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一个衣衫破烂的老婆婆倒在路边,瞪着眼睛,那眼中却已经没有了焦距,她周围围着两个小孩子,一个不过七八岁的样子,一个不过才四五岁的样子,身上的衣衫破的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他们趴在老婆婆身边哭号着,不肯停歇……
她还看到一个神情迷茫,目光呆滞的少女,跪坐在一个破烂的草席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或者只是在发呆,又或者是已经失去了知觉,那个草席里面包裹着的,可能是她最后的亲人的遗体,而她又不知何时也会随着逝去的亲人们离开这个灰暗的世界……
她还看到一个青年男子,痛苦地躺在地上呻吟着,他失去了半条右腿和整条右臂,伤口处已经溃烂不堪,流着血脓,又脏又臭,让人目不忍视,即便是在战场上也不曾见到这么惨烈的场面,那些出生入死的士兵们,要么战死沙场,要么受了伤,被人抬回军营医治,可是这个不知为何残疾了的男子却要在这里忍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痛苦……永无止境的痛苦……无比绝望的痛苦……
连空气中都弥漫着绝望的气息……
“姐姐,姐姐,求求你救救我妹妹吧,她快要饿死了……”突然,不知从哪里跑过来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扑过来跪在亦菱身边,抱住亦菱的腿哭诉着,乞求着。亦菱吓了一跳,怔怔地看着满脸污垢,眼中含泪的男孩,半晌才找回神志来。她弯腰试着扶起男孩,可是男孩执意跪着,就是不肯站起来,她叹了口气:“你妹妹在哪里?”
小男孩用手一指,亦菱看到一旁的槐树下,躺着一个六岁左右的小女孩,闭着眼睛,干裂的唇微张着,不停地颤抖着,仿佛在乞求救命食物。亦菱心中一酸,正要伸手去身上掏银子,忽然记起在这种难民成群的地方,银子已经起不到作用了。她回头看着与自己同行的其他几人。
洛沉碧正俯下身子,为一个不停呻吟的老人把脉,老人身边的子女千恩万谢着,把青袍广袖的洛沉碧当成了从天上来的神仙。上官轻尘在另一旁与一位流离失所的青年交谈着,神情凝重,毕竟他是云国的瑞王爷,自己的国家内竟然存在这样的人间地狱,换做谁看了也会难受。容卿正站在她身后,专注地凝视着她,清雅绝伦的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神情,漆黑如夜的双眸依旧是幽深似海,波澜不惊,只是在看到亦菱回头的时候,微微闪过一丝情绪。
容卿是何等聪明的人,他一看到亦菱回头,便领会了她的意图,取下身后的包裹,从里面拿出几人赶路时吃的干粮,递与亦菱。亦菱接过来,连忙放到那男孩的手上。男孩见状,连声道谢,也顾不得别的,连滚带爬地扑到妹妹身边,将手中的一个雪白雪白的大馒头塞到妹妹手里,连声道:“珍儿,珍儿,快看看,有吃的了,有吃的了,赶快吃吧,吃了就不饿了,吃吧……”
“珍儿……”亦菱喃喃道。这女孩子本该是被父母和兄长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如今却家破人亡,流离失所,过着这种忍饥挨饿生不如死的生活。
那名字唤作珍儿的女孩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到手中的馒头,半晌才反应过来,眼中尽是惊喜,连忙捧起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男孩怕妹妹噎着,连忙道:“珍儿别急,慢点吃,慢点。”珍儿一连咬了好几大口之后,突然停下来,她定定地看着手中被咬了几口的馒头,然后把馒头又放回他哥哥的手里,男孩睁大眼睛,“珍儿怎么不吃了?”
珍儿摇了摇头,嘴里还塞着没咽下的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哥哥吃,哥哥你吃。”
男孩愣了一下,随后点头道:“好,哥哥也吃。”然后捧起馒头咬了一大口。
珍儿一边嚼着嘴里的馒头,一边看着她哥哥笑了。
亦菱看到男孩明亮的眼中再度涌出了晶莹的泪水,不由地也湿了眼眶,她回头对身后的容卿道:“这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容卿凝视着亦菱,一阵风吹过,扬起他雪白的衣角,衬得他没有笑容的容颜透出一层淡淡的忧伤和微微的凝重,许久,他别开眼,看向远方,“这一带是云宁交界地带,一直以来战乱不断,居住在这里的百姓无法再正常地生活,只能逃难,而云国和宁国边境的许多城镇不允许受难的百姓涌入,这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只能滞留在这些地方,而其他受到战乱影响的地方的百姓也被迫陆陆续续地来到这里,常年累月这里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云国朝廷不管他们么?”亦菱不敢置信地叫出声来。
“不,这里是云宁交界,虽然属于云国,但是基本上是双方都不管的地方,这里的百姓自然也没有人管。”容卿转过脸来看着亦菱道。
亦菱愣住了,她内心十分愤怒,但是却无从发泄,只得站在原地,看着这人间地狱一般的场景,一阵一阵地难受。不曾想这里竟然是云宁两国都不管的地带,不曾想这里的百姓竟然生活得如此艰难和痛苦,不曾想战争竟然残酷至此,不曾想就是朝廷上的一个决定,圣旨上的一个命令,就可以让民间变成这样。
有诗云:案上一点墨,民间千滴血。果然不假。
亦菱紧紧地攥起拳头,眼神渐渐地变得坚定,闪着坚不可摧的光芒,许久,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容卿道:“我知道了,我知道我该做什么了。”随后,她坚定地转身,大步离开这里,每一步都走得那么坚定,那么有力。
容卿站在原地,没有动,春风拂起他雪白的衣角和广袖,他一直注视着亦菱的背影,清雅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眸幽深似海,深不可测,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第七十三章一将功成万骨枯一()
南方四月,鸢飞草长。
即便是在南尚庄这样刚刚经历过战乱的城镇,也是一派春意盎然、生机勃勃的景象,那些被忠义之士的鲜血洒过的土地上,草木愈加茂盛,到处都呈现出一片生机,仿佛这里不曾有过流血与牺牲,不曾有过杀戮与死亡。
南尚庄外的军营门前,守卫的几名士兵皆被暖暖的春阳照得昏昏欲睡,哒哒哒的马蹄声传来,一位守卫士兵打了个激灵清醒了,正看见一名骑着白马的少女来到军营门口,从马上动作利落地跃下。
守卫士兵连忙举起手中的长枪,喝到:“什么人?站住?!”
亦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本将军才走了多长时间,连本将军也认不得了?”
守卫士兵一听,不由地大惊,上下打量了亦菱一遍,目光又在亦菱脸上停留了许久,然后傻了,“将、将、将军,小的、小的……”
“好了好了!”亦菱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表示她并没有因为小兵没有认出她来而要责怪他,“王爷此刻在军营么?”
守卫士兵忙道:“回、回将军,王爷此刻就在军营内。”
亦菱把手里的缰绳往小兵手里一扔,便大摇大摆地走进军营里了。她身后不远处,容卿、洛沉碧和上官轻尘三人也骑着马相继赶到。
亦菱一路走在军营里,来来往往的宁兵们看见她都傻了眼,愣在原地,甚至都忘记了要行军礼,第一是因为虽然已经知道了大将军是女子,但是从来没见过将军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穿着女装堂而皇之地走在军营里,第二是因为自家将军突然神神秘秘地消失了一个多月,今天居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了。
亦菱倒也不在乎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向了主帐。其余三人跟在她身后也进了主帐。
主帐内,皇甫祉正坐在几案前专注地看着军报,孟倩云在一旁给他倒茶水,构成一幅很温馨的画面。听到有人掀帘子走进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皆是一愣。
孟倩云先反应过来,两步走上前,拉住亦菱的手道:“七妹,你可算回来了,这些日子都到哪里去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亦菱看着孟倩云,只见她的眼睛中满是惊喜和担忧,一点责怪的意思也没有,不由地心头一暖,但随即又想到荆紫芹的事,不由地又是一阵疼痛,痛得差点流出了眼泪,但对着尚且对此一无所知的孟倩云的关切的脸,喉咙里仿佛梗着一块骨头,不上不下的,噎得难受,一时半会儿却是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小妹,”这时,皇甫祉也走了过来,“这些日子都到哪里去了?也不知会一声,害得……”皇甫祉本来想说害得你三哥我留在军营里帮你管着这几十万大军,却突然察觉到这师姐妹二人有点不对劲儿,再加上容卿、洛沉碧和上官轻尘三人走了进来,于是便及时打住了,转而与容卿三人说起话来。虽然云宁两国之战刚结束不久,而上官轻尘又为云国瑞王,但他毕竟是太子一党的,多少与平南王上官绝尘有些敌对,所以在如今的形势下出现在宁国军营里也不算犯了忌讳,皇甫祉与上官轻尘二人相见,免不了客套一番。
正当他们四人寒暄的时候,孟倩云拉着亦菱走出了主帐,两人来到亦菱的营帐内。
亦菱环视了一周,营帐内还是她当时走的时候的样子,东西没有被动过,但是被人打扫得很干净。
孟倩云回身注视着亦菱,有点不敢相信地道:“七妹,这些日子你是不是去云国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亦菱轻叹口气,她就知道这事儿不是什么秘密,聪明如五姐三哥,怎么会猜不出自己这些日子去了哪里?她点点头,声音控制不住地有些哽咽:“我去商都找大姐和三姐了。”
“然后呢?怎么样?”孟倩云见亦菱这样,掩饰不住地焦急万分。
亦菱深吸一口气,“五姐,大姐她……走了。”
孟倩云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眼泪簌簌地落下来,她不由自主地伸臂抱住了亦菱,靠在亦菱肩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亦菱半晌没说话,许久后才又加了一句:“三姐下落不明,大姐的女儿也……”话没说完她就明显感觉到孟倩云身子僵了一下。
孟倩云松开亦菱,直直地看着她,眼中满是震惊、伤心和不解,明显是在问“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亦菱把事情的经过大致叙述了一遍,好些地方都轻描淡写的,该略过的都略过了,就怕孟倩云伤心。
孟倩云听后满脸悲戚,“七妹,你说我们姐妹七人怎么就成了今天这个样子?离的离,散的散……”亦菱闻言又红了眼眶,初到濯玉宫,她们姐妹七人从百余名女弟子中脱颖而出,成为第六代濯玉宫七圣女,朝夕相处,同寝同食,彼此之间感情自是比其他人要好,故虽为师姐妹,但七人都将“师”字略去,直接以姐妹相称,感情上更是胜似亲姐妹,可如今才离开濯玉宫多长时间啊,就已经四处离散,天人永隔了。想到这些,两人怎能不感伤?
师姐妹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连营帐内的空气中都充斥着悲伤的味道,但是悲伤又能怎样呢?所有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无法挽回,活着的人还是要活着的,该继续的还是要继续的。孟倩云微微叹了口气,“七妹,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朝廷已经连发三分旨意,命你班师回朝。”
亦菱敛起悲伤的情绪,蹙起眉道:“竟有此事?”
孟倩云点点头,神色有些凝重,“方才你三哥正在看的那个就是今日刚刚送到的圣旨,他正愁着怎么办呢,可巧你回来了。”
亦菱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圣旨既已送达军营,就说明朝廷和军中的通信已经恢复了正常,也说明大战告捷的军报顺利地送至了朝廷,所以皇甫?才会下旨命她班师回朝,但问题是皇甫?为何要下如此旨意?之前云宁两国交战,宁国受被动颇多,如今风水轮流转,宁国大败云国,一连收复边境几座城池,并且正值云国景帝驾崩、朝廷内乱之时,皇甫?为何不命宁军乘胜追击,反而要偃旗息鼓?
有两种可能。其一,正如元宵夜时言熙明所说的那样,宁国内部灾祸不断,涿州突发雪灾,丰县暴民作乱,或许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又发生了其他的事,所以皇甫?不得已下旨命她率军回朝,好稳定内部局势。其二,经过了谎报军情这件事,皇甫?已经不信任她了,而如今她又手握兵权,自是不放心她率军驻守边境,所以下旨“请”她这个大将军回去,表面安抚,实则收权。
无论是那一种可能,都不是亦菱所希望的。但如今之计,也只有听从旨意了。
第七十四章一将功成万骨枯二()
亦菱和孟倩云一同回了主帐,果不其然,皇甫祉将圣旨递与亦菱,“这已经是第三份圣旨了,三哥一直压着你失踪的消息,一是怕军心不稳,二是怕有心人添油加醋地传到朝廷那儿去。如今你回来了,自己定夺吧。”
亦菱拿着圣旨,看了又看,冷不防抬头对上容卿的视线,他眼眸漆黑一片,看不出一丝情绪,表情依旧是从容淡然,也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如果换做从前,亦菱或许真的不会听从圣旨,有句话说得好: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她可能真的就这么把圣旨往边上一扔,然后继续率军乘胜追击去了,但如今,她一想到打仗,眼前便会浮现出珍儿和她哥哥的样子,还有那几个镇子的场景,这仗还真是打不下去了。
亦菱问皇甫祉:“三哥,谎报军情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皇甫祉摇了摇头,“没有进展,曹将军还在调查。”
亦菱把圣旨一卷,当机立断,下了三道命令:第一,李沐云率一万大军驻守南尚庄,李沐阳率五万大军驻守柳州城,以防云国再度发起战事;第二,曹沅加快彻查谎报军情一事,务必在大军返回怀远之前查清;第三,其余大军随她返回怀远待命。
此令一出,全体人员立即开始行动,亦菱回到自己的营帐中,飞鸽传书给濯玉宫弟子静儿,命她调查荆紫芊的下落。
大军浩浩荡荡地离开南尚庄,向东而去,几日后到达了柳州城,并在柳州城外暂时安营扎寨。一切安排停当后,亦菱和皇甫祉率几十名亲兵,亲自去了一趟李桥镇,找到了当时暂且安葬岳悠然和赵子安尸身的地方,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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