绽满血花的白衣,不由地微微一笑,“不是我的血。”
洛沉碧也走过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亦菱,发现她身上没什么大伤,遂放心了一些。
亦菱看到他右肩上的伤口已经被点了穴止住了血,但是身上的衣衫已经被大片的鲜血浸染,看得人触目惊心。亦菱忙道:“沉碧,你快回去处理伤口。”洛沉碧温和一笑道:“没有大碍,没事的。”
上官轻尘走过来,也好奇地弯下身子看了看亦菱方才审视了半天的死士尸身,不由地轻声称奇:“……果然好手法!”他的声音太轻,亦菱没有听清前面的话。上官轻尘直起身子对亦菱道:“可惜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不然还可以关起来拷问拷问究竟是何人派来的。”
亦菱面色不善,眼神阴冷,沉声道:“不必留活口,我知道是谁。”
莫凉神色肃然地走过来问道:“是何人?”
亦菱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同李卓璃一道走过来的赵子逸道:“翳国,成帝,赵子允!”
李卓璃闻言蹙起眉,道:“堂妹,怎么会是他呢?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以至于他要下此狠手?”
亦菱闻言了然。这堂兄虽然已经知道她便是江国齐王李浚同夏国女帝若雨的女儿,但是并不知道她曾经是翳国武帝赵臻和其月妃姚宛月的养女。亦菱嘴角微微勾起,对李卓璃道:“堂兄还不知道吧,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赵怜月。”
李卓璃也非平凡之辈,闻言怔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事情的个中缘由,道:“难怪他们不叫你冷将军,而叫你赵将军呢。”
亦菱看向赵子逸,只见他也低头查看着地上横陈的死士尸体,每走一步便用剑尖将死士脸上的黑布挑开,露出他们的真实面目,每看一人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到最后,走到亦菱这边的时候,他将那名喉咙插着筷子的死士翻过来,挑开了他脸上的黑布,露出容貌的那一刹那,他眼中窜起了熊熊怒火。
亦菱见状,便知道自己方才的判断是正确的。果然,是赵子允。
赵子逸愤怒至极,话也不说,就要向梨香阁外走,亦菱见状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轻声唤道:“三皇兄。”赵子逸回头看她,亦菱轻轻摇了摇头。
她知道赵子逸此时怒火中烧,想要即刻启程回翳国,废了赵子允的帝位替她出这口气。她也知道二皇兄赵子安临终前一直希望除掉赵子允和杜太后为父皇和母妃报仇,也知道他与皇甫祾的那个约定可能是他协助皇甫祾夺位,而皇甫祾反过来要支持三皇兄登基。但是这一切万万急不得,一旦沉不住气,率先贸然行动,没有把握好最佳的时机,便极有可能前功尽弃,那么之前所有的艰辛努力与付出牺牲都付诸东流了。绝不能这样!
赵子逸立即领会了亦菱的意思,眼中满是担忧和无奈,却只能停住了脚步,他也是顾全大局的人,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又怎么会因为这一时的怒火而沉不住气呢?
这时,皇甫祾、言熙明也走了过来,他们身后跟着邹敬贤和孙泽瑞,四人身上的华美常服此刻皆是溅满鲜血,让人目不忍视。皇甫祾凤目微眯,嘴角噙着一丝极浅的笑意,用轻松地口吻打破了这萦绕于众人之间的凝重气氛:“我们大将军这是在哪里得罪了这么了不得的人物了?还让人追着打到府上来了?莫不是军功赫赫,惹人眼红嫉妒了?”
亦菱无奈地道:“你的那些个臣子里面,谁能有这么大手笔?”说完亦菱便看到皇甫祾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瞬间想起来了,他明明知道自己从前是赵怜月,还说这些!她刚来怀远的那天,在醉月楼里先后遇到了岳悠然、皇甫祾、赵子安、皇甫祺和言熙明,那时她便暗暗点明了自己的身份,皇甫祾何等精明啊,他当时便知道自己就是曾经在临阳政变中下落不明的怜月公主了。
第一百三四章刀光剑影将军府十四()
言熙明对亦菱道:“与昨晚庆功宴的刺客突袭相比,今晚这一场拼杀才是动真格的。这些人还真是心狠手辣,绝不留情。”言毕,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一旁莫凉。
亦菱心中一紧,心道莫不是皇甫祾和言熙明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事是莫凉所为?她不着痕迹地用余光扫了一眼旁边,见莫凉神色如常,稍显肃然,并没有看皇甫祾和言熙明二人,遂稍稍放心了些。至少莫凉现在沉稳的表现不会引起他们更多的怀疑。
亦菱看到众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伤,不由地感到十分愧疚,于是对众人道:“今晚的事都是我连累了大家……”
话还没说完,言熙明就笑道:“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以我们的关系还用说这些话?”
皇甫祾闻言对言熙明笑道:“看来言相昨晚跟刺客没打个痛快,今晚在将军府尽兴了,难怪这么愉悦。”
“就是,”上官轻尘也对亦菱笑道,“好久没这么痛快地与别人拼杀过了,今晚就权当练练手了!”
李卓璃也笑道:“是啊,堂妹,我们师兄弟平日里过招,都是点到为止,今晚这动真格的拼杀才叫痛快,照师兄的话说,权当练练手了。”
莫凉也安慰道:“将军自责什么,又不是你请他们来杀你的?”
赵子逸略带忧色地嘱咐亦菱:“小月这几日要当心,切记不可独自一人出府。”
“嗯,三皇兄放心。”亦菱认真点头应道。本来的愧疚歉意自责被众人这么一搅和,顿时消散了。心中一片温暖,亦菱不禁微微一笑,抬眼时却正好看到容卿和洛沉碧之间的眼神交流。洛沉碧微蹙着眉,神色肃然,眼神中略带责问之意。容卿则是一脸微笑。幽深的眸中略带无辜和无奈的神色,好像在说“沉碧你误会了,此事真的与我无关”。
亦菱脑海中一闪而过一个想法。莫不是此事还有什么隐情?如果洛沉碧在翳国支持的人是三皇兄赵子逸,那么容卿在翳国支持的人又是谁?二皇兄赵子安已经不在世上了,而且二皇兄在世时显然是洛沉碧一边的,那么容卿支持的人很有可能就是成帝赵子允了。
九年前的临阳政变,赵子允以雷霆之势鸩杀武帝赵臻和月妃姚宛月,随即夺取了皇位,不过他对外宣称是武帝驾崩,月妃为了殉情而服毒自尽。知道他当年弑父杀母真相的人少之又少,知道恐怕大多都被他暗中杀掉了,不然身负滔天不孝罪名。他怎么可能坐稳这个皇位?她也是知道真相的人之一,虽然是多年后才得知的。当年她在二皇兄的掩护下逃出了临阳,却误入白骨林,所以赵子允以为她活不成了,却不知她后来被濯玉宫的姑姑给救了。如今怜月公主还活着的消息已经传到他的耳朵里,知道真相的她定会对他的皇位构成威胁,而且她也会为了给父皇母妃报仇而想要除掉他,所以他如今先发制人,在她动手之前先除掉她,以绝后患。
现在的问题是。九年前,赵子允不过才十七岁,而且虽然同为皇子。比起赵子安和赵子逸二人就是草包一个,最不可能由他来继承皇位,那么他突然行动,发动政变,手段狠辣。行事迅速,绝不可能只是他一个人的想法。他身后一定有人在支持他,为他出谋划策。这个人是谁?容卿?不可能,九年前,容卿不过才十一二岁,而且那时候他还在沉香阁拜师学武,怎么可能跑到翳国去联系上赵子允并策划这次政变?
但令亦菱感到困惑的是,方才洛沉碧似乎也在怀疑此事与容卿有关系,这又是为什么?他们师兄弟二人相识多年,容卿有没有可能这么做洛沉碧应该最清楚。但话又说回来,如果这么了解容卿的洛沉碧都有所怀疑了,那么此事或许还真有隐情,说不定真的与容卿有关。亦菱蹙着眉,不过瞬间的功夫,脑子里就想了好多事,思路却更混乱了。
“将军!将军!”梨香阁门口,张政一路跑了进来,身后跟着几名将军府的侍卫。
亦菱忙迎上前,“外面如何?”
张政笑道:“方才围着梨香阁的刺客都进来了,看样子已经被将军都解决了。将军府目前安全了,将军没事就好……”说完,他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
亦菱大惊,忙上前推了推他,“张管家?!张管家?!张政?!”明亮的月色下,只见他藏蓝色的衣衫上满是暗红的血迹,尤其是腹部暗红了一大片。亦菱心中一阵愧疚,张政身上的伤定是方才派人给梨香阁内送兵刃时,被围在梨香阁外的死士们弄得。
洛沉碧和沈彦真上前查看了一下,沈彦真对亦菱道:“不必担心,张管家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洛沉碧对亦菱道:“把他抬到青竹园,让我和沈彦真给他治伤吧。”
亦菱点点头,忙命几位将军府侍卫将张政抬到青竹园去。洛沉碧同沈彦真也随之去了青竹园。
众人见将军府内已经没有危险了,遂纷纷告辞离去,各自回府疗伤。亦菱见众人大多只受了些轻伤,没有什么大碍,便放心了许多,由着他们去了。唉,好好的一场宴席,就这么欢笑地开始,血腥地结束了。亦菱叹了口气,转身一看,身边只有容卿和几位将军府侍卫了。
梨香阁此时一片狼藉,亦菱见状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平日里将军府大大小小的事情她全部都交给张管家打理,自己从不过问,如今张管家昏迷不醒,这梨香阁内的满地尸首可由谁来处理呢?
一旁的容卿似乎看出了亦菱的苦恼,微微一笑道:“将军,这梨香阁就由我来清理吧。不过我需要一些将军府的人手。”
亦菱闻言眼前一亮。对啊,可以交给容卿处理。于是她吩咐一位将军府侍卫:“你去把府上几位副管事都叫来,告诉他们梨香阁的事听从容公子调遣。”
那侍卫领命去了。
亦菱同容卿站在一片狼藉的梨香阁中,扫视了四周,忽然视线又落在了皇甫祎的席位上,亦菱略微沉吟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去。夜风拂过,帷幔飘动,纱帘后的身影已经消失,皇甫祎早已离去了,陆君心等人显然也随着他离开了。
亦菱走上前,掀开帘子,皎然月色下,那几案上赫然只余一根筷子!
亦菱离开梨香阁,向旁边的青竹园走去。青竹园灯火通明,正房内,沈彦真和洛沉碧正在给张政止血,亦菱看到张政腹部的伤口足有三寸来长,皮肉外翻,可见那些死士下手之狠绝。如今并不会武的张政还能保住一条命,真算幸运了。昏迷中,张政似乎感觉到了疼痛,闷哼了一声。亦菱心中不由地又是一阵自责,若不是因为她,张管家也不会受这么重的伤。所幸他没有性命之忧,不然她该怎么跟母皇交待呢?
莫凉走过来,看着她衣袖上的血迹,道:“将军也受伤了,赶紧上点药吧。”
亦菱低头一看,透过自己的衣袖上撕裂的口子,看到了手臂上的一道剑伤,伤口血已经凝住了,并不算太严重。莫凉一手拉起亦菱的手臂,另一只手晃了晃手中的小瓷瓶,道:“看到了?这是你我昨天打斗后的幸存品。”
亦菱扑哧一声笑了,莫凉靠近亦菱耳边道:“小点儿声,师兄现在顾不上找我们算账,让他听到了,咱俩就惨了。”
亦菱也轻声道:“你师兄有那么恐怖么?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