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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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国帝王- 第6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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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春摇摇头,“你们家里那些值钱的物什,这些年不是被伯父拿去典当了换酒,就是赔给人家了,若非你死命守着那几亩薄田,只怕如今你母亲和你妹妹,都要没了口食。”

    说到这里,吴春叹了口气,眼中露出惋惜之色,“你本是读书人,才学名闻县里,原本已经通过考核,可以到洛阳学院就读。。。。。。洛阳学院,每年才招几百个人啊,连食宿都由朝廷包揽,学成之后更且直接就是九品官身,那可不是甚么伍长可以相提并论的,然而前番灵州招募新卒,你却选择了放弃去洛阳,放弃大好前程,跑到边军来做个寻常戍卒,饮风沙、食咸菜。。。。。。”

    吴生笑了笑,站起身,沐浴在河风中,面向浩瀚河面,眼神坚毅,“我不放心去洛阳啊,洛阳太远了,我要是离家那么远,家中再有个甚么事情,我如何照料得到?阿爷老在我耳旁唠叨,是热血儿郎就该投身军伍,杀贼戍边报效国家,在马背上取功名。。。。。。既然他在军中留下了遗憾,在这黄沙漫天的边关留下了遗憾,既然他希望我去杀敌建功,我这个做儿子的,又怎能不接过他手里的横刀,来帮他了却这些遗憾,来帮他重拾丢在军中的荣耀,与尊严?”

    吴春听罢吴生的话,眼中已有敬佩之色,但仍是为对方感到可惜,“人人都说,大丈夫当有凌云之志,好男儿志在四方,中原、江南,天地辽阔,市井繁华,彼处有无限风光,你若去了洛阳学院,以你的心性才学,来日大有可能锦衣玉食,显赫人前,葡萄美酒夜光杯,佳人舞姬为君笑,见识到我们不能想象的精彩景象。但你放弃了十多年的寒窗苦读,到了这边关。。。。。。这边关有甚么?”

    “这里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这里有秦时明月汉时关,这里有黄沙漫天长城边塞啊。”吴生笑道,笑意纯真得笑个孩子,只是在不知不觉间,他的眼角淌下一滴泪珠——那大概是对他个人理想的祭奠,是对他作为一个读书人,对那个“日谏君王金銮殿、夜思社稷万千策”的美梦的祭奠——他很快抹去了泪珠,又继续露出笑脸,“中原有无数繁华,但阿爷只有一个啊,他没走完的路我不去走,还有谁去为他走?谁让我是他儿子呢。”

    吴春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一队马军从旁驰过,火把下,当先的那人甲亮马骏,气度不凡。

    众人望着那支马队远去,吴春眼中流露出浓烈的向往之色。

    “那是何人?”吴生问。

    “新任定远城守将柴克宏。”吴春道。

    吴生点点头,没有再问。

    歇脚罢了,这一伍士卒又开始巡逻。

    不知不觉间一个时辰过去,眼看到了寅时,正是人一天中最困乏的时候。

    这个时候,吴春这伍人马都有些精力不济,在盼着快些天明,盼着来替换岗哨的同袍出现。

    河面上吹过一阵冷风。

    吴春忽然停下脚步,脑袋微微前伸,努力望向河面。

    吴生也看向河面,半响甚么都没看到,好奇的问:“怎么了,伍长?”

    吴春没有动,须臾之后,他忽然大喊:“快!去点燃篝火!”

    他转身就奔向柴堆,大喊不停:“敌袭,敌袭!贼军出现了!”

    吴生这时候也终于看见,夜幕中的河面上,露出了船舰的轮廓!

    夜里视线不好,等到吴生看见黑暗中的船舰,那船舰距离河岸已在咫尺之遥。

    在这个距离上,吴生甚至能看到船上那些披甲执锐,个个脸色凶神恶煞的定难军将士。

    “呜呜~”在篝火亮起之前,沉重的号角声已经在河畔响起。

    ————

    第二更应该很晚了,建议留着明天看吧?

章三十二 一日朔方一日战 能得几人见州城(3)() 
(第二更)

    “压上去,压上去!”

    点燃篝火,吴春一把拔出横刀,招呼这一伍人手冲向河岸。

    来回之间,附近的巡逻士卒也都反应过来,纷纷跑向岸边,或者向吴春等人所在的位置奔来。

    黑夜中,火把在士卒手中快速移动,呼呼的破空声清晰可闻,火苗像是被大风吹拂后向后飞扬的长发,火光在急速闪动间明灭不定,有行将熄灭的趋势,间或有零星火星飞溅,消散在无边的黑暗里。

    待吴春等人奔回河边,夜幕中河面上的船舶,距离河岸已经不过数步距离,眼看就要靠岸,船舶上的定难军将士,露出那不属于中原人的面孔。

    黄河河面何其宽广,火把的光亮在黑夜中微乎其微,谁也不知道河面上有多少敌人正乘船而来,或许有千军万马,或许是洪水猛兽,只需动动手指,就能将吴春等人碾碎。

    “吴生,扔火把!”

    吴生骤然听到吴春一声大吼,他不假思索,完全是出于本能,将手中的火把使劲砸向定难军的船舶。

    火把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向河面,火光中定难军的船舶、将士,在这一刹那露出完整轮廓。吴生握紧了横刀,在战事骤起的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压力,性命攸关的当口,他这个初上战场的新卒,还不知道该如何管理自己的情绪。他只是睁大了双眼,用力盯着火把下的情况,然后他就听到一声干脆利落的弦崩声,一支利箭,突然出现在火把下,以超过火把运动无数倍的速度,射向船舶上的定难军士卒,在火把落到船舶上人群中的时候,那支利箭正中一人前胸!

    惨叫声,突兀而凄厉的响起!

    吴生回头,就看见吴春正是引弓搭箭的姿势,电光火石之间,第二支箭矢已经到了弓上,依稀而冷冽的火光下,吴春身如劲松、面如磐石,严峻的面容上一双锐利的双眼格外慑人,随着第二声弦响,第二支利箭已经从弓弦上消失。

    吴春一箭射完,对吴生吼道:“看我做甚么,杀啊!”

    吴生连忙反应过来,他是伍中的长枪手,担负着在盾牌手后刺击敌人的重担,这时候哪里有发愣的时间,在横刀手面无表情的推搡中,吴生赶忙向前几步,紧紧跟在盾牌手后面。

    河水与平地的交汇处,沙石泥泞,一脚踩下去,就要陷进去整只脚,移动困难。

    在他们身前,船舶已经近岸,近在眼前,如今看得真切,那是一艘渔船大小的船,上面密密麻麻挤了一二十名定难军将士,个个弓着身子,握紧了兵刃,脸上杀气腾腾,如同荒野上觅食的野兽。

    在这种面照面的距离下,区区五名士卒面对一二十个杀人锐士,压力犹如山峦砸在心口,对方冰冷猩红的双目、泛着寒光的兵刃,在氤氲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暴戾而又恐怖,直到这时候吴生才意识到,所谓厉鬼孤魂之狰狞可怕,不过是哄骗小孩子的东西罢了,唯有敌军锐士,才是真正叫人胆寒的存在,因为他们下一刻就会砍下你的脑袋!

    若是寻常百姓面对此等景象,只怕已经掉头就跑。

    当头的定难军士卒,大吼一声,一手横刀一手圆盾,就要从船头跃下。

    “杀!”吴生耳边,一声厉喝骤然炸响,如晨钟暮鼓,让他精神一震,惊慌畏惧的情绪在这声厉喝中烟消云散,他大吼一声,用力刺出了手中长枪!

    船头上的定难军将士,分明是名老卒,他的圆盾在吴生出手前,就紧紧护在身前,嘭的一声,长枪刺来,枪尖正好顶在圆盾上。

    那一刻,定难军士卒嘴角微动,露出一个隐含得意的笑容,但是不等他的笑容扩大,就立即僵住,眼中的神色,也瞬间变为惊骇。

    只见吴生一枪刺出,重重顶在圆盾上,却没有就此收手,久经训练的技艺在这一刻展现出来,他双手一抖,长枪就滑过圆盾,落在定难军士卒脚旁,而后就势一扫,枪头的锋刃扫中对方小腿,立即划出一道巨大的口子。

    “啊!”定难军士卒惨嚎一声,仰面栽倒,倒进人群中。

    一击伤敌,顿时将船头的登岸之势扼制下来,然而这样精彩的伤敌手段,却没有换来半声喝彩,因为在吴生对付船头的敌人之际,两名定难军士卒,已经越过船舷跳了下来,脚步淌水,正持刀冲向吴生等人。

    在对方已经一左一右举刀杀来之际,吴生身后,一名负责接应战阵的老卒,一步探出,手中长枪笔直前刺,洞穿了一名定难军士卒的胸膛,对方举起的长刀已经在吴生头顶,却就此僵硬住,再也无力落下来。待老卒用力收回长枪,对方的身体就不可抑制的栽倒在冰冷的河水中,溅起一阵水花,河水很浅,只能淹没他半身,鲜血融进河水里,墨水般扩散开。

    另一面,眼看定难军士卒已经一刀挥出,就要砍下吴生的手臂,间不容发之际,又是一支利箭从身后飞来,距离近,箭矢准确洞穿了定难军士卒的咽喉,在后颈上露出三寸有余,那定难军脖子被利箭带的往后一扬,身子就不受控制倒在河水中,他丢了兵刃,双手捂住脖子,嘴中桀桀叫个不停,却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他在水中不停乱弹,双腿蹬出无数水花与淤泥。

    战阵厮杀之惨烈,战阵配合之紧密,战阵之同袍为手足,于此际展现的淋漓尽致。

    没有人再去关注倒在船旁的定难军士卒,吴生双眼死死盯着船头,手中长枪一下一下用力刺出,拼命阻扰对方从船头跃下来。船头的定难军将士,一面用圆盾护住身体,一面不停跳脚,手中兵刃在身前挥个不停,以求挡开吴生的长枪,寻得跃下船头的机会。

    两边的船舷上,不停有定难军士卒跃下来,血淋淋的教训面前,他们没有一味冲杀,而是和船头的士卒一样,不停试探不停与吴生等人缠斗,寻找破绽杀入这个小小的战阵中。

    船上,一名定难军士卒站起身,引弓搭箭,就要去射吴生这个拦路石,但他的弓弦还没拉开,就被吴春一箭射中,又一名弓箭手起身,还想取吴生的性命,却冷不防又是一箭射来,被正中面门,惨叫着捂面倒下,到了此时,船上再无人敢起身,他们已经意识到这个小战阵中的朔方军弓箭手,本事太过了得。

    然而战事并不会僵持,短暂的势均力敌不过是一个急促的过渡阶段,虽然船后面的定难军士卒,碍于船后段水深无法直接下船,但当从船舶前端两面船舷跃下的定难军多了之后,他们就有了正面击溃吴生这个战阵的实力。

    好在河岸附近的朔方军巡逻将士,已经陆陆续续奔跑过来,加入到吴生的战阵中,在两翼充当护卫,这就绝了定难军一击破敌的心思,双方不停缠斗,定难军组成三五人的小阵,一度试探着冲锋,却没能凑效,到了这个时候,没人会傻到脱离同伴,单独冲杀,那跟找死无异,眼下死人虽然不再像先前那样,照面就是数人倒下,但拼杀的激烈程度与危险系数,却是直线上升。

    这一块河水,已经彻底浑浊。

    船上的定难军队正,焦急而暴躁的在船上大吼,催动部曲奋力前驱,那个在河岸上不停晃动的渔船,在此时显得格外不安。

    吴生已经手臂发麻发僵,面上汗如雨下,但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长枪一下接一下刺出、挥动。要阻拦对方从船头跃下,他就必须保证动作的高频率与力度,连贯不休,饶是他久经训练,片刻之后也承受不住这样的高强度出手,双臂渐渐如灌了铅一般沉重,面色也阵阵发白。

    此时,吴生已经成了整个战阵的核心点,若是他这里守不住,被定难军杀入阵中,必定会导致整个战阵的失利。偏偏此时无人能替换他,因为替换就会有空隙,而在眼前的战斗中,任何一丝空隙都足以让船头的定难军将士杀下来。

    远近的厮杀声,声声入耳,如同河浪一般,一浪接一浪拍打着吴生的耳膜,不用想也知道,近的,是身旁同袍的战斗,远的,则是其他将士,也在与各处的登岸船舶厮杀。

    极度疲惫的吴生,脑海中渐渐没了东西,只剩下一片空明,唯有一个念头,促使他不停挥动长枪,“杀,杀,杀!”

    没有家国大义,没有豪情壮志,甚至忘了父亲的嘱托,忘了母亲与妹妹的牵挂,在疲倦至极的境遇下,全部身心都只能遵从一个简单的念头,那是吴生作为一个战士的本能:杀,杀,杀!

    终于,吴生手中动作慢了一拍,被定难军士卒一刀劈开枪身,而后趁机跃下,合身而撞,圆盾重重击在吴生胸前!

    嘭的一声,吴生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身子已经重重摔在地上,胸口在疲累与猛击之下,泛起一阵浓烈的恶心,让他只想趴在地上呕吐,手中的长枪是何时脱手的,他都没有发现。

    吴生听到了身旁的一身大吼,在他被汗水模糊的视野中,一个人影从他身旁冲出去,持盾狠狠撞在跃下船头的定难军士卒身上,而后又是横刀手持刀杀上,与敌拼杀在一处。

    他们的脚步,用力而又坚决,踩得河水飞溅在吴生脸上。

    火光太过昏暗,吴生看不清太多东西,但他感到自己被人从身后拖住,在不停往后拉,一阵咆哮在耳旁炸响,“起来!不想死就赶快给我站起来!”

章三十三 一日朔方一日战 能得几人见州城(4)() 
不想死,吴生当然不想死。

    眼前的视线模糊而昏暗,甲士的身影不停来回晃动,兵刃相击的声音犹如细针扎在脑门,心脏噗通噗通直欲跳出嗓子眼,吴生听到了自己的喘息声,粗重如牛。

    手脚并用,吴生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身形,长久刻苦训练的本能,让他双手一下将腰间横刀拔了出来,紧紧握在手里,脚下泥泞不堪,河水不停浸入靴子里,一片冰凉,吴生无暇在乎这些,眼看面前的长枪手被敌军刺中小腹,不甘的握住对方的长矛倒下,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吴生就两步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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