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在马文才脸上的目光,转而移到洛阳高大的城墙上。
“如今虽不是我想的那样,但今时今日,也不会再有人小瞧了我们六镇了罢。”
用血肉为自己挣回的尊严,总是值得人尊敬的。
马文才从花夭那里得知过六镇过去的时日,那是比士庶天别的南朝还要艰难的人间地狱,于是感慨一声,没有再继续试探他的野心。
待跟随北魏的官员进入洛阳后,马文才更是忍不住深深庆幸。
这座洛阳城确实是让人不得不仰视的巨大城池,和建康相比,甚至更为广大,仅仅郭城之中便有三百二十个里坊,城内街道纵横交错,城墙俱是夯土石砖筑就,若不是洛阳城里的宗室主动开了城门,要打下这座城池恐怕也要耗费不少人命和时间。
魏国的动乱和梁国人的入洛似乎并没有给洛阳人带来多少“困扰”,街上依旧有百姓和手艺人出行,人群熙熙攘攘,浑似不知宫城之内又换了主人。
见到有大军入城,城中的百姓纷纷避让到城中的左右二道,将中路让出,显然早已经习惯了有军队在洛阳城中进进出出,这和不准军队入内、亦不可在城中骑马的建康比起来,实在是大有不同。
虽然是鲜卑人建立的国家,但洛阳街头却鲜少有身着胡服之人,间或有几个,也能看出是羌人或高车人的装扮,一眼望去行人都高冠博带、衣袂当风,看起来也尊礼守纪,和南朝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马文才是第一次入洛阳,领着白袍军走在中道之上,看着洛阳的风土人貌,不由地感叹道:“南朝皆传长江以北都是落后的‘异族’风气,现在才知道中原地区礼仪兴盛,人才济济,难以言传。”
贺六浑却并不喜欢洛阳城中这种奢靡羸弱的风气,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心中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待他们安置好部下,前往宫城时,陈庆之已经领着花夭、羊侃等人在宫城门口相候了。
见到马文才,陈庆之也十分激动,还未等马文才上前便大步过来,泪眼盈眶地拉着马文才的手哽咽道:
“我们总算没有辜负陛下的期望,十个月,十个月了”
按照梁帝下达的命令,他们白袍军已经完成了任务,圆满的将北海王送回了洛阳,更是远超计划的完成了原本世人以为不可能的任务。
自十个月前从梁国出发,一路攻陷了三十二座城池,大小四十余战,却从未有过一败,并在攻占荥阳后只花了几日就攻克了虎牢关、进入了洛阳。
更重要的是,白袍军的主力部队几乎没有受到多少损伤,这是几乎无人能达成的奇迹,但他们做到了!
马文才知道陈庆之心中激荡,毕竟自东晋的桓温入洛,其中已经相隔近两百年,这对于陈庆之这位一直以“建功立业”为毕生心愿的寒人来说,已然到达了他人生的最巅峰。
甚至,他可能正在见证的,是后世记载上史书上的历史。
但他的内心比陈庆之要平静地多,他甚至能借着拥抱陈庆之之机,在他耳边轻声说:
“现在还不是安心的时候,莫忘了我们还要带回豫章王殿下。”
陈庆之点点头,眼眶通红地又看向贺六浑等人。
“诸位一路辛苦了,魏国陛下在殿内等候诸位的到来。”
早在马文才他们到来之前,元冠受就已经急不可耐的入了宫城,接受了百官的参拜。
元子攸是被尔朱天光暗地里匆忙带走的,府库和官库里的东西并未有失,甚至连宫内的侍卫和嫔妃宫人都没有带走,留下了一座完整的、随时可以使用的皇宫。
他甚至还想立刻以皇帝的名义下达各项诏令,却遭到了朝中上下的反对。
按照魏国的祖制,除了皇帝立有遗诏和太子继位,如果是禅让、中途继位的皇帝,就得通过“手铸金人”的仪式,在天地人面前成功铸成金人,方能得到承认。
不但是皇帝,改立储君、册立皇后,皆要通过“手铸金人”的占卜。
当初胡太后宠冠六宫,可到死也没有得到过皇后的封号。
尔朱荣想要窜立皇位,却又怕受到上天的诅咒,数次暗地里手铸金人,却没有一次能成像,所以也只能忍着那位手铸金人成功的元子攸各种阴奉阳违。
现在元冠受想要登位,就必须也通过这样的祭祀占卜才可以。
对此,元冠受虽然有些不耐,但他毕竟也是拓跋宗室,知道这个仪式绝不可能不遵守,只能一边命人准备铸金人的所需,一边等候着马文才和其他首领的到来。
好在他虽然没有走完这个过场,可其实已经接受了百官的参拜,有了一定的权利,于是借着百官都在的机会,大肆对所有“功臣”进行封赏,以拉拢他们继续站在自己这一边。
陈庆之被封了“侍中、车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可谓文、武、清贵三路的官职都照顾到了,就是不免让魏国人背后嗤笑,毕竟一个梁国的官员在梁国还没有像样的官职,却在魏国位极人臣。
待到了马文才这里,元冠受思忖一会儿,准备也封他些例如“尚书”之类的官职,却见马文才主动上前,向着元冠受一揖。
“恕在下斗胆,向陛下讨要一个官职。”
这下,连元冠受都意外起来。
马文才在他面前一直居功自傲,很是不给他面子,如今却主动弯腰讨官,元冠受心中升起一股异样的满足,越发笑容可掬起来。
“哦?爱卿想要什么官职啊?”
陈庆之和其他文武官员不知道这位梁帝派来的“监军”是什么意思,看着他的眼神各异。
盯着众人的目光,马文才不卑不亢地说出自己的请求。
“还请陛下,赐在下‘徐州刺史’一职。”
第478章 避实就虚()
“陛下; 您召我们来; 所为何事?”
被召来议事的谢举和朱异看了看四周,心中有些忐忑。
他们来时就觉得人太少了; 等到了净居殿时,连平日各处可寻的宫人都不见了踪影,只有门口把守着禁卫军; 明显是被皇帝屏退了。
这样的架势; 必然有不同寻常之处,也无怪乎谢举和朱异惴惴不安了。
“马文才找到二郎了。”
萧衍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这消息传回后他忍了好几天; 此时终于能够诉诸于人; 自然恨不得旁人知道他的兴奋。
“白袍军的探子在洛阳找到了二郎; 已经将他藏了起来,就等人去接应了。”
谢举和朱异赫然一惊。
白袍军护送北海王北上,三方有着互相牵制的关系,而无论是陈庆之还是马文才; 甚至是北海王元冠受,各自都有向皇帝上书的渠道,而且三方并不干扰; 也无法互相得知。
其中来自马文才的来往信件是萧衍最重视的,这不仅仅是因为马文才是白袍军的参军; 还因为马文才具有同龄人没有的政治素养; 有能够在敌国独当一面、为梁国谋取利益的能力。
萧衍见两位心腹大臣都没说话; 叹了口气; 又说:“也不知前线情况如何,虽说陈庆之已经拿下了荥城和睢阳,但魏国精兵强将如云,想要入洛阳谈何容易,即便知道了二郎在洛阳,就凭白袍军那点人手,怕是也没办法将人接应回来……”
这下谢举和朱异听明白了,心头一动。
“陛下可是想增兵援助白袍军?”
其他人不知道萧综投敌是怎么回事,谢举和朱异却是知道的,也明白他煞费苦心建立白袍军护送北海王真正的目的。
可即便如此,几个月前刚在朝中借东宫之手打消了臣民北伐的积极,列举重重理由制止了增兵,这才几个月过去又想增兵,反复无常,与国无益。
“这……既然战局并不明朗,此时增兵不太妥当吧?”谢举迟疑了下,又建议道:“陛下不是派王常侍去白袍军中宣旨了吗?不若等王常侍回来再行决定?”
“王常侍已经回不来了!”
萧衍面色一沉,怒不可遏道:“他在半路上被人截杀了!”
这下,连一直在旁边没有出声,只观察萧衍神色的朱异都吃惊起来。
萧衍阴沉着脸,将来龙去脉对两位重臣一一说来。
原来王常侍带了人渡河后,马文才派去的几位白袍军斥候也找了艘客船,跟着渡了河,却没有找到王常侍一行人。
起初,他们以为是动作太慢,王常侍已经跑远了,于是骑马加速追赶,可一连追出几百里地也没找到人,他们就知道自己是想错了。
于是他们在返回的路上打探着王常侍他们的消息,最终在一个渔夫那里知道最近汴河上飘下过几具无名尸体,等找到停尸的义庄一查看,其中一人果然是无根之人,其余几人也都身材高大和王常侍一行对的上,不由得大为震动。
王常侍一行人身上有多处伤口,大多是利器所伤,还有致命的贯穿伤口。他们是从水中飘下来的,义庄的人以为他们是在河上遇见了河道的行商,一直等着有他的家人来找,见到果真有人找来,领了赏钱就把尸体还给了他们。
白袍军找到他们的尸首后,偷偷雇人将尸首运了回去,因为没有保护好朝廷的钦差,只能硬着头皮向马文才告罪。
但是在马文才请徐之敬检查过尸身后,他便觉得情况不妙,特意写了封密信,用最快的速度送回了京中。
王常侍是死于弩。箭,而这种武器,魏国军中并无配备,性格刚烈直率的胡人也不屑用这种用法阴险的武器。
但在梁国,这是不少豪族庄主乃至贵族最爱私藏的武器。
王常侍一走,马文才立刻就派了白袍军暗中保护,他们十分精明警觉,可以确定没有其他人尾随王常侍他们,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从王常侍他们离京就一直跟着,直到他宣完了旨返程的时候,才在回去的路上伺机下了手。
马文才不能知道是谁下的手,却能知道有人不愿白袍军如意,一来不忿有人暗算朝廷命官,二来也担忧王常侍没有回朝会让皇帝迁怒、忌惮到白袍军头上,所以便将此事完完本本的写在了信里,又命白袍军的几个负责保护王常侍的斥候将信送了回来,连陈庆之都没有告之。
此事一出,朱异和谢举都陷入了沉默之中。
他们都是在宦海沉浮多年的精明人,从皇帝说出“有人离京便跟着”,便明白了其中必有不可深究之处。
再想到东宫和他们这些老臣派越来越激烈的矛盾,以及白袍军若是接回萧综成功后对谁最不利,这猜测就越发不能说出口了。
好在萧衍和他们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他们找凶手的,只是想为增兵多增添些筹码而已。
所以他思忖了下,又退让了一步:“朕也知道大兴兵马征伐北方劳民伤财,何况之前朝中才议论过,所以朕并不准备大肆北伐,只准备在边境囤以重兵,伺机占领雍州、徐州即可。”
他用“朕”时,便是不容置疑。
“徐州地处险要,据两国之间,水路陆路皆与四州交通,一旦魏国南下,便为缓冲之地。原本元法僧将徐州献上,徐州就该是我们梁国的,连二郎……”
萧衍顿了顿,神色伤感。
要不是为了取徐州,他也不会派儿子过去。
徐州是他为二郎选择的赴任之地,境内农田遍布,城池坚固,又位于关要能名正言顺的掌兵,可惜……
早知道如此,便是元法僧献州,他也只会派个能干的将军过去,怎会如此大费周章?
“恕臣直言,听陛下的意思,若迎了二殿下回国,陛下依然想让他领徐州刺史一职?”
谢举眼皮子直跳,下意识反对:“陛下,彭城是重镇,理应派能臣强将把守。何况殿下已经抛弃了皇子的身份,历来这种重要的州刺史皆由宗室担任,若陛下还让殿下统领徐州,恐朝中内外都会不服啊!”
太子出了家,三皇子萧纲去年本就该领州出藩了,结果因为太子出家的事至今没有出京,其余皇子年幼,这么多皇子无人领有军权,结果萧综这个名义上的“昏侯遗腹子”、“前朝余孽”去领了徐州,这让天下人怎么看?
用本朝的钱粮资助前朝的余孽吗?
谢举自然不能说的这么直白,但萧衍和朱异是何等人物,一瞬间就明白了谢举所指何意。
“谢爱卿这是何意?你明明明白二郎为何会沦落魏国。”
萧衍脸色铁青,咬着牙恨声:“徐州本就该是二郎镇守之地,若不是……如今二郎也是一方诸侯了。”
“话虽如此,但是陛下……”
“陛下,谢侍中没有冒犯豫章王殿下的意思。”
朱异眼见着皇帝就要发火,连忙打起圆场,“陛下的意思我们都明白,但谢侍中说的也有理,国之大事唯戎与祀,此事两者攸关,当然不得不慎重考虑……”
朱异出仕这么多年,向来是顺着皇帝的意思,连太子和现在如日中天的三皇子都不会特别对待,如今连他都这么说,萧衍脸色是又黑又青,心情可想而知。
好在朱异和完稀泥,立刻又献出一策:“只是陛下,依臣看,这也不是什么难以解决之事,何至于让两位如此劳神?”
“朱侍中有何妙计?快速速道来!”
萧衍一喜。
“陛下,豫章王的事情发生没多久,如今便要为他洗刷名声并没有那么容易,何况他现在这样回国,也未必能见容与宗室……”
毕竟是被逐出宗室谱牒的人,想要恢复名分谈何容易,几位皇子又不是吃干饭的,眼睁睁再给自己添个厉害的竞争对手。
“所以,豫章王没必要回国。”
“不回国?”
萧衍将信将疑。
“魏国现在一片大乱,徐州、雍州兵力空虚如若无人之境,现在陛下派兵占领此二地当然容易,但等魏国乱象平息,想要守住徐州、雍州这二地却十分困难。以如今朝中兵力,只能择一地而守之,否则分兵两处,只有各个击破的结局。”
朱异不愧是擅长实务的能吏,一言便切中厉害。
“依臣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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