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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无声一笑,等了片刻,轻轻抽出手,穿上衣服,出了门。
玉瑾醒来已是晌午,她紧闭着眼,揉了揉发疼的额角,这才缓缓睁眼。屋内的一切全然是陌生的,她努力回想了片刻,依稀记得昨夜的事,看来自己又闹了一出笑话,不知这院子的主人该如何看自己了。
玉瑾想到醉酒的事,忽而隐约忆起昨夜的梦,自己却仍跟那陶建仁同床共枕。想起来直叫她不住恶心,却又越发怨恨自己的不争气。
玉瑾重叹一口,起身出了屋。一跨出屋门,却叫她好一顿吃惊,一个身穿长衫的儒雅男子正恭恭敬敬候在屋外。玉瑾怔愣片刻,张嘴,却未曾说一个字。
男人笑道:“姑娘好大的忘性,我便是这宅子的管家朱城。姑娘睡了一觉,全然忘了么?”
她自然记得朱城,只是未曾想是这般儒雅的男子。玉瑾微带尴尬道:“却是不能忘的,昨夜里失态了,倒叫朱先生看了笑话,实在是过意不去。”
“无妨,原不是什么大事,再者,帮助姑娘也是老爷的意思。”
经这一提点,玉瑾忙道:“却不知你家老爷如今何处,我定要当面感谢才是。”
“老爷昨儿半夜就走了,吩咐了下来,让我们别打扰姑娘休息。”
“这般客气,倒叫我不自在了。”玉瑾说着,突然眉眼一抬,紧盯着朱城,“可否冒昧问一句,老爷贵姓,可是认识我?”玉瑾心中生疑,素昧平生的人,为何如此礼待她,还特意吩咐下人别打扰?
朱城似看透了她的心思,躲过她目光,偷笑道:“老爷亦姓朱,我原是个孤儿,朱姓是老爷赐的。老爷与姑娘并不相识,只是姑娘睡在了老爷的卧房,老爷怕下人不知,猛然进去唐突了姑娘,便暗地里吩咐了我。”
什么?睡在了朱老爷的房间?玉瑾瞪大眼,显是不信,但见朱城一脸确信无疑的表情,瞬间便又羞又臊,再不想多留。
朱城原替玉瑾备下了饭菜,玉瑾却逃似地告辞。她嘴里说着以后必定再次登门拜谢,心里却祈祷着以后再不要碰见姓朱的,她着实是无脸见人了。
朱城见她执意要走,也能猜中几分,便不挽留,一路送着她到了后门处。玉瑾正要离开,他却开口道:“姑娘,老爷有句话让我转告你,‘若不想被他人看轻,首先便要自己看重自己’。我也不知昨夜里发生了什么,只是替老爷传话,老爷这人说话可能不是太好听,但却是个好心肠的,若有什么说得不对,姑娘听过便忘罢。”
因着这一句话,朱老爷在玉瑾心中变得如引导者般可靠起来,她捏着拳,回道:“麻烦先生转告朱老爷,玉瑾谨记教诲,谢过老爷留宿之恩。”
玉瑾似有释然,前世便是将自己看得太轻,人人都来作践自己,若不想再被作践,今生便该看重自己。
9。求学之心(修)()
晋城市场干货突然充盈,短短十天,干货价格一跌再跌。om眼下干货的价格虽比最初还是贵上不少,但与最巅峰时期相比较,价格已经十分合宜了。晋城百姓见这价格跌了下来,深以为捡了便宜,憋了许久不敢吃干货,如今一股脑跑去买,导致价格又出现一个小高|潮。
一大早,玉瑾从屋内出来,便撞上玉振阳急急忙忙准备出门。玉振阳性格稍有些乖僻,不喜与人来往,经常几日不出门,一天到晚便埋首坐在工作台前。今日天刚亮,便急急忙忙出门,玉瑾不免有些疑惑。
“爹,你这是要去干什么?”
玉振阳抬头看她,闷声闷气道:“昨日听贩子说,今早市场来一批干货,价格会更低,我趁早过去买些木耳,玉珂爱吃这个。”他说完,又随意加了一句,“顺便也买些香菇。”
香菇是自己喜欢吃的,玉瑾面上稍微有些笑意。买木耳给玉珂,让她心里又有些不痛快,但还是忍不住劝道:“再候些日子罢,这价格还得跌。不出一月,会有又好又便宜的木耳。”
“你这是怕我买木耳给玉珂吃罢?”
玉瑾一顿脚,蹙眉道:“爹你便是这么看我么?”
玉振阳也不看她,边往外走边道:“却不是么?前些日子珂儿回来住两日,你每日里可曾有过好脸色?珂儿如今连句话也是不敢跟你说了,你心里可痛快了?”
玉瑾一愣,看着玉振阳逐渐消失的身影,心里越发憋闷起来。自打重生以来,除了最初的喜悦以外,她没有一日是开心的。玉瑾绕过回廊,看见天井投下来的一小块亮斑,突然想起朱家老爷说的话,或许她可以找这位老爷聊聊。
玉瑾打定了主意,便找出了一身比体面点的衣服换上,将齐腰的长发整整齐齐编成辫子放在脑后。om虽说没有时髦好看的衣服,头发也与时髦沾不上边,但这一收拾,凭着白嫩的肌肤,也是显得极为水灵,颇有些夺人眼球。
顺着模糊的记忆,真叫玉瑾找到了那日的宅子。玉瑾退后一步,打量一下宅子外观,这是后门处,背街,除了高墙和一道后门,什么也没有了。这宅子院墙极高,顺着灰砖院墙往上看,见不着屋内建筑,只能看见成片树冠郁郁葱葱。
玉瑾拍了拍门环,等了半晌,并没有一点动静。她再度拍响门环,仍旧没有动静。玉瑾失了耐心,绕到了宅子前面。宅子临街,两扇朱色大门,门楣上挂着牌匾,上书“朱府”二字,门前蹲着两尊石狮,颇有些气势。看这宅院,这户人家应该是个封建式大家庭,朱老爷想必也是个较封建的大家长。
玉瑾在脑中勾勒出一个年逾不惑的长者形象,或许还留着些胡子,一天到晚板着面孔,四处训斥他人。玉瑾不由撇撇嘴,这样的人还是少招惹为妙。玉瑾这般一想,便又沿着原路返回了。
路上无事,她便想着朱爷说的话,要先自己看重自己。对!自己不能轻贱了自己,凭什么玉珂高高在上去读书,我就要佣人般洒扫?她能读书,我也能!玉瑾这般想着,先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后又想,连死而复生都可以,我去读书又有何不可?
玉瑾坐在井边低头搓洗衣服,脑后的长辫子顺势垂了下来,她用湿漉漉的手抓起辫子,往身后一甩。她看着那方天井,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心里嘀咕起来,这一世她再也不要过洗衣洒扫的日子了,玉珂可以读书,她为何不可?
这边玉瑾正自想着,那边玉振阳刻好了一枚寿山石印章,起身想回房间小憩。他路过天井边,见玉瑾在洗衣服,也不出声,自绕着回廊往屋里去。
玉瑾听见响动,放下手里洗了半截的对襟短衫,抬头望向玉振阳,道:“爹,我想去学堂念书。”
玉振阳顿住脚步,低头蹙眉望着玉瑾,沉声道:“你这孩子越发胡闹了起来!你若还为着王二狗的事生气,我这个当父亲的向你赔罪便是,你何必每日里折腾,将这好好的日子折腾乱了。”
玉瑾在围裙处擦了擦手,一边起身一边道:“我却不是胡闹,也不是故意折腾,我真心实意想要读书。”
“你是真心实意想要逼死我,供着玉珂一人,我已是费尽了心思,你却还要添乱子。我看你是要逼着我投了江,你那口气才能顺了。”玉振阳说着有些动气,呼吸沉了起来,胸膛里像是有架鼓风机一般,呼呼响着。
玉瑾也着了急,上前两步到玉振阳面前,说:“自打我记事以来,父亲便是偏心的,好吃的好喝的全是玉珂的,衣服她穿新的,我穿她旧的。世间哪有这般道理?向来是姊姊穿新的,妹妹捡旧的。爹你这般偏心,我全然不计较,那蝇头小利我不记挂,但念书识字这事,可关乎着我后半生的日子,我却是不能不计较了。”
“念书识字关乎着你后半生?你这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歪理!你好好嫁个人,这才关乎你的后半生。读书这事不要再提,我自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为你找个踏实肯干的男人。”
玉瑾急了眼,脖子一梗,道:“谁人规定女子便须得靠着男人了?我后半生的生活,何须要寄挂在男人身上?爹你不见那些留洋的小姐们,多少未嫁的,照样活得潇洒恣意。”玉瑾说着这番话时,脑子里不由想起前世的玉珂,恣意妄为,在各色男人间纠缠,却风光无限,痛快至极。她不要那般的纠缠,但她也想痛快过一生,而不是像前世般委委屈屈的熬日子。
“好好好,你这是长了本事了!上次不知从何处得了八十块,便以为自己有了天大的能耐!你既不需靠男人,便自己挣那学费,自己去念书罢。我这把老骨头你无需理会,死在这破宅子里也是白死。”
玉振阳一时激动起来,不住呛咳着。玉瑾上前一步想扶他,他却推开玉瑾,自往屋里走。
玉瑾跺脚,道:“我不过是着了急,有些口不择言,您却揪住了不放。”玉瑾说着,紧追上前几步,“你向来便偏爱玉珂,你愿意供她上学,却不愿意供我上学,我倒想知道这是个什么理?”
玉振阳扭头看她,脸色不见愤怒,相较之前,平静了不少。
“我是你爹,我做事无需向你解释。如今时代不同了,生活艰辛,我确实没法子再供你上学,便当我对不起你罢。”
“那我自己挣钱念书呢?”玉瑾牢牢盯着玉振阳。
玉振阳一愣,以往在玉瑾脸上可从来看不见这种坚定,这次王二狗的事竟给她带来这么大的触动,让她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你若有那本事,我自是不会拦你。只是无论如何我还是你爹,不希望看你走歪路。能堂堂正正挣钱自然是好的,若不能,那便不读书,这也无妨的。”
玉瑾笑道:“不拦着便好,我自有法子来钱,也绝不会干什么错事,丢了玉家的脸。”
“如此便好。”玉振阳长叹口气,便自回了房间。
10。风波再起(修)()
东北战败,大批难民南迁。om位于南方的晋城,首先迎来的不是难民,而是满渡轮的干货。一夜之间,干货就充斥整个晋城,晋城市场无法消化如此多的干货,一时间干货贱如草芥。
干货价格前所未有的低迷,百姓忍不住想去抢购,但眼见着梅雨季节将至,大家也不敢大肆购买。量少还比较方便储存,量大怕是要放坏了。所以干货价格越走越低 ,却仍有大批卖不出去,加上东北来的干货更为优质,本地干货更难抛售。如此维持了不到一月,便开始有囤货舍不得抛售的商人破产的消息出现,再过得一段时间,便开始出现商人自杀的消息了。百姓也由原本低价带来的欣喜,变成了摇头咂舌,感叹这生意场上真是风云变幻。
这几日,街头巷尾议论的都是哪家富户破产了;哪个商人自杀了,留下了孤儿寡母;哪个投机商人欠了一屁股债,偷偷跑了诸如此类的事。只有玉瑾对此事毫不在意,前世的情况比眼下更惨烈,死的人只怕再多三倍不止,就连许三千这个大商贩都投了江。如今破产的,多是些贪欲过重的,许三千早漏了风声开始抛货,却有些人仍旧攥着手里的货不肯松,这也怨不得别人了。
干货风波闹得沸沸扬扬,不过这一片人们讨论最厉害的是街口杂货铺的张婆。听说她突然购进大量干货,甚至不惜借钱去购买干货。然而在她开始囤货的第三天,干货价格立刻跳楼般下跌。
价格刚跌的时候,她尚不愿意出售,直到东北的干货来了,价格再次以她措手不及的速度降了下来。最后,她不仅血本无归,还欠了一屁股外债。如今,杂货铺已关门好几日了,张婆子也自躲了起来。
玉瑾得知这个意料之中的消息,自是十分痛快,不过她现在无心去管干货市场的变动,她的一颗心全系挂在读书一事上了。这晋城有几所国立女子中学,江南边的只有南允区有一所学校,学费便宜,离家也近,只是不算好罢了;江北边有三所女子中学,最好的自然是长阳区国立女子中学,学费自然也是高的。
这段日子玉瑾仔细算了一下,这次若拿到许三千那笔钱,勉强够交南允区学堂的两年学费和生活费,但若想去长阳区的学堂,那这点钱刚够一年学费和住宿费,吃饭方便都还短着钱。若去南允区,玉瑾便能轻松读书了,但不知是为赌气还是为何,她偏想要去长阳区的学堂,因为玉珂便是在长阳区上学,她总也不愿矮玉珂一头。
这日,玉瑾正自躲在屋中筹划如何再挣些钱,却听见屋外喧闹起来。om她立刻坐直了身子,屏息静气仔细听屋外的动静。
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随即响起敲门声,却是玉振阳:“瑾儿,有人找你。”
玉瑾一愣,跳下床,打开门,疑惑道:“谁?”
玉振阳也有些疑惑地打量她,道:“你却不知道谁人找你?看起来是个富贵人家的下人,我还想问问你是否在外面惹了什么事,怎么跟这些富贵人家扯上了关系。”
玉瑾抿唇低头,略一思索便猜到了分,笑着道:“我却又能惹什么事?多半是来送钱的。”说完,也不等玉振阳回话,自快步去了正堂。
正堂门外站了一个身穿藏青对襟短褂的男孩儿,约莫十六七的样子,面相很嫩,办事却显出一些老道。他始终站在门外,不曾进来,做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玉瑾进了正堂,快速打量他一番,他便立即冲着玉瑾笑。玉瑾上前走至门边,道:“可是许先生让你来的?”
“正是先生让我来的。”男孩始终微垂着头,显得十分恭顺。
见他恭恭敬敬的模样,玉瑾不免掩嘴笑了起来,随意道:“我这里小门小户的,你不用这么拘束,反倒让我不自在了。”
“先生吩咐了,必定要恭恭敬敬请姑娘去和顺楼,他要当面谢谢姑娘。”
玉瑾一挑眉,觉得许三千有些小题大做,不过转念又一想,自己算是救了他一命,这般恭敬也是应该。当下便不再说什么,只让来人稍等片刻,自己收拾了一番,便跟着去了和顺楼。
许三千还是坐在上回的雅间内,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屋内的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