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正是来陕西招募兵丁的翰林院编修,钦差徐珵。
徐珵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一伸手拦住高凌汉和众官员,道:“高布政使这是要去哪里?”
这突然发生的一幕让先前还热闹得跟菜市场一样的贡院广场顷刻间安静下来。单真是万喙息声,只听得到呼呼热风刮过过灰尘沙沙落下。
杜生辉心中惊疑,站住了脚步,定睛看过去。
高凌汉在进考场之前和徐珵已经因为陕西马政案发生过几次冲突,两人早就彻底翻脸。见徐珵杀气腾腾地过来,冷冷喝道:“徐大人,你还真是贼心不死啊,怎么今日又想来和老夫理论?”
徐珵淡淡道:“本钦差忠于王事,自然是百折而不回。高大人,你的事情犯了,且随我去钦差行辕吧?”
“好大胆子!”一个官员厉声呵斥:“徐珵,你想做什么,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今日是乡试放榜日,你过来扰乱出案,惊扰士子,该当何罪?”
高凌汉朝那个心腹官员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然后冷笑着对徐珵道:“徐大人,你今日要来叫我去你行辕说话,对不起,老夫可没有这个闲工夫。若有事,大可来布政使司;若有证据,禀明圣上之后,大可过来拿我。否则,就恕老夫不奉陪了!”对于自己实现所做的布置,高凌汉是绝对的放心。
在他看来,这个徐大人是拿自己没有办法了。他又不可能永远呆在陕西,迟早要离开这里回北京。想是实在是找不到证据,气急败坏,过来寻自己的晦气。
对于这种狗才,置之不理才是上策。
“对,理这小人做甚,布政使,咱们回衙门去。大热天的,遇到如此奸佞小人,真真扫兴!”高凌汉的心腹们一通大叫。
徐珵既不气恼,也不急,就那么笑眯眯地站在高凌汉面前,等着布政使司的人闹,一副好整以暇模样。
感觉到他的不对劲,高凌汉朝手下一挥手,神色变得郑重起来。
徐珵:“高大人,你们能否静一下?若是没话再说,可否论到我了。”
高凌汉:“徐珵,起开!”
眼见着钦差大臣和一省的布政使冲突,又是在乡试放榜这一天,所有人都在心中大呼精彩,都屏出呼吸,惟恐漏掉接下来一幕。
可预料中的大打出手,暴风骤雨并没有出现。
徐珵突然从袖子里抽出一轴黄绫,厉声喝道:“圣旨到,陕西布政使高凌汉接旨意!”
“啊!”广场上全是此起彼伏的低呼声。
高凌汉神色大变,但还是跪了下去:“臣,高凌汉接旨。”
徐珵展开那张黄绫,朗声念道:“陕西布政使高凌汉,在任期间,贪墨马政银子……深负朕望……岂禽兽希……着钦差大臣徐珵会同咸阳锦衣亲军千户所就地缉拿,并相关人犯、证据,解送京城……命三法司会审定罪……钦此!”
圣旨不长,寥寥百余字,只片刻就宣旨完毕。
跪在地上的高凌汉一张脸顿时变得苍白,心中有一个声音不住喊:事发了,事发了……可是,老夫做事如此妥当,这姓徐的又是从什么地方弄到证据的……老夫也是命苦在贡院里足足呆了一个月,内外隔绝,形同囚禁,竟被徐珵钻了空子,这究竟是怎么了呀?
一个内帘官是高凌汉的心腹,立即大叫:“这是乱命,高布政使,不能奉诏!”
“对,这是乱命!”又有几个官员大声喧哗起来。
明朝文官地位尊崇,而君权自成祖之后不断受到官僚集团的限制,权威性大打折扣。到明朝中后期,皇帝圣旨下到内阁之后,因为不合内阁的意,常有被退回去的事情发生。皇帝没个奈何,索性越过内阁,直接派太监将旨意下到官员手上。
可问题又来了,不经过内阁的圣旨经常被官员们以不合法“乱命”的理由扔到一边,不予理睬。碰到这种情形,皇帝也不能随意处置,只能打掉门牙和血吞。若多说上几句,说不好就激怒了言官们一通劝戒,说不好将皇帝的祖宗三代都要骂个遍。
在后来的嘉靖时期,海瑞海刚峰就经常指着皇帝的鼻子骂,还说“嘉靖嘉靖,家家皆净,今上就是个大昏君。”
若海大人生在我大清,敢这么说,估计早就被皇帝给解送喀嚓掉了。可这里是明朝,嘉刚强如嘉靖帝者,也只能装着听不到罢了。
可以说,有明一朝,除了太祖和成祖,皇帝们都过得很憋屈。
第231章 圣旨到(二)()
所以,即便徐珵手握圣旨,众官却是不惧,顿时闹将起来,欲要将皇帝的旨意退还回去。
如果换成别的人,早就被这阵仗给震住了。可徐珵是什么人,他虽然品级低,却是翰林院编休,做过太上皇帝的贴身秘书,大场面可见得多了。况且,在真实的历史上他将来可是要做内阁首辅的人,怎么可能被他们个虎住。
神色不动,指了指闹得最凶的那个官员问身边的余意:“他是谁?”
余意:“回钦差的话,米开永,凤祥府推官。”
徐珵冷冷问:“米开永,我看就是个米开河,信口开河的河。在名单上没有?”
余意:“在名单上。”
徐珵:“拿下了,掌嘴!”
立即就有两个锦衣卫力士扑上前去,剪住米开永,提起蒲扇大小的巴掌就很狠地抽下去,正正反反十来记。
满广场都是响亮的耳光,听得人心头发寒。
可怜米开永不过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如何吃得住这打,顿时被抽得口鼻中有鲜血标出来,惨叫:“贼子,贼子!”
陕西的官员大怒,欲要闹。
徐珵将圣旨塞到高凌汉的手头,大喝:“想造反吗?高大人,这上面有内阁的批复,接旨意吧!”
众人僵住了,如果圣旨上要内阁的批复,就说明,这道圣旨是合法的。
而且,内阁和禁中已经达成共识,要办陕西这件案子了。
接过圣旨,跪在地上的高凌汉浑身颤抖:“苦也!”就瘫软下去。平躺在地,闭上眼睛再不说话。
见高凌汉被自己震住,徐珵心中得意,又下令:“今日既然所有人都在这里,也好,锦衣力士听令,按照名单锁拿,休叫一人走脱。”
锦衣卫和兵士们一涌而上,团团将出贡院的官员围住。余意从怀中拿出名单逐一对照,一旦对上,就命人用索子捆了。
转眼,几有十几人被捆做一团,大声哀号:“高布政使,快想想法子哟!”
有人甚至大声号哭起来。
杜生辉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突然间想起马政案就是高文先从韩城闹起来的,梅良是其中的祸首。到如今,黄威身上还有嫌疑无法洗脱。这事如果查下去,说不定就要牵扯到自己头上。
而且,这次乡试他又犯了科场纪律,心头有鬼。
立即,就惧了。
将头一低,就要偷偷离开。
突然,一只手伸出来抓住他的袖子,大喝:“这里还有一个!”动手的正是一个武装到牙齿的兵丁。
这一惊当真是飞同小可,只感觉三魂六魄都要散了。
余意走过来,喝问:“你是谁,报上名来!”
“下下下……下官杜生辉,韩韩韩,韩城知县。”杜知县听到自己颤抖的声音。
余意哼了一声:“原来是杜知县,名单上没你,得罪!”
就随意拱了拱手,命军士放开杜生辉,自去缉拿他人。
可怜杜生辉自中进士以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接触的都是温文尔雅的上流人物。别人看好他的前程,对他也是非常客气。什么时候见过如此明晃晃的刀枪,什么时候被人如此粗暴对待过。
等到那个军士松开他,却发现自己两腿颤如筛糠,无论如何也提不起力气走路。
眼前,军士们的暴行还在上演。那些被捕的官员还在闹腾,他们也知道自己罪恶深重,真被解送去京城,说不好就要人头落地。都在大声咒骂,想要生出事来。
余意什么人,他以前在京城锦衣卫北镇抚司做官的时候,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没有整治过,收拾起官员来得心应手。一个眼色递过去,众军士掌嘴的掌嘴,鞭笞的鞭笞,眼前全是血点子在空中飞舞,惨叫哀号声不绝于耳。
至于其他没有涉及案的官员,也都定定地立在一旁看着,他们被徐大人和锦衣卫的凶残彻底惊呆了。
已经闻讯出来的大宗师李祯看到眼前的情形,忍不住大摇其头,对身边的舒日长道:“仿佛洪武、永乐重现,惨惨惨!”
是的,正因为洪武、永乐年两代君王为政酷烈,锦衣卫实在凶狠,官怨极大。仁宗、宣宗镇之以静,对文官非常优厚,极大的限制了厂卫的权力。
到正统年的时候,文官们没见识多当年厂卫的风采,难免不将他们放在眼里,此番还真是吃足了苦头。
徐珵走到躺在地上闭目不语的高凌汉:“高大人,你这么躺着也不是办法,走吧!明日一早咱们就去京城,路还长呢!”
高凌汉只是不理。
徐珵冷笑,说话刻毒起来:“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大家都是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何必弄成这样,却叫他人笑话?来人,将高大人抬走!”
四个兵丁走上来,抬起高凌汉就走。
高凌汉这个时候才睁开眼睛,悲怆地大叫:“徐珵,小人,小人!国家出奸臣了,陛下,陛下,国家出奸臣了!”
这一幕是如此的精彩,又是当着四千多考生的面。
本来,先前看榜的时候,中式考生喜极而泣,落第秀才悲痛莫名。此刻,不管中不中,大家也不哭了。都聚在广场上乱糟糟地议论,直说得口沫四溅,神采飞扬。都在心中暗道:不管这次乡试中还是不中,今生能够看到这场大热闹,却是值了。
……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传播到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这场*是如此之大,对于陕西官场来说不压于一场大地震。
布政使高凌汉被捕,同时落马的还是布政使司衙门的右参政,两个参议、提刑按察使司的副使和四个佥事、三个知府,四个推官,再加上知州、知县等各级官员,达惊人的五十人之巨。
可以说,陕西的各级官员有一小半坏了事,要去诏狱中吃牢饭。
……
杜知县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驿馆的,到地头之后,扑通一声倒在床上足足睡了两个时辰才有了精神。
但手脚还在不住地颤抖,以至无法握笔给远在京城的恩师写信禀告此事。
他身边的幕僚们都已经卷了行李逃之夭夭,却将一笔巨大的债务留了下来。
而这一切一切的肇始,就因为他当初让一个叫高文的民壮补进韩城县衙。
“高文……贼子,小人!”
第232章 最后时刻(一)()
从贡院考场出来的这十来日对于黄威来说,简直就是一种熬煎。
自从在考场中染了恶疾之后,他忙请了城中最好的郎中回家诊脉,服了汤药,出了一身大汗,总算轻省了许多,便进贡院考第二场。
臭号依旧很臭,处得久了,也不觉得臭。
第二场的《五经》文究竟是怎么答的,他也记不清楚,反正就是胡乱地作,再在卷子上留下关节就是。好在秋闱只重《四书》,可以说第一场就能定胜负。只要第一场过了,后面两场写得如何也不要紧。
在考场中又呆了三天,他心中也稳妥了许多,安慰自己道:反正我已经同杜生辉手下的师爷说妥当了,他收了我的银子就要办事。想来,这一刻还是能够中的。这杜知县好歹也是吏部尚书的门生,有他出面,别的内帘官好歹也会给他些面子。
官场上的事情,大抵如此。
对对对,我完全不用担心的。
心情一松,身子渐渐地好起来。
可是,等到第二次出场,一个噩耗传来。徐珵通过封存银库,逼迫那些借钱给布政使司衙门的商贾出头指证高凌汉,戴罪立功。
那些商人都是陕西的世家大族和缙绅,也不怕他高凌汉。况且,义是行商蛊,人家眼睛里只有钱,可没有为高布政使破财消灾的念头。
如此一来,真相大白,徐珵也拿到确凿的证据。
在这些天,钦差行辕和锦衣卫衙门侦骑四处,到处拿人,整个陕西官场已经是人心惶惶。通常是某官员白天时还好好地在衙门当差,晚上一出衙门,就被徐大人一根铁链子锁了。
这个时候因为高凌汉陷在考场中,还有半个月才能出来。陕西布政使衙门群龙无首,连个拿主意的人也没有,自然被徐大人各个攻破,纷纷落网。
陕西马政案到这个时候已经大白于天下,想来徐珵早已经上了折子用快马送去北京,等待大家的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结局。
此案自韩城始,黄威知道自己怕是跑不脱了。在住所的这两日,他也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本来,风头如此的急,他还有种选择,那就是带了细软盘缠隐名埋姓,好歹也能保住一条性命。
可是,自己威风了一辈子,余生却要做一个通缉犯,却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况且,他已四十多岁的人了。这个时候浪迹天涯,那样的苦还吃得下来吗?
不不不,我不能放弃,应该是还有机会的。
对,高凌汉不是还在考场里吗?他可是正二品的封疆大吏,难道还斗不多一个七品的徐编修?
坚持住,坚持住,坚持到高凌汉从考场出来之后,他就会将这险恶的局面彻底扭转过来的。
也因为有着这个心思,黄威才没有逃跑,而是咬牙第三次进了考场,将最后一场考完。他并不知道,其实他的一举一动都在高文的监视之中。
小鹰这个年轻的老公门早就带了人马,日夜守候在他的住所外。正等他一逃,立即就从钦差行辕拿了拘单,送他入狱。
高文之所以没有立即动手,那是要将黄威最后一丝幻想亲手毁灭,如此才能消他心头之恨。
可是,要等到高凌云出贡院却还有十来天,这对于黄威而言简直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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