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国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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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国帝王- 第5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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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回出征楚地,让一切都有了转机,只要此番出征得胜,李从荣不仅能扬眉吐气,也将从此让人意识到,他并不比李从璟差!到得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大唐的皇子中,不是只有一个李从璟,可以继承帝位,还有他李从荣,也是人中龙凤!

    也许凯旋之时,便是李从荣可以卸下伪装,底气十足做回自己的时候!

    此时此刻,边镐更加理解,为何李从荣执意出击岳州。

    因为他太想赢,太想要这个功劳,他已经等了许多年,如今一刻都等不下去,所以他不能忍受从朗州出兵,步步为营的打法!

    眼见希望可以把握,种种复杂心绪下,又见江山如此多娇,李从荣怎能不落泪?

    边镐心底忽然升起一丝对李从荣的同情,他躬身温声道:“殿下不必忧心过甚,秦王虽然势大,吏治整顿却树敌过多,待得殿下得胜归朝,未必不能压倒秦王。。。。。。”

    话至此处,边镐心头忽然一惊,随后又是一声叹息。

    他的伪装的确够深,差些连自己都骗过,这下几乎真的为李从荣着想了。。。。。。

    然而令边镐意想不到的是,他说完这话之后,听到的却不是李从荣哭哭啼啼的诉说艰辛,而是一阵大笑。

    开怀的大笑,放肆的大笑,嘲讽的大笑,得意的大笑。

    边镐惊讶的向李从荣望去。

    李从荣目视远方,姿态从容,眼神清澈。

    他冷笑道:“先生还真是为孤王着想,孤王是否该好生谢谢先生?”他看向边镐,“先生要孤如何谢先生?一万江陵军够不够?三万殿前军够不够?整个南面招讨军够不够?我大唐帝国的衰微,够是不够?!”

    帝王之国为帝国,藩王之国为王国。

    边镐目瞪口呆,但立即俯身颔首,“殿下这是何意?在下不能理解。”

    李从荣看向边镐,目光如电,“先生难道真的以为,这世间的兄弟,不能亲如手足,同心同德,而只能勾心斗角,彼此残害?先生难道真的以为,这世间的父子,不能上慈下孝,温良谦让,而只有彼此算计,骨肉相残?先生难道真的以为,大争之世礼崩乐坏,所以人人心中都没了道德,都成了禽兽只知道争食?”

    边镐震惊抬头,真正愣在哪里。

    李从荣嗤笑一声,“听闻先生是书香门第,出自礼仪之家,受当世大儒教诲,曾十数年苦读圣贤书,难道在江左那块地方,所谓士子风流文风鼎盛,实则不过是只会粉饰太平做些淫诗秽词?衣冠南渡,衣冠南渡,难道南渡的衣冠,最后都自愿摘掉了头上的冠、脱掉了身上的衣,与禽兽无异了?”

    边镐好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立即补救道:“殿下仁爱,谁人不知,时人多有称颂之,想必来日殿下大业有成,定是一位明君。只是殿下今日这番话,用意何在,在下委实想不通透。。。。。。”

    “行了,边镐。你身为大丈夫,事到如今,何必还藏头藏尾?”李从荣摆摆手,“知道经过石首的时候,孤王去拜祭的那片陵园,是甚么地方吗?”

    不等边镐回答,李从荣凑近他,咫尺之间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字道:“那是我大唐将士的埋骨之地,彼处的每一座墓碑下,都沉睡着一名大唐的英雄!”

    他直起身,“而这些英雄,在天成二年二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八日间的七日中,和三千同袍据守石首县城与水寨,与你杨吴逾万水师血战不退,最终伤者过两千,阵亡四百八十一人!陈延世,王文雄,许佑,冯二。。。。。。边镐,你知道这些名字吗?你识得这些我大唐的英雄吗?!”

章四 俯观八百里洞庭 回望三千里山河(4)() 
第八卷:南北之争

    章四、俯观八百里洞庭,回望三千里山河(4)

    大江东下,在岳州拐个弯,然后东上,这个弯里延伸进去,别有一番洞天,是为洞庭湖。岳州城,便在这个河峡东岸。这个河峡,称之为荆江口。

    这一日,李从荣停船的位置,距离荆江口尚有数十里。

    江陵水师从李从荣的楼船前经过,大者如城,小者如叶,千帆竞逐,旌旗蔽日,绵延不绝。

    这些接连不断的楼船,依次前行,庄重肃穆,如同行走在朝圣路上的虔诚信徒。

    为战争而生的战舰,为战争而生的甲士,战争,的确就是他们的信仰。

    在前头一批水师楼船经过之后,边镐的脸色渐渐变了,如此近距离看到那江陵水师楼船的虚实,边镐终于意识到,先前李从荣的话并非是在讹他。

    李从荣在甲板上置了小案,摆上棋盘,有侍女在案旁煮茶,茶香在鱼腥味扑鼻的江面,别有一股韵味。

    “之所以提前一两日带先生登船,便是要隔绝先生与岸上的联系,同时方便监视,让先生再无给杨吴传递消息的机会。这个时间不能太早,太早了可能引得徐知诰生疑——毕竟孤王也不知,先生向徐知诰传递消息,有无定期;当然这个时间也不能太晚,太晚则大军的调度完成不了。”

    李从荣站在木栏前,望着眼前滚滚向前的战争巨兽,声音虽然平静,此时也别有一股金戈铁马的味道。

    边镐的脸上没有血色,他双手握在一起,指甲嵌进手心,手心流出浓稠的血,血又从手上滴落衣袍,染红一片,触目惊心。

    他比谁都清楚,唐军不依之前计划调动,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杨吴大军在他传出的消息的误导下,又会遭受多大的损失。

    楚地战争的局面,已经因为他先前的判断失误,唐军的骤然南下而遭受过创伤,如今,经由他手传递出去的消息,将再度带给吴**队莫大损失,并且这个损失较之先前将会更大。

    边镐心痛如绞。滴血的不仅是他的手心,还有他的心口。比起后者,前者的疼痛不值一提。

    这世上有两件事最为令人痛苦。

    其一,心怀大志的人蹉跎岁月。

    其二,一手造成的悲剧无法补救。

    李从荣转过身来,他没有靠在栏杆上,他站得笔直,一手在身后,一手在身前。他是大唐的赵王,他的一举一动关乎家国威仪,他以此为荣,并时刻惕厉自身。

    边镐微低着头,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赵王殿下。。。。。。你装得真像,行军途中的摩拳擦掌,到达江陵后的诸事新鲜,军议前的骄横自大,临战时的急功近利,无一不符合一个战场新丁的做派,再配合你的遭遇,真是天衣无缝。江陵有多少人知道这件事,才能陪你把这出戏演得这样好?符习?马怀远?皇甫麟?”

    “马怀远。”李从荣道,“事涉机密,知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那些不知道真相的人,正因为不知道真相,才会表露出最真实的反应,确保不会露出一丝破绽。先生是聪明人,我们都不敢冒险。”

    边镐嗬嗬笑了两声,那声音如同刚爬出坟冢的人,显得阴森可怖,他抬起头,“边镐不服,大吴不服,何以至此,何以至此?!”

    李从荣怔了怔。

    边镐此时的模样,近乎一夜白头,脸上全无生机,肌肤暗淡无光,如同垂暮的老人、饱受生活折磨的田野农夫。

    李从荣在小案前坐下来,侍女刚刚煮好茶,便给他倒了一碗。李从荣将热气腾腾的清茶推到边镐面前,好整以暇道:“其实这件事,疑点并不少,只是先生没有察觉罢了,抑或说,不愿察觉。”

    边镐直愣愣看向李从荣,眸子里有火,荒野上的火。

    李从荣品了一口茗,这件事瞒了边镐多久,也意味着他背负这块巨石背负了多久,如今终于能将这块沉重包裹卸下来,他感到发自脚底的轻松。

    “当日我在朝堂上,向兄长发难,大肆抨击吏治整顿之事,闹得朝堂鸡犬不宁,父亲拂袖而去。然而楚王求援信一到,父亲决意对楚地用兵,一夜之间便决定由我领军,全然不介怀我收纳贪官,忤逆他治国理政方针的事。这,难道不值得怀疑吗?”李从荣放下茶碗,看向边镐。

    边镐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从荣知道边镐想说甚么,所以他没有问也没有等,继续道:“洛阳吏治整顿的时候,我接纳了那么多贪官污吏,甚至收受了他们的投名状,但真正为他们做的事,却只不过朝堂一言,而且还是发生在我要求他们交纳投名状的最后时间里。。。。。。我为何要去汴州走一遭,为何要那些官员的投名状,为何刚收集完备那些投名状,就要领兵出征,为何我领兵出征后,洛阳吏治之整顿,忽然快了起来,不久就完美落幕,而地方乱起来后,百战军东征又如此迅捷?”

    边镐陡然意识到了甚么,不可置信的睁大那双无神的眸子,那眸子里甚至充满了惊骇之意。

    李从荣让侍女撤去茶碗,将棋盘摆在身前,“走汴州,不过是需要表明我的态度,表明我的态度,则是为了更多贪官污吏来寻求我的庇护,乖乖交上投名状。。。。。。兄长为何没有康义诚勾结宣武军的铁证,就敢带甲士去军营抓他?因为仅仅是我这里的证据,就足够治他的罪了。”

    李从荣看向边镐,“整顿吏治,兄长在明我在暗,我们的所作所为,其实都是在为父亲分忧。如果不然,这回吏治整顿这样急,兄长又不肯动用军情处,他如何能这样快查到那些官员的罪证,并且几乎没有错的时候?要知道,洛阳贪官污吏可不少,官官相护,查案哪有那般容易。”

    边镐喉咙有些发干,“那藩镇呢?”

    李从荣长舒口气,“藩镇亦是如此。此番兄长东行山东,你们认为他需要多久平定各镇动乱?根本不用多少天。在他东行之前,该布的局都布好了,该安插、联络的人都已安插、联络到位,姑且不说百战军,只要他带君子都精骑巡游一圈,那些骄兵悍将与节使,不说立马被绑出城,情况也差不太多——要知道,朝廷削藩是大势所趋,藩镇固然有骄傲不逊之辈,但事到如今,更多的,却是希望将这些桀骜不驯之辈,当作垫脚石来向上爬的,只等兄长带大军一到,那些人就会将骄兵悍将交出来邀功请赏。”

    “宣武军、义成军、天平军、平卢军,真正要大军花点力气攻城的,不过宣武军、天平军而已,宣武军就不必说了,至于天平军,义成军就会夺了他们的城。”说到这,李从荣掏出一分邸报,“这是最新的邸报,言说义成军与百战军交战不利,被迫退往郓州,而就在天平军开城接纳后,义成军却突然向天平军发难,而百战军精骑随之入城。”

    望着茫然的边镐,李从荣露出一个笑容,“父亲素知山东诸镇桀骜,遂早早在滑州埋下义成军这颗棋子,为的就是这等时候。”

    喝了口茶,李从荣继续道:“当然,也不是说各藩镇就定无大战,但在眼下这种情况下,有百战军有兄长还有民心,那些藩镇真的不是难题,旬日而定,一点都不夸大。”

    江风习习,鱼腥味扑鼻,明明没有看到何处有渔家,这鱼腥味却不曾散去。两岸的江边颇为辽阔,农田依依,间或有村舍,冒起股股炊烟。在更远的地方,才有不高的山地。

    放下茶碗,李从荣在棋盘上落下一颗棋子,“今日还未与先生对弈,先生可还能落子?”

    边镐动作僵硬的拿起一颗棋子,木然放在棋盘上。

    李从荣相继落子,“兄长北征契丹时,莫离曾半途南归。他千里迢迢赶回来,真到了洛阳,却未对先生如何下手,虽然军情处与青衣衙门有些小纠葛,但先生不会以为,莫离就这点能耐吧?”

    边镐看向李从荣,持棋子的手微微颤抖。

    哪有人因为对手不如自己,而奇怪对手不够强大的?

    便是边镐曾有些心思,但也抵不过那段时间“诸事繁忙”,与莫离交手就已经够让他费神了,他还要去怀疑莫离不够厉害?

    李从荣笑了笑,“莫离回洛阳后,之所以没有大的布局,是因为他离开仪坤州时,兄长在送别之际,对他说过一句话。正是这句话,让莫离知晓了一切,也知晓了兄长的谋划,他这才没有大肆麻烦先生。”

    边镐一颗棋子迟迟落不下去,李从荣也不催他,放下棋子双手笼袖,叹道:“想必先生还记得夏州。曾今我问先生,可否去夏州立功的时候,先生百般阻拦,想必是算准了我还是会向父亲请命。今日我要告诉先生的是,夏州那块硬骨头,已经由石敬瑭去啃了。”

    他笑了笑,有些轻蔑,“我在洛阳弄出那些针对兄长的事后,得知我要起势,他第一个跑过来投靠,殊不知正是此举,断送了他的前程。出镇河东,父亲本来曾考量过他,但后来。。。。。。哼,他竟然还求到我面前来。我的确为他向父亲提了这事,但也不过是聊作应对罢了,算是对他有所‘交代’,我何曾真正据理力争过?”

    边镐终于落下棋子,落魄道:“看来当日殿下起势,就是皇帝为了辨忠奸,布大局,我等,却是不请自来,自入君瓮了。。。。。。”

    “两川战事顺利,父亲高瞻远瞩,自然要为新政深化做准备,父亲又有意在三五年内改变大唐面貌,自然要布局深远一些,非常时期非常手段,不如此不能迅速认清良臣奸佞。”李从荣眼中露出崇敬爱戴之色,“先生与旁人之所以认不清这个局,无非是认为我与兄长就该一槽争食,甚至是自相残杀,父亲就该权术天下,用我来平衡兄长,免得兄长功高震主,把持朝政。”

    他站起身来,眼前的江陵水师已经过去的差不多,这也意味着荆江口的战争即将开始,“你们却是不知,我们父子根本就不是这等人。其实我很费解,古往今来,帝王家手足相残的事固然不少,但父慈子孝兄弟同心的也很多,你们何以一定认为,我大唐社稷就该鲜血淋漓?”

    边镐惨然一笑,“世道如此,人心丧乱,谁人之过?”

    李从荣望了边镐一眼,“兄长曾言,世道丧乱,源于人心丧乱,人心丧乱,是为道德不存,道德不存,始于礼崩乐坏,礼崩乐坏源于君不君、臣不臣。”

    他又看向楼船前的浩瀚大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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