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尖等人听后,顿时瞪大了眼睛。虽然他们对没能及时发兵有些不满,但却没有做好句就部落被击败的心理准备。
不过,韩遂的话确实给他们提了一个醒,必须要做最坏的打算了。否则等耿鄙他们将自己的部落作为目标时,都不一定来得及反应!
正当那些羌胡首领各自琢磨退路的时候,冻尖忽然开口问道:“韩将军特意找上我等,可是已有良策?”
“哪有什么良策,只是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顿了顿,韩遂继续说道:“我且问你们,你们以为耿鄙和盖勋为何会去征讨句就部落?”
“还能是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句就部落就在汉阳郡,不征讨他们征讨谁?”一名首领想也不想就回答道。
“的确如此。”韩遂点头道,“句就部落若败,他们下一个目标肯定会放在周边郡县,例如陇西和安定。若陇西、安定的羌胡也被镇压,北地、武威等郡的部落自然也躲不过,诸位以为然否?”
包括冻尖在内,许多羌胡首领顿时变了脸色。因为韩遂说的那几个郡,正是他们的游牧地,尚有许多族人留在那里放牧!
“韩建军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们都是粗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冻尖正色道。
韩遂扫视了他们一眼,郑重道:“那我就直说了,为了避免你等部落被汉阳郡兵各个击破,我建议你们将族人全部迁来金城!”
听了他的话,那些羌胡首领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韩将军怕是没有放过牧,就金城一郡之地,如何养得活我们这么多部落?就算加上整个河湟地区都不行。况且,金城郡的那些羌胡部落能同意吗?”
羌胡各部在凉州繁衍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划分好了各自的游牧区。强大的部落占据水草最肥美的地方,弱小的则只能去偏远的地方游牧,谁要是过了界,那就意味着战争。
若非如此,这些羌胡首领又怎么会将大部分族人留在其他郡县?
韩遂脸色不变,笑着说道:“只放牧的话自然养不活这么多人,但若是分一部分族人去屯田,那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说到这,他的声音忽然高亢了起来,“你们若是愿意接受我的建议,我可以做主,将我韩家一万两千倾良田租借给你们,每年只按总收成的十一抽取租税。剩下所得,皆归你等!”
听了他的话,一些曾经尝试过屯田的羌胡首领都惊讶地看着他,若真只抽取十一租税的话,确实要比放牧好得多!
别看十一租税比汉朝常用的三十税一或十五税一要多,但事实上,汉民除了缴纳这些地税外,还需要缴纳算赋、口钱、更赋等一系列苛捐杂税,这才是大头!
更不要说还要服徭役什么的。
如果汉民也能有这么一个机会,只需缴纳十一租税后就不用再去缴纳其他税赋了,估计做梦都能笑醒!
因此,不少懂门道的羌胡首领此时都心动了。
至于习惯了游牧的羌胡愿不愿意去耕作,这点完全不用担心,要知道,这种事情已经不止发生过一次两次了。
当年匈奴被汉武帝压着打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扛起了锄头开始种地。卫青攻破匈奴赵信城的时候,就发现了满满一仓粮食,这些都是匈奴农民的劳动成果!
可是,匈奴农民的用汗水凝聚出来的这些结晶,却被邪恶的大汉骑兵一把火给烧了!
是不是感觉画风有点奇怪?
但事实上,匈奴人学着汉人耕种在当时已经不是什么新闻,《汉书》上就有许多相关记载,例如《汉书·匈奴传上》中的一段:“会连雨雪数月,畜产死,人民疫病,谷稼不熟,单于恐,为贰师立祠室。”
这是发生在后元元年的一件事情,说的是匈奴境内遭受了连续数月的雨雪,牲畜冻死了,许多人也得了疫病,连庄稼都不成熟了,匈奴单于吓到了,赶紧为李广利建立祭祀的庙祠。
谷稼不熟的事情能和畜产死、人民疫病放在一起说,可见当时匈奴人的耕种规模并不小,欠收的话也是能够让单于感到恐慌的一件事情。
至于羌人,尝试过耕种的部落就更多了,甚至还有不少羌人种啊种的就把自己种成了汉人——这种情况在内迁的东羌中尤为普遍。
“一万两千倾良田,似乎还是不足以安下我们这么多人。”一些心动的羌胡首领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不禁皱起了眉头。
一万两千倾就是六十万亩,虽然可以安置下六千落,大概四万人左右,但相对于凉州地区数量庞大的羌人来说,还是远远不够。
(汉朝1倾等于50亩,文中皆采用汉朝大亩计算,也就是465平方米,大概相当于现在的0。7亩。)
“诸位毋需担心,”韩遂泰然自若道,“若这些良田不够,我会和金城其他大族商议,让他们也均一些良田出来。是时,凑个四五万倾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他有把握说服那些世家豪强,因为他口中所说的良田,其实大部分都是无人耕种的荒地!
荒着的田地什么都没有,租出去的话却能有不少收入,傻子才会拒绝。
要知道,凉州缺的从来都不是土地,而是耕种人口!
以前这些豪族倒也不是没有想过将这些田地租给羌人。可是,那时候的金城郡还在大汉的控制之下,不管是自己耕种还是租给别人,都需要缴纳繁重的税赋!
又是田租又是税赋,对羌人来说哪有什么吸引力?除非想体验一下农牧的悲惨生活。
而现在却不同,金城郡已经脱离了大汉的掌控,可以不用再去考虑什么税赋了!
虽然不少羌胡首领都心动了,但目前也只是心动。
冻尖施礼道:“韩将军的好意我会认真考虑,不过尚需回去和族人商议一下,无法立即答复。望将军莫怪。”
其他羌胡首领也纷纷施礼,所说的话大致和他一样,都想回去和族人商议一下。
韩遂知道,他们多半是想等汉阳那边的结果出来以后再做决断,毕竟习惯了游牧的他们,若非迫不得已,根本不想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
虽然有些失望,但韩遂也并没有太过在意,因为在他看来,句就部落战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些羌胡早晚会成为他韩家的佃农!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冻尖等首领还未走远,一名羌人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似乎有重要的事情要向北宫伯玉等人禀报。
冻尖猜到了什么,当即将他拦下,恶狠狠地问道:“快说,出了什么事情?”
那名羌人被他凶神般的面孔吓到了,赶忙回答道:“刚刚收到消息,滇吾酋长被汉阳郡兵击败,汉阳诸部皆已率众归降!”
哐啷!一名羌人手中的武器没有握紧,掉在了地上,而那些听到这则消息的羌胡首领,也都陷入了短暂的呆滞之中。
“真的败了……”冻尖放开那名羌人,喃喃自语,心情有些沉重。句就羌一败,他所属的烧何羌多半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要么赶紧向大汉投降,重新归附;要么就只能将所有族人都迁到金城,暂避锋芒。
当然,他也可以尝试说服北宫伯玉等人出兵,再次席卷凉州,不需攻入关中,只需攻下冀城,就能将耿鄙、盖勋这些后患翦除,一劳永逸!
可惜,自从去年入寇关中失败之后,不论是北宫伯玉、李文侯还是其他羌胡首领,都失了斗志。此时他们只想割据金城,舒舒服服地过自己的小日子,除非汉朝逼迫太紧,否则根本不想再去冒险。
冻尖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很快就绝了劝说他们的心思。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把金城以外的其他羌胡部落当回事。毕竟北宫伯玉、李文侯这些真正掌握话语权的首领,其根基都在金城和河湟地区,哪会对其他郡县的部落真正上心?
在冻尖看来,羌胡各部临时组建起来的这个同盟,差不多已经走到了破裂的边缘。
第23章 安羌策()
汉阳郡,冀城。
数日前,征讨句就羌的南营士卒就押着俘虏回到了冀县。
这几日,抚恤伤亡士卒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但封赏南营的事情却还在商讨之中。
此战,除去盖勋这个主将之外,功劳最大的无疑是马应。原本耿鄙想要直接提拔他为南营军司马,暂统一营事务,但却被盖勋给劝止了。
按照盖勋的说法,此次征讨句就羌只是一场小战,纵使马应功劳不小,但也不足以连升三级,直接越过军候、军假司马升为军司马。
况且马应年纪尚幼,升迁太快恐助长其傲慢之心,对他未来不利。不如压一压,只和其他军假候一样,转为军候,成为名副其实的一曲之长。
耿鄙赞同他一部分想法,但却不肯让马应只担任军候之职,最多退一步,让他担任军假司马。
军假司马虽是军司马副贰,但南营并没有军司马,更没有都尉,所以马应成为军假司马后,统领一营的权力依旧会落在他的身上。
之所以执意如此,是因为耿鄙看上了他的练兵之能,希望他能够将整个南营的士卒都练成那种对上两倍于己的敌人,都能轻易将其击溃的锐士!
没办法,马应统领的那曲士卒所表现出来的战斗力太强悍了,只听盖勋的描述耿鄙就兴奋的不能自已。当时他就在想,若是南营士卒都能做到这种程度,何愁凉州不平?
有这么一份期望在,别说马应立下了不小的军功,就算没有军功,他也会考虑将整个南营的练兵之权交给他!
听了他的解释,想要劝说他的盖勋反而被他给说服了,马应的封赏自然也就这么定下了:迁任南营军假司马,外加一些钱财布帛。
原本两人都以为这个封赏不会再有变动,可今日早上,两人却又犹豫了起来。
因为马应早上递上了一封帛书,帛书顶端写着三个触动人心的字:安羌策!
这篇《安羌策》不仅详细分析了凉州羌人反复叛乱的原因,而且还陈述了解决这个问题、将羌人化为诸夏的策略。
这可不是马应一拍脑袋写出来的东西。
若论对羌人的了解,朝堂上的那些公卿士大夫还真没几个能比得上他。毕竟他这一支从祖父开始就在凉州定居,与羌人为邻数十年,还有着一帮羌人亲戚,对于这些羌人的诉求,他非常清楚。
除此之外,他还结合了南北朝时期促进民族融合的一些政策,这才写出了这篇安羌策。
虽然里面依旧有一些幼稚的、想当然的地方,但对于现在的凉州来说,还是有不小的参考价值。真按照上面的方法来执行的话,也许真能将凉州的羌人问题彻底解决!
但是,难就难在执行上!
例如,马应在安羌策上说,想要化羌胡为诸夏,最快的方法就是编户齐民,先改变他们的生活方式,然后再教之以汉言、汉文、汉礼。若是有条件,还需要开办免费村学,强制要求适龄学童每月都要去村学学习旬日以上……
且不说开办村学什么的,想要对羌人编户齐民就是个大问题,毕竟,授田从何而来?
若是开垦荒地,人吃马嚼,期间消耗的粮食又要从何而来?凉州的羌人比编户民都多,难道指望用凉州的税赋就办成这件事?那是痴人说梦!
想要办成这件事情,必须得到整个大汉的供给和支持!
可这么一来,要损害多少人的利益,朝堂上的公卿士大夫能答应吗?也不看看他们现在的主论调是什么:凉州荒凉之地,徒耗钱粮,必须舍弃!
在这种情况下,还指望他们加大对凉州的资源倾斜?
就算朝廷答应了,真正落实下来,凉州的官吏就能照办?就不说贪污什么的,信不信这些官吏敢给你拖个十年二十年?
就算让盖勋这样的贤臣来主持也很难办成,因为站在对立面的是整个凉州的世家豪强阶级!
那些世家豪强可不希望增加什么编户民,他们只希望增加自己的奴隶和佃户。你把羌人都弄成自耕农了,他们到哪里去弄奴隶和佃户?再去花大力气把这些自耕农弄破产吗,那还不如一开始就阻止这件事情实行,反正凉州官吏大部分都被他们把持,扯后腿什么的不要太轻松。
总之,安羌策上的内容很难实行,至少是现在已经病入膏肓的汉朝实行不了的。
不过,虽然大范围实行很难,但在少数羌人身上尝试一下还是可以的。新归附的那些羌部就是最好的实验对象!
马应在安羌策上写的很清楚,此次归附的羌人共有四千余落,大概两万五千人左右。可以将他们安置在汉阳郡辖下荒地较多的一个县中,授予他们种子和农具,并让县中田官带领他们开荒。
虽然现在已是六月初,但开垦速度快一些的话,应该能赶上宿麦(冬麦)的播种时间。
当然,前提是不要在那些又是山又是树的地方死磕,需要找一些靠近河流的草地。这种地方比较好开垦,再加上这个时代也不讲究什么精耕细作,播种速度还是很快的。
至于靠近河流的草地难不难找,这倒不用担心,凉州羌人游牧的地方不少都符合要求。
一切顺利的话,最晚明年六月上旬就能收获,正好一年时间。
而在这一年之中,这些归附羌人需要的口粮大概在四十万石左右。
这个数值很庞大,好在,他们自己就能解决一大部分——这些部落加起来尚有十多万牲畜!
把这些牲畜全部吃光或者换取五谷的话,这一年的粮食也就不差多少了。只是这么一来,这些羌人在明年收获之前,就真的一点储蓄都没有了。
马应这几天已经找滇吾详细谈过,滇吾也给出了自己的底线——最少也要给他们调拨十万石粮食,他们才肯接受编户。除此之外,还要免他们三年税赋!
讲道理,这些条件马应是可以接受的,不过为了让耿鄙、盖勋等人也接受,他要求,每户需出一人服兵役三年。不是义从兵,是真正的郡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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