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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王夫人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内室,竟连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贾母。
好半响,鸳鸯的哭声响起,同时还有她急切的喊叫声:“快去请大夫!不不,去唤太医,老太太吐血了!快去!”
然而,没有太医。大夫倒是有的,哪怕荣国府即将不存在了,钱财却还是不缺的。因而没过半个时辰,赖大就领着大夫匆匆赶来。大夫只瞧了瞧,便诊断贾母是因着急怒攻心,才吐血晕厥的。若是年岁尚轻,这般病情倒还有的救,偏贾母早已年事颇高,先是因贾赦之死而悲痛万分,之后又因贾政被抓而心急如焚,最后王夫人又给了她会心一击,直接导致了如今的后果。
贾母中风了。
大夫开了一堆的方子,大部分都是富贵的太平方。而所谓太平方,就是绝对吃不死人,可用药却极为金贵,外加效果极为缓慢,通常要吃个一两年的,才能慢慢的体现出效果来。
鸳鸯并不通医理,她倒是识字,粗粗一看皆是名贵的药材,只当方子不错,便交予了赖大管家,让他赶紧去库房里拿药。结果,赖大却告诉她,因着分家一事,库房十室九空。这也罢了,如今掌握着库房钥匙的人是王夫人,只怕要想开库房,极为不易。鸳鸯也知晓赖大所说乃是实情,又忆起方才王夫人竟不顾贾母身子骨,愣是将所有事儿全部托盘而出,当下不由的心头暗恨。思量再三,鸳鸯索性开了贾母的私库,取了贾母的私房银子予了赖大,只叮嘱赶紧抓药,等贾母病愈了,自有他的好处。
可惜这话,却哄不住已成精的赖大。
待出了荣庆堂垂花门,赖大只将他媳妇儿唤来,如此这般的耳语了一阵子,随后赖大往二门外而去,赖大家的却再度往荣禧堂而去。没多久,贾母中风瘫痪一事,便在荣国府传开了。当下,所有人都知晓,府上要变天了,自然身为下人们,他们也该为自己选一条光明的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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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
刚被封为贤德妃不过才两月时间,娘家却连番出事。先是分家,再是林家家产,最后更是贾政入狱,荣国府上下更是被当今勒令三日内搬离……
这一切的一切,就好似一场久睡不醒的噩梦一般。
至于对于贤德妃来说,就是这般。
“抱琴,你说,荣国府还有救吗?”因着尚在正月里,贤德妃贾元春每日里都是一副雍容华贵的打扮,可惜,她的面上却并无一丝喜色。托当今仁慈的福,她每月都能唤王夫人进宫见面。虽每次见面时间都不长,且每月仅有两次机会,可不管怎么说,对于前头十年都只能孤苦伶仃在宫内蹉跎的贾元春来说,如今的日子已经很好很好了。
可惜,所谓的好日子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娘娘您别担心,咱们府上素来隆恩极甚,如今不过是遇到了些许小问题,想来以老爷太太之能,很快就能摆平的。到时候,府上再造一个美轮美奂的大园子,娘娘您还可以回娘家瞧瞧呢。”
抱琴是贤德妃贾元春从荣国府带出来的丫鬟,算是打小陪着她一道儿长大,又跟着她一道儿入宫。这十来年,更是只有抱琴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名为主仆,实则却是贤德妃贾元春最为亲近之人。可饶是如此,也不是甚么话都可以跟抱琴说的。
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贾元春伸手抚上心口,那里跳动得极为猛烈,却不是欢欣雀跃,而是忐忑不安。
荣国府立府也有近百年了,这百年里一直圣宠不断,打小就生活在府中的贾元春,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她以为,将来的将来,荣国府也依然会如此,直到那一天,她被送入了宫中。
宫中,全然不像她想象的那般美好,帝王也从不曾瞧她一眼。曾经引以为傲的出身、容貌,搁在这深宫后院里,却是那么得不值一提。美人如画,也得遇到会欣赏之人,可惜,她一直没有遇到。既遇不到,那就只能自己创造。凭借着荣国府掌握的那丁点儿隐秘,她成功的傍上了三皇子,更在三皇子即位不久之后,成为了人人称羡的贤德妃娘娘。
多么令人羡慕呢,本朝立朝以来,第一位拥有两个喜庆字样的封号,她简直比皇贵妃,比皇后还要来得荣幸。
……真的吗?
倘若她真的是那万中无一之人,为何她的娘家却变成那个样子了?不过是十来年不曾相见,大房和二房竟成了水火不容的存在。这倒也罢了,左右一开始是二房获胜,若是二房至此能够坐拥荣国府,于她而言,也并无任何害处。然而,最终却是让她大失所望,陛下怎会下那般狠绝的圣旨呢?
“抱琴,你还记得今个儿陛下说了甚么吗?”颓废的坐在华丽的美人榻上,贾元春满脸的苦涩难耐。抱琴沉默不语,贾元春却愈发悲切了。
她记得清清楚楚,陛下就站在这里,当着她的面,满脸寒霜的说:荣国府国公夫人史氏不慈……
枉为人母!!
第137章()
二月二十,在停棺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贾赦出殡。
以一等将军下葬,饶是京城里贵人多,这般高档次的葬礼也算是难得一见了。可惜,贾赦府中人丁仍算是少的,好在宁国府的贾珍、贾蓉父子俩还算仁义,逼着贾氏族人尽数赶来,总算是全了贾赦最后的颜面。至于王家和史家倒是都派了人过来,唯独薛家不曾来人。
这样的情况,贾琏和王熙凤都早已有所预料,对他们而言,有些人是真的不来更好。薛家也罢,他们最不想见到的,自然是荣国府的人。
棺木从并未悬挂门匾的贾赦府中抬了出去。说来也是真心无奈,原是因为此处乃暂居之所,且好的门匾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做好的,因此,贾赦府大门上就这般一直空着,只等着回头寻到了好料,再请匠人雕琢好以后,再悬挂上去。可谁能想到,事情一桩接着一桩,以至于到了出殡之日,府门上依然空空荡荡,端的是让人心酸不已。
可这在家人看来心头酸涩的一幕,落在某些人眼中,却另有一番滋味。
远处的街角,有几辆看似朴素实则暗藏玄机的马车停在角落里,旁的机关暂且不提,单是这马车窗的帘子就与众不同。从外头看,只觉得是普普通通的深蓝锦缎帘子,可从里头往外头去,却只是隐隐约约罩着一层淡蓝色,虽不说看的清清楚楚,好赖也能瞧到个七八分。
“爷,贾将军出殡了。”
“为何不曾悬挂门匾?”
若说前头那人的声音只能算是尖细却不惹人生厌的话,后头那人说话声却是天生带着一股子威严,就仿佛哪怕只是一句玩笑话,从他口中出来,也成了金口玉言。
“奴才不知,想来许是因着先前爷驳了贾家的爵位?”
“这倒是有意思了。”
这句出口后,那人便不再开口。而前头之人带着几分忐忑,却并不抬眼,只是在心中暗叹,这贾家人也真是异类,分出来的这一支,明明陛下有言在先,贾赦以一等将军下葬,也就是说,在贾赦下葬之前,这府中就是名正言顺的一等将军府,甚至门匾可以延续到府中之人出孝。毕竟,从律法而言,直到出孝,这爵位才算是真真正正的被抹去了。偏生,人家早早的抹了去,也不知晓该说一声胆小怕事,还是知理识趣。
可对于帝王来说,臣子、百姓胆小怯懦并不算过错,至少相较于至今仍然赖在荣国府不走的那一支,这分出去的这一支,怎么瞧怎么觉得顺眼。
“走罢。”
出殡至少也要一整日,除非是推脱不了,不然哪怕是有这个闲工夫,也不愿沾染上一身晦气。事实上,没人能弄懂那位爷的心思,毕竟先前死了王爷,也没见他亲自出面。
偏就在马车即将驶离的那一刻,外头忽的传来一声极为高亢惨烈的哭声。
说是高亢惨烈真的完全不是夸张,哪怕出殡时,常有家人亲朋因悲痛或是不舍而痛哭,可正常情况下,都是低声呜囔。然而,总有些意外情况。
“巧姐的祖父!呜嗷,那是巧姐的祖父!祖父回来,你们要把巧姐的祖父弄到哪里去?祖父,祖父!呜呜呜,爹娘啊,他们要把祖父抢走,不要不要,巧姐要祖父!啊啊啊啊啊啊……”
又哭又嚎又厉声尖叫。
有时候,女人并不是最可怕的生物,年轻尚幼的小女孩才是真正的恐怖。三岁半的巧姐正处于一个尴尬的年纪,若再大一些,至少懂事乖巧了,也就不会嚎啕大哭了。若再小一些,尚在襁褓之中的话,至少容易哄骗。可偏生,巧姐这般半大不小的,不仅脚程飞快的从后头直接飞奔到了前头拦下了棺木,还跟个猴儿似的一下窜到了棺木上,大半的身子都趴在上头,嘴上更是连哭带喊外加尖叫。
抬棺木的自然不可能是贾琏,而是高价雇佣过来的几个壮汉。按说,就巧姐那小身板,哪怕她真能蹦跶到棺木上头,多她一个也算不了甚么。可问题是,诸人都清楚那是主家的小姐,加之她的哭闹声几乎响彻云霄,当下所有人都不由的停下脚步,愣愣的瞧着她。
贾琏愣是在冬日里急出了满脑门的汗水,急急的过来试图安抚巧姐:“巧哥儿,你祖父要出殡了,你别胡闹,快到爹这儿来。”
“不!要!”
要说整个贾赦府里,巧姐只唯二卖两个人的面子,其一是王熙凤,其二就是贾赦。前者是她的亲娘,且王熙凤那性子,若真恼火了,板起脸来还是很吓人的,再说了,王熙凤也是唯一一个敢真的向巧姐动手之人。而后者,却是巧姐的长辈兼玩伴,属于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那一种。其实,早在年后,巧姐就已经哭闹着要寻贾赦了,那会儿先是有王熙凤压着,后来则是迎春等人皆陪着她,唯恐她闹脾气。等这会儿,真的要出殡了,却是不能不让巧姐出来叩拜。哪儿想到,她才一叩拜好,棺木刚刚抬出府门口,巧姐就挣脱了奶嬷嬷的束缚,跟个脱缰的野马似的,直接冲过重重阻碍,一下子就挂在了棺木上头。
“你走开!不要!走开!”
眼见那个讨人厌的坏爹过来抱自己,巧姐愤怒的打开了贾琏的手,尖叫着说不要,待贾琏强行将她从棺木上扒拉下来时,巧姐瞬间换了个法子。
“爹!祖父他被人抢走了,爹把他们打倒,把祖父抢回来!呜呜呜,爹,巧姐要祖父,要祖父!”
原本,贾琏是一头汗水的想将这个闯祸精弄下来,却完全没料到巧姐说变脸就变脸,不反抗不说,还抱着他的脖颈,嗷嗷哭着祖父。贾琏原就悲痛,也是因着这段时间的事儿真多,加之到底已经出了七七了,再多的悲伤也慢慢的平复了。结果,被巧姐这么一哭,他也忍不住哭了起来。
“姐姐,姐姐,呜呜呜,姐姐……”
原本跟在后头的荣哥儿久寻不到巧姐,偏又听到巧姐的哭喊声,索性也跟着哭了起来。万幸的是,荣哥儿小短腿,哪怕会走路了,在外头仍是需要奶嬷嬷抱着的,且他的奶嬷嬷比巧姐那位靠谱多了,不仅牢牢的抱住了他,还一个劲儿的拿手里的小玩意儿哄着。也因此,荣哥儿虽然哭,却还算是正常范畴之内的。
“巧姐,你听荣哥儿也哭了,你是当姐姐的,过去哄弟弟好不好?”出殡那是有规定时辰的,贾琏即便再悲痛,也不至于完全丧失理智,因而一面哄着一面抱着巧姐往后头去,还不忘使眼色让抬棺木的人先行离开。
到底是个孩子,巧姐最终还是被贾琏抱回了后头,跟荣哥儿一起被塞到了王熙凤所坐的青布骡车里。贾琏叮嘱王熙凤和两个奶嬷嬷仔细抱好了孩子,这才转身继续安排诸事。
青布骡车里,王熙凤也颇为感伤,又恐奶嬷嬷照顾不了巧姐,索性亲自抱在怀里,柔声安抚道:“巧姐乖,祖父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临走前,还说要巧姐乖乖的,不能闯祸,听爹娘和祖母的话。”
“真的?”巧姐犹有些不信。
王熙凤只得昧着良心道:“当然是真的,所以巧姐一定要乖乖的,还要帮爹娘照顾荣哥儿。”
“那祖父以后还会回来吗?”巧姐歪着脖子想了想,又哭起来了,“巧姐不相信娘的话,祖父那么疼巧姐,他干嘛要走?不要不要,祖父不准走!”
“姐姐!”荣哥儿也哭。
巧姐以比荣哥儿高出一百倍不止的音量在骡车里放声大哭:“巧!姐!要!祖!父!”
最终,青布骡车仍随着出殡的队伍往郊外而去,只是巧姐那凄厉的哭声,却让所有的哭嚎声都显得那般的虚情假意。
许久许久,久到巧姐的哭声都微不可闻时,街口的几辆马车才缓缓的从另一头驶了出去。隐隐约约的,从马车里传来一声叹息。
“稚子何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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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荣庆堂内。
鸳鸯极为耐心帮贾母清洗了身子,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褒衣,并一床熏香过的厚棉被。待一切妥当了,她这才唤了小丫鬟送上今个儿的汤药,亲自端着药碗,拿着小银勺,一点一点的将乌黑的汤药喂进贾母略有些歪斜的嘴里。
贾母倒是极为配合,无奈她纵是愿意配合,也难免有心无力。
中风瘫痪。
多么简单的四个字,却饱含了多少的无奈之情?其实,严格来说,贾母这不算是完全瘫痪,而只能算是偏瘫。如今的贾母,左半边身子是全然无感知的,右半边倒是有感知,却没甚么力道,最多只能勉强将右胳膊抬起一些,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而她的那张脸,虽说因着年事已高,原就看不出年轻时候美貌的模样,可原先还能赞一句天庭饱满极为有福气,如今却变得半边歪斜,丑得令人难忘。
当然,对于贾母来说,却是让她绝望了。
那一日,从昏迷之中醒来,贾母一开口,说出的却不是往昔那清晰的语言,而是先流出了好些口水。在懵了许久之后,贾母才颤颤巍巍的向鸳鸯提出,要照镜子。
搁在往日,这是连要求都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