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顶天立地、堂堂正正的男儿,犯了弥天大罪也愿一力承担;同时,他也知道兄长刘备性情宽厚,定然不会拿这件事责怪于他。
越是如此,他心中自责之情越是溢之欲出。
不管怎么说,荆州和数万大军终是在他关羽手上丢失的,在关羽看来,他有负于兄长的嘱托,有过于兴复汉室的大业。
关羽便在这般又是期待、又是愧疚、又是自责的煎熬中,终于过完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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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冬十二月二十九日,从秭归城头向西眺望可见,一支蜿蜒曲折的大军正迤逦东来,但见旌旗遮天蔽日,扬尘飞沙漫天,甲士充斥于道。
关羽留了关平、廖化诸将谨守城池,亲领向朗、姜维、关兴数将出城相迎。
听闻着齐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众人心头皆升起同一个疑问,充当先锋大将之人,到底是谁?
第一百三十八章 桃园再会()
姜维紧随关羽,端立道旁,但见一面面旌旗从地平线处冒出头来,迎风飘落;再静候一阵,一队身着两档铠,头覆褐皮头盔,手持长矛,腰悬换手长刀的将士率先印入眼帘。
这一队将士的头盔上都盘着一圈白眊,极为醒目威武。
毦,也称旄、髦,是以髦牛尾编织的饰物,通常用于武士盔甲和武器的装饰。
姜维知道,在蜀汉十万大军中,唯有一支军队是用白色旄牛尾作为装饰的——那便是刘备亲卫白毦兵。
“如此说来,莫非主公亲为先锋?”
他疑问之际,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众人眯眼望去,远远望见汉中王刘备一身戎装,骑在一匹雪白神骢之上,正抽动马臀,狂奔而来。
但见他面有急色,口中不住呼唤道:
“云长!云长!”
关羽乍闻见呼唤,微微闭合的双目暴睁,他见兄长竟然自为先锋、第一个赶到秭归,登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忙抢上前来迎接。
“兄长!”
“云长!可无恙乎?”
随着刘备下马站定,兄弟二人旋即把臂紧握,四目相对。
当年刘备定策入蜀,离别之际,虽即将天各一方,然两人皆是踌躇满志、豪气干云,彼此相约再聚于汉都洛阳。
暌违五载,再会时,差点却是百年身。
两人把臂互视,心头各有千言万语要讲,但此番乍见,胸膛起伏之下,一肚子的话竟然不知从何说起,相互只剩无语哽咽。
尤其是刘备,他接到姜维急报,情知荆州巨变,旋即点起大军东来。
他原不知关羽死活存亡,这番终得相见,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激动欢喜之余,眼眶中早已噙满泪水,再说不出话来。
不多时,“嗒嗒嗒”的马蹄声再次响起,紧接着一道高大的黑影闪过,一条大汉扑向关羽,带着哭腔道:“二哥,二哥,俺一路马不停蹄,晚上连觉也不敢睡,生怕再难见你一面!”
关羽定睛望去,不是三弟张飞是谁?
“翼德!翼德!”
他又惊又喜,旋即分出一条手臂,搂住张飞肩膀。
张飞举袖一抹眼角,瓮声道:“二哥你受了这天大的委屈,做兄弟的哪怕天涯海角也要来寻你,帮你报仇雪恨!”
刘备亦垂泪道:“是为兄安排不当,错信了糜芳这个小人,却教云长你受了苦去……总算天可怜见,我们兄弟三人终有重见的一日!”
关羽与刘备相较日久,哪能听不出来兄长这是主动将荆州失守的责任揽到身上,为得就是让他心里好受一些。
他被两位结义兄弟的诚挚感动,细长的眼眶再藏不住泪水,滚烫的泪水顺着面颊潸然而下。
此时此刻,他心中的自责、愧疚之情终如阳春白雪,无所遁迹,充斥于胸臆的尽只剩下满满的温暖。
这时,向朗、姜维、关兴三人上前拜见刘备,刘备自是一阵好言感叹。
众人谈话间,大军正慢慢抵近。
秭归城小,勉强挤着三千上庸兵、两千房陵兵和千余蛮兵,几乎算得上是人满为患,刘备带来的先锋军不可能尽数入城。
好在关羽有先见之明,早在几天前就派关平在城外建了一处营寨供援军扎住。
他眼见大军到来,知道安置大军为紧要之事,当下命向朗回城准备犒劳军资,随后领着两位结义兄弟并大军朝新立的营寨行去。
一俟到达,刘备当即命令大军就地扎住,他自己拉着关羽、张飞,进到主帐篷内议事。
帐篷是临时搭建的,甚是简易,刘关张兄弟三人索性各就着一块垫子坐了。三人相顾而视,兄弟重逢,一别经年,心中自有好多话要倾诉,只是千头万绪的又不知该从哪儿先开口。
刘备终是兄长,但见关羽和张飞的发上也爬上了一层星霜,率先开口叹道:“我们兄弟三人自桃园结义,纵横天下三十五载,如今却都是老了。”
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关羽为人本十分自矜,但此番遭逢大败,性子竟变得敏感起来。
他想到此次北伐受挫,荆州失陷,只怕兄长匡扶汉室的大业要就此中道受阻了,那是他、也是自己毕生的志向。
再想到兄长年近六十,也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见到达成志向的一日时,自责之情顿时如同浊浪排空,翻江倒海而来,一时重又压过兄弟重逢的喜悦。
关羽叹了口气,跪伏于地,面有愧色道:“某守土不力,可谓一败涂地,本无颜再面对兄长。但麾下尚有忠义之士,今日总算盼得兄长前来,可以将他们尽数托付,某也得以当面请罪,恳请兄长赐以死罪。”
关羽一向高傲,张飞什么时候见过他这般灰心丧气的模样,见状忙劝慰道:“哎呀,二哥!是孙权那小儿阴险,糜芳那鼠辈无耻,你也是受害之人,何须如此自责?”
许是觉得这番话不够有说服力,他索性站起身来,跪坐到关羽身侧,弯着腰继续劝道:
“可还记得当年的下邳城?那时俺喝醉了酒,教吕布那厮夺了城去!须知那是我等兄弟三人东奔西走,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块落脚之处。俺当时自责求死之心,比二哥你只多不少!但兄长还不是宽恕俺,准俺将功赎罪吗?”
“俺们兄弟三人转战南北,打下偌大一片基业,眼下不过吃了些亏,还远不到生死存亡的时候,如何便要寻死寻活的?”
“吃亏了打回来便是!更何况今日俺们兄弟三人齐聚,放眼天下,休说孙权、吕蒙之辈,便是曹贼见了,也只敢夹着尾巴而走!”
刘备也趁势劝道:“云长,你我手足相称,你受了委屈,做兄长的岂能坐视不理?今日我发兵东来,便是要讨伐孙权,为你出这一口恶气!”
“对对,你若不振作精神,便不是俺认识二哥!”
张飞在一旁只是帮腔。
关羽闻罢,心中自责的同时,委实感动不已,他口鼻张翕间,眼中怔怔落下泪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紧紧握住兄弟二人之手。
刘备、张飞二人见他难受成这副模样,心里既跟着难受,又觉心疼。
刘备揽出双臂,将兄弟二人一手一个抱住,三人当下一并抱头痛哭。
发泄了好半晌,三人这才收拾好情绪。
关羽知道兄长此前胜在益州,双方之用书信传递信息,对于此间发生之事难免不知其详,当下深吸一口气,振奋起精神,将襄樊战役发生之初至今的所有事情娓娓道来。
从糜芳筹措军粮不利,到孙权阴通曹魏,再到吕蒙白衣渡江,糜芳、士仁投降献城,自己进而领军南归,却中了吕蒙攻心之计……
他毕竟是当事人,其间原委知之甚详,讲述也自生动。
孙权、吕蒙阴险倒也罢了,毕竟都是外人;但听到颇受信任的糜芳、士仁竟然如此不堪时,刘备、张飞登时勃然大怒,忍不住破口大骂。
第一百三十九章 花落谁家()
帐外,刘备先锋大军在各层将官的指挥下,正热火朝天得将随行物资逐一搬入这座简易的营寨之中。
姜维、关兴二人则紧紧护卫在主账之外。
忽闻一阵粗豪的声音传来:
“安国,伯约,原来你们在这!”
两人循声望去,但见有位黑面短须的壮硕男子快步而至,不是张苞是谁?
姜维、关兴相视一眼,皆面露笑意,齐步上前相迎。
相互见礼后,关兴问道:“阿苞,你也来了?”
张苞叫道:“东吴狗贼背盟,这般大事,怎能不来?”
他挥舞着拳头,感叹道:“主公这次算是发怒了,白毦兵、虎贲卫、羽林卫、虎步营、虎骑营,一个不拉,全都带来了;还征发益州郡兵一万五千,合计三万五千多人马,水路并进,誓要讨伐吴贼!”
关兴左右张望,疑问道:“这儿瞧着只有不到一万人马,不像是三万大军啊?”
张苞回道:“征发大军需要时日,主公担心二伯安危,亲领三支近卫,自为先锋,日夜兼程赶来。中军尚在路上,再过几日就到。”
姜维忽问道:“羽林卫也来了?怎么不见糜中郎将?”
张苞叹了口气,道:“还不是因为他叔父的缘故。”
姜维当即明白过来。
这是一个奉行株连的时代,因为糜芳献城投降之故,江陵城陷落,身在前线的关羽进退失据,这才导致荆州全线溃败。说他犯了滔天的罪责,那是一点也不冤枉的。
纵然刘备宽宏大量,不会因为糜芳的过失而责罚作为糜竺、糜威父子,但毕竟是自家的亲戚犯了大罪,于情于理,糜家人都要闭门思过,以避嫌疑。
想通了这一点,姜维又问道:“尚书令和军师,来了哪一位?赵将军来了没?”
糜威是他的上司,也是他的朋友,方才只是下意识得问了一句,而随行的谋主究竟是谁,这才是他时下最为关心之事。
张苞答道:“这一次是尚书令随军,哦对了,季常(马良字)先生也来了,两位正坐镇中军,眼下还在鱼复县等候后续大军;赵将军在江州督办粮草;军师和黄老将军亲自坐镇都城!”
姜维闻言微微颔首,这个消息也令他安心不少。
他原本十分担心,在救了关羽之后,夷陵之战可能会提前爆发,而从今日刘备亲自来援的情况看,这种可能几乎是可以断定了。
历史上刘备怀着滔天恨意发兵伐吴,最终被一把火烧得魂断白帝,这次蜀吴大战提前上演,结果是否还会如之前一样呢?
但转念一想,造成夷陵兵败这一后果,极为要紧的原因是因为当时法正已经过世,诸葛亮又要坐镇中枢,刘备身边缺乏善于判断战局的谋主。
当时刘备乾纲独断,又有些不够理智,当退不退,陷入长时间的僵持,士气逐渐涣散,这才让陆逊等来可趁之机。
历史上,诸葛亮曾云:“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意思是,倘若法正还活着,肯定能劝服主公休兵;即使刘备执意东征,也肯定能够避免大军陷入倾覆之局面。
姜维暗忖,刘备此次东征较历史上的夷陵之战早两年发生,恰好关羽、张飞、法正尚在,又有自己加入,这一番大战到底谁胜谁负,还真不好说了。
正沉思间,张苞一口气又道:“不仅如此,还来了黄权、陈到、吴班、傅肜、冯习、张南、陈式、赵融等诸位大将。本来黄将军也请命同来,只是主公念他身子不大好,便请他与军师一道镇守都城。”
姜维心中顿时便有数了。
这几位都是军中宿将,刨除镇守边陲的马超、魏延、李严,以及坐镇都城的黄忠、吴懿,督江州的赵云之外,这几位可以算是大汉仓促之间能拿得出手的最强武将阵容了。
张苞见姜维不再发问,于是道:“你可算问完了么?快,接下来快说说你们的事!”
关兴忍了半天,终于等来张苞发问,一想到自己大杀特杀的壮举,再按捺不住心中得意,忙抢道:“我来说!我来说!”
当下清了清嗓子,将他与姜维两人于秭归兵分两路开始讲起,到十日后麦城突围反败为胜,再到决石口设伏,再到计赚蒋钦水营,再到北渡沔水,嫁祸江东诸事一一讲来。
关兴口才甚好,这些事又都是他亲身经历的,他讲来又不免有些添油加醋,自然多了一份扣人心弦的味道,倒是惹得张苞好一阵艳羡。
姜维观他讲述之际,脸上顾盼自豪,神采飞扬,又想到他假扮东吴虎卫曲将时那惟妙惟肖的模样,顿时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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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关兴滔滔不绝之际,帐篷内的关羽已经讲完突围一节,正兀自感慨:
“此次能够脱险,一是上苍眷顾,不忍我等兄弟分离;再者,这首功还需记在姜维身上。此子从上庸、房陵二郡搬来救兵,救某于危难之间,又数献计谋,连败东吴追兵。”
“不仅如此,他为了掩护某与伤员撤退,甘冒奇险深入魏境,引魏军南下,逼得吴贼自保固守,如此一来,某方能引军从容退至秭归。回想当日,若非他舍命相救,不仅我等兄弟三人再无相见之日了,只怕这数千忠义将士也难得安然而返了。”
张飞闻罢,双目放光,高声叫道:“有勇有谋,有情有义,果真是个好小子,不愧是俺看好之人。俺家苞儿与他相交,总算他还有点眼光!”
关羽想起伤病员一事,微一沉吟,又道: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此子宅心仁厚,心系伤员,退守秭归后,某因杂物缠身,便交托由他主持救治伤员一事。如今不过十日,伤病营焕然一新,伤员恢复神速。某还听说,有一员濒死的羽林郎,就是在他的看护下,生生被救了回来。”
刘备仔细闻罢,口中叹道:“伯约真乃忠义之人!”心中已经起了电闪疾念。
入川时,姜维设计招揽羌人,献雍凉地形图,又治理羽林卫有功;出川后更是屡献计谋救关羽于危难之间,这显示了他远超常人的大局观和极强的才具。
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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