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自儿子去了彭城,就一直关心着前方的战事。
因为萧综坐镇彭城,后方无论钱粮辎重都是优先供应彭城,又有精兵良将收服诸郡,只等着局势安稳了,便将儿子召回来再行封赏。
徐州大捷那一战就像是给梁国吃了一剂定心丸,至少朝堂上现在说起和魏国交战,再不是之前那样战战兢兢的样子了。
萧衍心系着儿子,却没想到没有先等来元法僧的队伍,倒先等来了彭城的急报。
当萧衍打开这封来自彭城的八百里加急文书,看到上面的内容时,忍不住眼前一黑,当场就向后仰倒。
李常侍大惊失色,用尽全力才将萧衍撑住,急急慌慌地大喊:“宣太医!来人啊,请太子来!”
“不,不要请太子。”
萧衍紧紧攥住李常侍的手,下意识地报出几个人的名字来,“宣这几位进宫,速去!”
李常侍不明所以,心中更担心的是皇帝的身体,可萧衍明明已经摇摇欲坠了,却硬撑着保持清醒,原本拿在手中的信晃晃悠悠,就在李常侍的眼前飘落到地上,他眼神再尖,也只是看到了几个字。
可那几个字,已经足以惊得李常侍目瞪口呆。
“豫章王临阵脱逃,被魏国所俘。”
霎时间,李常侍明白了皇帝为何绝不要太子过来。二皇子被敌国所俘是天大的丑闻,何况又是临阵脱逃时被俘的,只要东宫传出一点消息出去,哪怕皇帝成功救回了儿子,豫章王这一辈子也就毁了。
这消息还不知是真是假,但既然是从徐州来的八百里加急密报,多半是真的。皇帝爱子心切,一见到这个消息,自然承受不住。
现在能强打着精神保持清醒,也是为了儿子的安危。
他二人之前还在念叨着“养儿是债”,后面就出了这么一回,李常侍心里暗叹着世事无常,一边有条不紊地安排殿中派人去请太医,一边喊了几个腿脚快的小宦官去宣皇帝报出名字的几位大臣。
萧衍身体强壮,早年也曾亲自领军上马打仗,这么多年来都没生过什么大病,唯有一些需要调养的小毛病,算不得什么大问题。
只是这几年连番遭遇永兴公主刺君、临川王的死,以及丁夫人之事,萧衍原本就有的小毛病一下子全部发作起来,尤其是勤勉的帝王通常会得的头痛,也变得越发厉害。
此时他便觉得有一根钢针在脑子里乱扎,疼的他几欲昏厥过去,但他却用极强的意志力勉力强撑着,坚决不愿就这么昏厥过去。
“二郎徐州大捷,已经立下了大功,元法僧交出了徐州,元鉴的队伍溃败不足为患,为何二郎这时要临阵脱逃?这不符合常理。”
萧衍忍着头痛,细细思考,“密报不是子云送回来的,说明马文才和子云当时都不在当场,我去信让白袍骑护卫二郎,即使二郎要回国,也应该是由白袍骑名正言顺的护送,为何如此仓促”
他对这个儿子极为了解,知道事情绝不是彭城那边传回来的那么简单,萧综和自己那个弟弟萧宏不同,他更有野心、也有胆量,连元鉴二十万大军都敢正面对上,绝不会在这个关节突然回国。
除非,其中发生了点什么。
没一会儿,太医来了,给萧衍号过脉后,越发担忧:“陛下,头风发作时最忌伤神,陛下还是安心静养一段时日吧。”
“朕有要紧事,你先给我扎几针,把头痛先压下去。”
萧衍摆摆手,态度坚决:“你也别劝了,朕这点老毛病朕自己知道,朕还忍得住。”
太医劝说数次,见皇帝态度坚决,只能叹着气给皇帝扎了针,并且开了几剂提神的汤药。
约莫过了两刻钟,皇帝宣人召来的大臣也到了。
这些人有文臣也有武将,皆是掌管机要的寒人出身,最重要的是,一个和东宫有关系的都没有,都是唯有靠着皇帝才能立足的孤臣。
等人到齐了,萧衍的头痛已经下去了不少,他拿出了那封信,让几位臣子传阅。
因为内容太过惊世骇俗,几个大臣拿到信后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敢抬头看皇帝的脸色。
唯有御史大夫王简还算镇定,率先开了口:“陛下,这消息可靠否?”
“这是目前镇守彭城的胡龙牙派人传回来的。二郎回国路上遭遇伏击,有几个护卫跑了出来,回彭城去搬救兵,可到了遇袭的地方,已经找不到一点痕迹了。”
那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为了送信去了半条命,现在还在隔间躺着,“可跑出来的人身份太低,不知道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路上遇见了埋伏,做不得什么参考。”
“也就是说,现在谁也不知道豫章王为何要突然归国,也不知到底是不是被敌国俘虏,只知道被不明身份的人马袭击了?”
王简抓住重点,皱着眉头:“既没有人证,也没有物证,光凭着几个逃兵的口供,还不能下定论。”
“朕也是这个意思,毕竟事关二郎的声誉,而且事发在徐州境内,元鉴的部队早已经被击溃,怎么会突然出现埋伏,事情太过蹊跷。”
萧衍揉捏着自己的额心,疲惫道:“朕安排了陈庆之领着白袍骑护卫二郎,二郎归国没有调集白袍骑保护,这事出反常。”
“敢问陛下,现在白袍骑在哪儿?陈将军又在哪儿?”
王简追问。
“朕不知道。”
萧衍心头烦躁,“彭城的消息先到,传令兵只知道二郎把白袍骑派出去了,不知道具体的事情。”
萧综为了得到那批马,对外并没有宣传白袍骑要去做的事情,白袍军是京中来的,和胡龙牙成景俊等人率领的兵马本就不熟,士卒私底下来往更少。
几个大臣对视一眼,眼中都有难色。
如今情报极少,唯独知道二皇子遇袭失踪,即便他们再怎么足智多谋,在这么少的信息里也很难分析出什么。
“朕召你们来,是希望你们能想办法找到二郎。”
萧衍未必不知道这点,但是依然抱着极大的希望,“二郎不是临川王,即使归国也必是事出有因,出了这么大的事,陈庆之和马文才却没有传书回来,我怕他们也遭遇了不测”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戾。
“豫章王出事的消息绝不能传出去,我已送信给胡龙牙,对外便说二郎得了风寒,见人隔着帷布,能瞒一时瞒一时。你们都是素有才干的肱骨之臣,对如何找寻二郎,可有什么提议?”
“依臣之见,现在最紧要的是打探清楚消息,臣会秘密派出御史台最精锐的御史前去徐州调查此事,一旦有了确切的消息,便可‘对症下药’。”
王简想了想,又说:“既然白袍骑被二殿下派了出去,说明殿下回国乃是临时决定,否则必不会以身犯险,若能知道是为了什么缘故归国的,也许就能知道袭击殿下的是不是魏国的人马。”
宫中储君之争历来残酷,二皇子刚刚冒头就出了事,也不怪他们多想。
如果二皇子是被魏国俘虏了,一个被敌国俘虏过的皇子是有污点的,自然无法登临皇位,可如果不是被魏国俘虏了,那袭击他的人,未必会留下他的性命。
这件事如果做的干净利落,也许二皇子就会永远就这么“失踪”在人世间,萧衍最怕的也是这个。
“如果殿下是被魏国人所掳,那应当没有性命之忧,臣只担心魏国会以殿下为人质,要挟我国退出徐州。”
被召来的众臣之中,曹仲宗是唯一的武将,也是最了解前线战事之人,他忧虑道:“更有甚者,可能会开出更苛刻的条件。”
“好在,如果真是被魏国人所俘,那应该很快就会传回消息。”
曹仲宗的一番话,让殿中原本就凝固的气氛变得更加冷冽,萧衍几乎是狰狞着表情在听,咬牙切齿地反驳:
“朕不信会有魏**队出现在彭城以南的腹地,二郎失踪必有蹊跷,王简,你回去后便立刻派人去徐州打探消息,一应需要的手续和准备,朕这里都给你便宜行事。”
他缓了缓,又说:“如果有人以二郎为由索要什么,暂且应下,朕也可允你们便宜行事。”
王简等人一听,便知皇帝是担心急了儿子的安危,怕时间拖久了会被“撕票”,要先以“拖”字诀应对。
其实他们心中已经有了萧综不好的预感,但谁也不愿意在这个关头刺激到皇帝,只能称是。
“曹将军,朕命你星夜兼程赶往钟离,朕与你半块兵符,可以调动钟离五万兵马。你到了钟离之后,设法和陈庆之取得联系,协助御史一起打探二郎的消息,若得了任何蛛丝马迹,可以救出二郎,便动用这块虎符,将人先救出来。”
皇帝的话又是让众人大惊。
钟离的虎符,即使是豫章王出京时皇帝也没有给他,可如今为了救儿子,他竟把虎符托付了出去!
一时间,二皇子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让众臣都动了动心思。
“二郎此时,唯有朕可以倚靠了”
萧衍忍着千刀万剐般的头痛,向众臣躬身郑重施礼。
“万事以二郎的性命为先,朕先拜谢诸卿。”
王简等人大惊失色,大呼“不敢”。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简等人用极快的速度商议好了应对的办法:
以最快的速度派出御史,和曹仲宗将军一起赶往钟离,和陈庆之的白袍骑取得联系,找出知道原委的当事人,调查二皇子遇袭一事。
彭城对外先宣称二皇子水土不服,或以提升在帷布后代之,安抚徐州战事,再设法派出斥候打探魏国消息,看看是否真有某支溃兵恰好遭遇了皇子的队伍,能否营救。
而被皇帝召来、留在建康的几位臣子,则负责暂时切断徐州与建康之间的联系,隐瞒萧综失踪的消息,并伪造正常的来往文书,稳定目前的局势。
这些人都是能独当一面的老练之人,确定完应对之策后立刻运转起来。
于是当天下午,临危受命的梁山伯领了文书和印信,便和同样急迫的曹仲宗将军一起,星夜赶往徐州。
401 天人永隔()
从埋伏中逃脱的徐之敬; 狼狈不堪地往梁国奔逃。
二皇子出了事,那群人明显是早就得到了消息在那埋伏的,徐之敬担心是彭城里有人走漏了二皇子的消息,回去后也是“自投罗网”,根本不敢掉头返回彭城; 只能咬牙往钟离走。
徐之敬那时犯困; 委托了骑兵带他,骑的并不是自己的马; 所以自己的东西皆不在马上; 包括随身证明身份的印信。
他随身只带着一些散钱和急救的药丸金疮药; 若不是他认识药材,知道哪些果实能吃哪些果实不能吃,这一路怕是要饿个半死。
好在天不绝人之路,就在他担忧着自己没有了身份印信该如何入城时; 恰巧遇到了交接完伤兵的陈庆之队伍。
陈庆之虽然被萧综派出去交马,但心中实在是挂念着萧综的安危,用了最快的速度到达钟离办完了差事,正准备回返,恰巧就遇见了逃命出来的徐之敬。
本该留在彭城的徐之敬狼狈不堪的出现在钟离城外,陈庆之也大吃一惊,等他从徐之敬之处得知萧综遇袭的消息后,简直是惊慌失措。
“那马文才呢?马文才有没有逃出来?”
一想到马文才被他留在了彭城; 陈庆之心急如焚。
“马兄被王爷派出去收服定陶、谷阳二城了; 事发之时并不在队伍中。”
徐之敬这几日唯独庆幸这件事。
“定陶、谷阳二城早已经有了归顺之意; 马兄只是去走个过场,现在应该已经抵达了。”
陈庆之闻言心中一松,但多年在皇帝身边的经历让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
二皇子先是派出了自己来钟离,后又派出马文才去收复边城,自己却悄悄归国
这怎么看,怎么都像是要隐瞒什么消息。
陈庆之做过多年的御史,最擅察言观色、抽丝剥茧,知道其中必定有什么缘故,现在当务之急,是回徐州去打探二皇子的下落。
然而二皇子秘密出发却依旧遭到了埋伏,应当是徐州那边有人泄露了行踪,陈庆之不敢徐州那边的人,担心一到徐州就被“处理”,所以虽然心中有百般疑问,却只能悄悄藏起了徐之敬,又派出白袍骑的士卒向京中送信。
他的速度不可谓不快,然而皇帝那边得到消息的速度更快,白袍骑的传令兵在驿站喂马时遇到了京中来的梁山伯和曹仲宗,得到了徐之敬的消息,立刻就到了钟离,与陈庆之汇合。
萧综当日出城时带的白袍骑是陈庆之留下的,人数虽不多,但在归国队伍里却是主力,是以当时遇袭,这几百人作为顽强对抗的主力,几乎已经死绝。
而最后逃出的王国护卫和属臣,有的根本不认识徐州地形慌不择路,有的惊惧回去后遭到惩罚而逃逸,等彭州接到消息派出人马打探时,竟四处寻觅无踪,根本没有什么可靠的消息带出来。
如今被陈庆之小心藏起的徐之敬,倒成了唯一知情又可靠的当事人。
见来人是马文才的好友“裴山”,又有皇帝亲自下达的“便宜行事”的手令,徐之敬也知道现在最重要的萧综的安危,也不敢再有隐瞒,将萧综为何归国的消息一一道来。
“你说陛下连发三封家信催促豫章王回国?”
曹仲宗心头大跳。
“你可看到了信函?”
“临阵脱逃乃是大罪,吾等若不是看到了信函,怎会听从殿下的命令而不谏言?”徐之敬苦笑道,“而且豫章王府那时也派来了家人,说是东宫太子病重,陛下挂念殿下,殿下才在得到消息后决定立刻出发。”
梁山伯等人都不是蠢人,自然明白二皇子为什么要急着回去了。
梁国没有嫡后,立储是“立长制”,太子要那时候病重去世,二皇子萧综就是“长子”,皇帝召二皇子归国是名正言顺,毕竟不可能把未来的储君放在彭城这个随时可能大战的地方填缺口。
有这样的原因,哪怕萧综再不甘心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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