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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文大惊,正要再说。高文母亲一摆手打断他的话,面上带着欣慰的笑容道:“你收拾好东西自去外间住,找个地头回家说一声。对了,你以后在衙门里当差万事须小心,不该收的钱不能收。”
“知道,娘你放心好了。”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家里的衣裳都破烂得厉害,现在可算有钱了,高文决定从里到外换一身新。
就告别母亲,自出了院子。
背后是母亲的声音:“可怜见的,孩子你一身脏得。好好的一个俊俏闺女,怎么就这样了呢!乖,别害怕,到我这里来,我带你去洗刷。孩子,你吃过饭没有……”是她在安慰石幼仪。
石家小姐都痴成那样,娘说这些又什么用?
当夜高文在班房里住下,第二先去衙门。
因为三日之期已到,内心中未免有些忐忑。结果,杜知县还在睡觉,根本就没理睬他。倒是他的贴身师爷出来呵斥了高文两句,说你这么早过来做什么,班房你没事做吗?
斥责了两句,师爷才道:“先前李进宝李班头来说,说是身体原故,向县尊请了假,又推荐你暂代快班班头一职,回去履职吧?”
高文一楞,这就得到提拔了,不觉有点昏头转向。
等回到班房,看到众人过来讨好,他才回过神来,拱手说:“不过是暂代罢了,等到七舅老爷伤害,他依旧是咱们的班头。”
众人又都恭维道:“李班头已经说过了,他过两年就会退休回家养老,这个位置是要传给高小哥你的。你们两舅爷,还分什么彼此?”
高文连连摆手:“话不能这么说,昨日各位兄弟辛苦。今日中午我请客,咱们去外间吃酒。”
吃过午饭好,高文又去琳琅阁还俞士元衣裳,说起欲在外间租个房子自住的事情。
俞兴言说此事可巧,他在城中正好多出一间宅子,倒也清净,若高文你看得上,自去住就是了,租金从稿酬中扣。
俞老板好歹是个读书人,审美品位还是很不错的。那间宅子不大,也就是个小四合院。院中挖了个小水塘,引来清水养了水草和几只乌龟。水塘边上矗立着一块太湖石,石边是一丛斑竹,好生清雅。
高文一看就很乐意,写下租约,安顿下来。
晚间,将这事同母亲说过之后,取了新做的衣裳,美美地吃了一壶酒和一碟酱驴肉。高文躺在雕花香樟木大床上,摸着厚实的棉背,禁不住感慨一声:“穿越到现在,这生活才算是过得有些滋味了。”
“舅老爷,想不就这么让高文和李进宝两头畜生给逃脱了。”
韩城主薄厅中,韩隗低声咒骂:“老狗,小狗,若是以后落到我手头,定然叫尔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雪开始大起来,外面已经雪白一片。
积雪压在院中那丛腊梅花上,寒冷让香味越发浓郁。
窗户大开着,冷风灌进来,让韩隗脖子一缩,正要去关窗,坐在火炉前的黄威道:“别关。”
“舅老爷,冷得紧。”
“我说别关,你耳朵聋了吗?没用的东西。”不知道怎么的,看到外甥女婿那矮壮似螃蟹的身坯,黄威没由来的一阵焦躁。他也不知道这焦躁从何而来,反正就是看韩隗不顺眼。
“是……舅老爷。”在以往,黄威一向都从容淡定、风度翩翩,向现在这种严厉的模样还真不多见。
“开着窗好呀,可以看看梅花,闻闻香气。所谓,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这雪和梅才最配,若是关了窗,那不是煞风景吗?”
韩隗连声赞道:“好诗好诗,舅老爷这诗比咱们县里的那些举人、秀才可作得好多了。”
黄威直想一口唾沫吐到他脸上,想了想,却没有那力气,只道:“你啊,应该多读书。”
韩隗:“舅老爷,我也就是个粗人,读什么书呀?再说了,一个衙役,读再多书又有什么使处?我不拿书还好,一拿,就打瞌睡。”
“不读书,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将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韩隗吓了一大跳:“舅老爷这话从何说起,什么死啊活啊的。有你在,咱好歹也算是个班头,跺一跺脚,这韩城的地界就要晃两晃,怕个鸟。”
“这些年有我在,或许没人敢把你怎么样,将来呢?”黄威冷笑:“我年岁已长,虽然身子骨还成。可将来总有一天是要退下去的,所谓神龟虽寿,尤有尽时。在这个主薄的位置上或许还能干上十来年,十来年后气血一衰,难不成还能做这个主薄?将来这场面上得靠你撑着,可你撑得起来吗?”
“舅舅你也太小看侄儿了。”
“不是小看你,你这人做事就没个准头,卤莽冲突,心胸格局又小。说起来,某还真有点羡慕李进宝啊!”
“舅舅羡慕李进宝那夯货?”韩隗一呆。
“对,某羡慕他有个得用的好外甥。”黄威微微点头。
一提起高文,韩隗面容狰狞:“原来舅老爷说得是那个杂种,那厮奸诈可厌,品行低劣,就不是个人。昨夜审案的时候,大家都看得出来,小畜生和那尼姑本有私情。可这鸟人竟然下得杀手,我是大大地瞧不起。”
“奸诈可厌,品行低劣,该动手的时候什么情分都不讲,这样的人物不就是咱们公门的人吗?”黄威突然道:“听人说高文小时候念过书,能识文断字,偏生又武艺高强,能打能拼。看到他,老夫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这个高文,是个人才。”
“这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我也老了。”黄威突然叹息一声:“岁月啊!”
韩隗不服:“舅老爷你怎么夸奖起那小畜生来?”
“他若不是人才,难道你是?”黄威讽刺地看了侄女婿一眼,道:“此人破这桩案子的手法就可圈可点,简直就是个老刑名。机智、灵动,又下得了黑手,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人才。至于你……自进了县衙,做了班头,又何曾干过一件漂亮事?不但没办过出彩的差,只怕手下也没几人服你,我真是瞎了眼睛提携了你这个笨蛋。”
听到黄威的责骂,韩隗不敢说话。
黄威声音大起来,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就是因为你这个蠢货,我和李进宝的矛盾这下是摆在台面上了,此番不能把他拿下,将来也不知道彼此之间会斗成什么样子。我自是不惧那李进宝,可将来呢?”
“将来我和李进宝都会老,都有退下去的那天。看情形,李进宝是要大力栽培高文,一旦这人在未来上了台面,他会放过我吗?至于你,将来是他对手吗?”
韩隗:“舅老爷,十几年后的事情想那么多做什么?”
“混帐东西,你懂什么?”黄威厉声呵斥:“不谋一时者,不可谋一世。”
韩隗讷讷道:“既然舅舅你担心这事,大不了找个由头将高文那小畜生给搞下去就是了。”
“你还嫌惹的麻烦不够?”黄威朝房门指了指。
韩隗不敢再留,狼狈而出。
等他离开,黄威看了半天院子里的梅花,喃喃道:“或许……还真要先发制人,凡事都得看长远些啊!不然,十年之后就没有人知道我黄威了。不……再等等看,为这个理由出手,没必要啊。可是……”
第四十五章 公众人物 一()
也不知道明朝有没有假酒一说,第二日起床,高文只感觉头疼得厉害,又上街沽了一壶,切了二两卤肉,回到班房喝了沉头酒,还是不管用。
想来应该是有点感冒,高文心中想,会不会昨日和那艳尼征伐过猛受了凉?
这天也冷得紧,还是去找医生看看要紧。在前世,高文病得厉害,时刻处于死亡的威胁之下,对于此事也很上心。
见高文恹恹地提不起精神,就有人引他去看韩城里最好的曾郎中。
一凭脉,果然是受了风寒,需要静养。高文心中奇怪,说自己身子健壮得很,怎么就害病了。曾郎中翻了个白眼,说他是从来没有见过身子强壮成你这样的人。不过,这人越是健康,越是一年到头不生一次病。但一旦染上疾患,最是要命。你看那在街上晃荡野狗,壮实吧,什么脏东西都敢吃,可一旦病倒,那就是回天乏术了。
被人比拟成中华田园犬,前世作为一个爱狗人士,高文也只能苦笑了。曾郎中是个脾气不好的人,世人都将衙门里的差役比做狗腿子,想不到自己如今也成了其中一员,还是比较大条的一只。
他今日本打算回家去看看母亲的,看样子是不成。就掏了二钱银子,让一个衙役给家里买了一百斤面粉,两斤猪肉和一筐蔬菜送过去。又让人带话,说公务繁忙,最近两日大概都是回不去的。
高文现在虽然只是暂代快班班头一职,可他如今破了个大案,想必已经让县大老爷记住他的名字了。而且,他又是李进宝的外甥,将来说不好还真要做大伙的头儿。快班的人对他也是极尽恭维,侍侯得周到。服了药,在床上躺了一日一夜,出了一身汗,就缓过了劲儿。
到了第二天,杜知县就有话下来,令快班押着前些日子缉捕的流民过河,遣送回山西,马上就要动身。明朝和瓦剌之战已经结束,韩城县衙经费有限,老关着一群流民供他们免费吃住也不是个事儿。
高文本打算回家同母亲说一句的,想了想,自己这次搞不好得的是流感,因为昨天送自己去看曾郎中的那个衙役也病倒了,听说烧得厉害。
母亲的身子一向弱,若把她给传染了却是不好。流感这种东西乃是病毒侵入人体所至,在没有抗生素的古代,全抗身体抵抗力硬扛。老弱一旦染上,说不好会死人的。
当下就派了一个手下到家里说了一声,自己就带了两个捕快,腰挎雁翎刀,手提水火棍,押了四十来个流民出发。
自从穿越到明朝之后,高文被局限在韩城方圆几十里地的范围之内,还没出过远门。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对他来说很是陌生,这次出门,内心中未免有些兴奋。
黄河还没上冻,高文等人从禹门渡过了龙门进入山西地界。然后经河津、稷山、洚州、太平,最后到了平阳府,将犯人交给当地的府衙,得了二两银子的犒赏,然后沿路返回。
至于这些流民当地州府如何安置,高文也管不着。据他所知,境内是否有流民也是朝廷考核一个官员政绩的标准之一。一旦辖区内有流民,当地官员先是派人抓了,关上一阵,问明籍贯,然后派人遣送回乡。到了明朝末年,流民实在太多,官府因人手、费有限,也就没办法再管了。
这一来一回,就用了十天。
等到高文回到韩城,已是年底,再过半个月就是春节。正统十四年眼见着要过去,接下来就是新皇帝朱祁钰当大明公司董事长的景泰元年。提起明代宗朱祁钰或许没多少人知道,可景泰这个年号对后人来说却是如雷灌耳,景泰蓝嘛!
进城之后,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到衙门交差。进衙门打听自己不在的这十日里县中有什么新鲜事,衙役回答说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就是李进宝李班头的腿伤不但不见好,反发了炎,疼得死去活来,成天在床上痛骂黄威和韩隗。
七舅老爷的腿竟然伤成那样,上一次韩鬼子还真是下死手啊,这让高文暗自心惊。这种小人最是难缠,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被这么记仇的肮脏货惦记着确实叫人不太愉快。
杜知县名士派头,喜欢吟风弄月,平日里也不怎么坐堂,就在后衙花园里接见了高文。
县尊大老爷寒冬腊月地竟然坐在雪地里品茗看书,耐寒能够让高文这个前世的南方人啧啧称奇。
听高文回禀之后,杜知县点了点,表示满意。
高文知道文人在赏雪的时候最恨人打搅了自己的小资情调,适时告了声罪,正要退下。
杜知县却叫住了他:“高捕快。”
“小的在。”
杜知县上上下下地反复端详高文,看得高文有些不自在。
半天,杜知县才微微一笑:“高捕快你读过几年书?”
高文小心地回答:“禀县尊,小的八岁发蒙,读到十二岁成年才退了学。”
杜知县“哦”一声:“读了四年。”
高文:“是,回禀大老爷,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学得全了。先秦诸子,唐宋诗词也看过几篇。”
杜知县:“你一个差役的子弟怎么想着要去念书?”
高文:“回大老爷的话,小的是差役子弟,将来自然是要继承父辈的行当做衙役的。可给公家做事,怎么的也得识文断句。若是连公文都看不懂,还怎么当差?”
“恩。”杜知县点点头:“退下吧……对了,你的书写得不错。文笔、故事都不错……可惜了。”神情里全是惋惜。
说着话,他拿起几上的书扬了扬,霍然正是琳琅阁新出的西游记第一集。
高文吃了一惊,心中又是得意,又是疑惑。
疑惑的是,这书在交给琳琅阁的时候,因为自己是个胥吏,俞兴言另外给他取了个笔名,怎么此事就让杜知县知道了?
得意的是,自己能够得到杜知县的夸奖,也算是在他面前混了个脸熟。看得出来,杜县令是被书里的故事给吸引住了,说不定自己这个原作者就此入了他的眼睛,将来在衙门里的日子也好过得多。
还有,就连知县都知道自己写了这本书,可想此刻我高文已经成大名人了。
可转念一想,就算得到杜知县的青眼又如何,自己不还是一个小小的胥吏,处于明朝政治圈的最低沉,无论文章写得再好,也不能参加科举,难怪杜知县一脸的惋惜。
想了想,高文觉得很是没劲。如果不发生大的变故,自己这辈子的前程估计也就止于将来继承七舅老爷李进宝的快班班头。就算、诗词、文章写得再好,别人提起来,也不过说一声“雅吏”而已。
终于回到韩城,交卸了差事。许久不在家,路上随自己一道出差的衙役也辛苦了。做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