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事皆在手,外物千变不为动。而他也一向为自己承袭了雪公子一脉的这一点而感到满意和自豪。可是如今,事情却发生了莫名其妙的变化,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就比如,那一天在马车里,他看到她同洛沉碧十分亲近的样子,心中就涌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好像狩猎许久,眼看就要到手的猎物忽然被人夺走了一样。再比如,之前在营帐中,察觉到门口的响动之后,他看到她居然温柔地抱住了洛沉碧,心中顿时又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就好像原本牢牢掌控在掌心的棋子,忽然失去了控制,有了自己的生命,并且义无反顾地扑向了对手弈者的手中。
不解、不甘、酸楚、失落、恼怒甚至还有不安,各种感觉混杂在一起,弄得他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心情变得如此杂乱不堪。他甚至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他甚至不知道为何会产生这样的感觉,他甚至不知道他为何会对此一无所知并且不知所措。他明明从来都不曾为什么事情感到困惑和不解过。
容卿望着远处冰雪覆盖绵延不断的苍山,寒风吹起他胜雪的衣襟,他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容,就姑且把这种感觉归为手中的棋子失去掌控而带来的挫败感好了。在心中这样解释过之后,容卿觉得自己感觉好多了,又是一身从容轻松。
“容卿!这么晚了,你不好好休息,跑出来做什么?”
清脆悦耳的少女声忽然传入耳中,将耳边呼呼的寒风声搅散得一干二净!
容卿诧异地回身,只见白衣乌发的少女步履轻盈地向他走来。在看到亦菱的那一刹那,他的双眸微微睁大了些许,随后一阵情绪,就像一股清澈甘甜的泉水欢快愉悦地从一眼泉眼中冒出来一样,从心口涌出,瞬间传遍了全身,甚至原本平静淡然的面容在那一瞬间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温柔的微笑直达眼底,原本幽深似海、平静无波的漆黑眸底蓦地泛起一阵欢悦的波澜。
但随即,容卿就感到一阵无措,自己这是怎么了?究竟是怎么了?以前从来不轻易地产生情绪的波动,从来不轻易地将情绪外露,最近这几日怎么会如此反常?容卿垂眸稳了稳心神,再抬眼时眸底已平静无波,神色也如往常一般,带着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同时又是从容不迫的掩盖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一贯微笑。
“想一些事情,你呢?怎么也出来了?”容卿微微一笑,声音听上去亦是平稳淡然。
亦菱完全没有察觉容卿之前的神情变化,她走到容卿身边站住,向远方眺望,发觉这是一个远观苍山山脉的好角度。“我实在是不习惯睡觉的时候,一左一右躺着两个绝世美男。”亦菱啧啧叹道,直接实话实说,没有拐弯抹角。
容卿闻言又是微微一笑。夸他是绝世美男?嗯,他欣然承认。夸洛沉碧是绝世美男?嗯?他觉得有待商榷。不知道为什么,他一想到自己的同门师兄弟兼最有力的对手兼世间难得的知交——洛沉碧,在亦菱心中的地位同他一样高,就感到十分不满。六大公子中,能同容倾天下容公子齐名的只有沉碧公子洛沉碧,洛沉碧的确同他不相上下,无论是容貌还是才学,无论是气度还是武艺,但他现在就是不想承认。
“既然你我都睡不着,”亦菱在心中嘿嘿一笑,面上露出一个略带得意的笑容,“那么我们就来聊聊那些该交换的情报吧!”
容卿闻言顿时倍感无奈。催债的都没她这么急!不对,不对,他不记得他还欠她什么要交换的情报啊,那《如雪传》不是都给她了么?
“什么情报?”容卿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说一句话说得如此艰难。
亦菱带着一脸“你怎么都不记得了”的表情说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如何得知那本《如雪传》就在齐王府,而那本《如雪传》里有关于暗夜宫的记载的!”
“哦,对。”容卿微微点头,似乎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回事儿,他别开脸,将视线远远地投在那一片积雪覆盖的苍山上,缓缓地问道,“你可曾听说过阳雪宫?”
第二百二五章。冰天雪地幽州行(五)()
阳雪宫?
亦菱轻笑一声,她怎么可能没听说过阳雪宫。
百余年前,雪公子创立阳雪宫,广招天下能人志士,并且收了四名弟子,亲自教导。阳雪宫最兴盛时,门人多达上万人,遍布五国各地,声名煊赫、名动宇内,堪称当时江湖上的第一大门派。而后雪公子的四名弟子,洛沧澜、萧陌尘、郁倾言和冷如雪分别建立了沉香阁、弄影殿、拂衣楼和濯玉宫,皆是兴盛不衰,除去濯玉宫之前经云、翳两国军队围剿后遭受重创,其余三大门派皆是兴盛如常、绵延至今,将雪公子一脉完好地传承了下来。
但奇怪的是,阳雪宫很久很久之前就销声匿迹了,大约自雪公子之后,就鲜少有人提起阳雪宫了。如今江湖上,若提及沉香阁、弄影殿、拂衣楼和濯玉宫,无人不晓,若提起阳雪宫,恐怕就只有雪公子一脉的四大门派中的门人弟子们知道了。
关于阳雪宫自雪公子之后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的背后原因,四大门派之中有很多传说。
有的人认为是雪公子刻意让四位弟子另立门派,从而将阳雪宫分化为如今的四大门派,相互竞争、相互激励的同时也相互监督、相互制约。
有的人则认为是雪公子的四位弟子皆是人中豪杰,若继续留在阳雪宫,则必须要选出下一任的继任人,四人谁也不甘于居人之下,故纷纷另立门派,自认为主。
还有的人认为四位弟子争夺阳雪宫继任人之位。最后势均力敌,将阳雪宫分裂成四大门派,且重新命名,自此阳雪宫这个名字便从江湖上消失了。
对于这诸多说法,亦菱本人更倾向于第一种。雪公子是何等人物,能放任自己的弟子为了一个阳雪宫的区区掌门之位就起内讧?更何况,雪公子收弟子的条件十分严苛。无论是根骨、悟性、潜力、心性、性格、品质,方方面面都有严格的要求,而雪公子的四位弟子也是万里挑一的人中龙凤,以他们的良好教养和高尚品格绝不可能做出为了争夺阳雪宫继任人之位而师兄弟或是师兄妹自相残杀的事来。
因此亦菱坚信,这一切都是雪公子布下的局。四位弟子的确是个个优秀,但他却不能保证弟子的弟子,以及许多代之后的传人亦是品格高尚、教养良好之人,所以他不能保证阳雪宫传承多年之后不会发生同门弟子相残的悲剧。若是让四位优秀的弟子各自另立门派,在江湖上建立起四大门派,旗鼓相当、不分轩轾。那么这四大门派及其各自的门人弟子,作为阳雪宫的化身、作为雪公子一脉的传人,可以通过竞争和联合。不断地激励自身、提高自己门派的实力,让各自在周而往复的合作和竞争中不断地发展自身,同时也能够相互牵制、相互制约和相互监督,以免出现一家独大、称霸江湖、为所欲为、无人能管的失控局面。这才符合雪公子行事的手段和特点。
亦菱理了理思路。言简意赅地说道:“阳雪宫即是当年剑仙雪公子所创立的门派,洛沧澜、萧陌尘、郁倾言和冷如雪皆出自阳雪宫,师承雪公子,后来雪公子命他们各自另立门派,便形成了后来江湖上四大门派同辉同耀的局面,而阳雪宫也就此分化为沉香阁、弄影殿、拂衣楼和濯玉宫这四大门派。”
“不错。”容卿接着道,“按照先祖流传下来的说法。剑仙雪公子当年的确命他的四位得意弟子各自在外另立门派,而后形成了当今四大门派并立的局势,但阳雪宫却并没有被分化。”
啊?阳雪宫没有被分化?亦菱瞪大了眼睛,“可是雪公子之后,阳雪宫就销声匿迹了呀?如果阳雪宫没有分化为四大门派,那么阳雪宫去了哪里?”
容卿淡淡一笑,道:“阳雪宫,同暗夜宫一样,并没有消失,只是将自己隐藏了起来。”
亦菱瞠目结舌!什么什么什么?!剑仙雪公子所创的阳雪宫并没有消失,也没有被分化,而是同幽冥鬼域的前身暗夜宫一样隐匿了起来!这简直是让人感到万分惊讶!作为濯玉宫女弟子,她竟然从未听说过这一说法!
不,这不是说法,这就是事实啊!面前所站的容卿不正是雪公子的后人么?他的先祖流传下来的说法,就是鲜为世人所知的事实。
“正如我们上次在《如雪传》中看到的那样,暗夜宫为雪公子的师弟——暗夜罗刹北冥夜所创,而北冥夜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将暗夜宫隐匿了起来,在整个江湖和所有世人看来就是一夜之间消失了、覆灭了一样。”容卿轻声解释道,“而雪公子为了挫败北冥夜的阴谋,也将阳雪宫的踪迹隐匿了起来。”
原来如此!亦菱这才明白。雪公子果然智谋过人,若是仍旧维持原来的状态,那么敌在暗,我在明,尤其是敌人很强大很擅长于搞阴谋诡计,所以形势对我方十分不利,如果我方也转入暗处,隐匿踪迹,那么就能够以暗对暗,用阴制阴,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样不仅大大减少了自己一方的损失,同时也增加了对敌人的威胁。的确是很明智的举措!
“那阳雪宫现在……?”亦菱扬起脸看着容卿问道。
“暗夜宫隐匿之后,更名为幽冥鬼域,而阳雪宫隐匿之后,雪公子也将其改了个名字,改为天云雪域。” 容卿转头凝视着亦菱,欲言却止,淡淡一笑。
亦菱不敢置信地看着容卿,根据她之前的所见所闻,再加上容卿方才所说的一切和他现在的神情,她心中立即猜测到了什么,用略带几分不确定的语气问道:“你就是……天云雪域的少主?”
“正是。”容卿淡淡一笑,似乎对亦菱能够如此聪明如此敏锐地想到这一点而感到欢欣。
亦菱又道:“你之所以知道《如雪传》在齐王府,并且知道其中有关于暗夜宫的记载,就因为你的属下为你收集到了相关的信息。”这一次亦菱用了肯定的语气,她已经能够大致猜出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她还记得从前同容卿一道去云国商都时,总有一些类似于容卿属下的人出现在安乐镇的容宅或是商都的玉竹翠微中,向容卿汇报一些情况,如今想来,那些人定然都是天云雪域的人。
“没错,这些都是他们查到的。”容卿微笑着道。
这下亦菱反而不解了,她疑惑地道:“既然你已经从令尊那里继承了天云雪域的少主之位,那为何还要到沉香阁拜师习艺?”
容卿闻言不紧不慢地移开视线,又远眺起远处的绵延不绝的山脉,缓缓地道:“此事说来话长,其实严格来讲,我并不算剑仙雪公子的直系后人。”
“啊?!”亦菱情不自禁地叫了一声,她还记得上一次在安乐镇的容宅,管家钟叔告诉她,他家公子容卿就是百余年前剑仙雪公子容雪的后人,这怎么说不是就不是了?
容卿仍旧语速缓慢、声音轻柔地说道:“我高祖父的父亲曾是祁太祖长孙,也就是雪公子长兄的儿子,他的亲侄子。”
亦菱聚精会神地听着,同时头脑中不断地思考着这个中关系。
周朝末年,世家起兵,确立政权,一时间九州战乱不断,各路势力相互倾轧,世家起兵叛乱之初,皇甫世家拥护容家,在周朝残余领土,也就是后来夏国领土的东南边建立了祁国,剑仙雪公子容雪之父便是祁国开国皇帝祁太祖。
可惜好景不长,祁国建立后不久,皇甫家便夺去了容家的政权,改国号为宁。宁太宗囚祁太祖于天牢,不出几日便赐予一杯毒酒,令其自尽,而后容氏一族尽数被诛。而容雪自幼离家,拜澹台天语为师,后云游四海,不曾归家,就连容氏一族起兵反周、自立国家一事,也至始至终不曾参与其中,故逃过一劫。至于容雪的亲侄子,祁太祖的长孙,竟也逃过了那一劫?
亦菱疑惑地看着身侧的容卿,等着他的解释。
“皇甫世家忽然反叛,将先祖一族几乎尽数诛灭,而先祖容玉则侥幸逃过一劫,后来又偶遇他的小叔容雪,在雪公子和阳雪宫的庇护下得以保住性命。后来雪公子将阳雪宫隐匿起来,更名为天云雪域,而雪公子之后的继任人便是先祖容玉。”容卿缓缓地说道。
原来竟是如此……亦菱这才明了。
“家父故去的早,家母又奉师门之命不便教导我文章武功,而沉香阁原本就是雪公子一脉,出自阳雪宫,无论是内功剑术还是谋划之术,皆十分相近,故家母将我送到了沉香阁,拜师学艺。”提起双亲,容卿幽深似海的眼眸中泛起了柔软的水波,似怀念,似温情,又似有淡淡的哀伤。
亦菱痴痴地仰着脸望着容卿。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到容卿提及他的父母,光是从他的神情和语气就可以判断出他的双亲在他的心目中占据着多么重要的地位。
第二百二六章。冰天雪地幽州行(六)()
但是她为何觉得此时他柔软温暖的神情中弥漫着一种虽然浅淡却十分深切的哀伤呢?
“五年前,因为师门发生的那件事——沉碧应该同你说过吧,就是恩师郭浩同师叔郭淞的那件事。”容卿轻叹一声,接着道。
“嗯,说过。”亦菱连忙点头。那是去年他们三人一同离开宁军军营去商都,返程的时候,在一片林子中歇息时,洛沉碧给她讲了这一段沉香阁的往事。
容卿略微点了一下头,道:“就是在那件事后,恩师带着我离开了沉香阁,而师父因为一身武功已废,没有了内功,压不住从前习武时留下的旧伤,身体变得很差,我便带着师父回到了天云雪域,那时候我才回到天云雪域正式继任。可是没过一年,师父便因病去世了。”
亦菱有些伤感地道:“这个沉碧也告诉我了,他说他的父亲洛汶当时虽然知道那件事定然不是你师父所为,但为了给阁内众人一个合理的交待,他只得废去你师父的一身武功,并将他逐出师门。”
容卿惊讶地看着亦菱,“沉碧同你说,洛汶师伯废去了恩师的一身武功?”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