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摸,徐之敬吓了一跳,表情顿时肃穆,又换了他另一只手,两只手一起把脉。
傅歧看到徐之敬这样子心里就是咯噔一下,若不是有马文才按住他的肩头,怕早就急急忙忙去问了。
徐之敬的脉把了一刻有余,又看了看傅异的膝盖,当他看完傅异脸上的伤,正准备说出结果,却见傅异的眼神中满是恳求,微微摇了摇头。
徐之敬素来是讨厌人左右他的行为的,尤其是在他进行诊断之时。幸亏傅异是士族身份,若换了个庶人,哪怕傅歧怎么求他,他也不会帮着治疗。
可如今看着傅异平静的脸庞,他不知怎的,居然心一软,也跟着点了点头站起了身。
“怎么样?我兄长的伤怎么样?”
傅歧急问。
“不怎么样。”
徐之敬面无表情地说。
“脸上的伤倒是最轻的,他的腿受过刑,怕是好不了了。”
“受过刑?谁上的刑?难不成是姚先生?”
傅歧胡乱地说。
“休得胡言!”
“姚先生才不是这样的人呢!”
傅异和祝英台异口同声地喝道。
“那是谁……”傅歧咬牙切齿,“谁给你上的刑?”
“当日众人落水,情况复杂不明,我被掠至寿阳,以为自己做了人质,为了不危及家人,自然不肯报出自己的姓名身份。”
傅异的语气轻描淡写:“那时我的脸在水中被各种异物划伤,也没有什么人认得出的我长相,我自己不说自己是谁,便没人能知道,他们想知道我的身份,我自然是要吃点苦头的。”
“至于你说的姚先生,他后来才到寿阳,是他救了我一命,否则我就像是个破烂麻袋一样,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可任谁都能听得出其中的凶险。
寿阳城乃是敌国的地盘,又有不少士卒的家人受浮山堰大水的影响被淹没了家园,这些敌国官员落在他们的手里,能得到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傅公子,我不明白,你既然是长官,被逼问身份时,何不捏造一个身份躲过刑讯?”马文才皱着眉问他,“你手下那么多官吏,寻个一同落水的身份并不难吧?”
“事情若是那么简单就好了。”傅异苦笑:“那些身份不够贵重的,他们根本就没留活口,寻常差吏,直接就杀了。”
“更可怕的是……”
他语意渐冷。
“他们也不知道在哪里得到了一份浮山堰上下官员的名单,不但详细描写了外貌、出身、年龄,有些连嗓音、特征都有,我一不知道自己冒充的人可被他们虏获,二也不能完全说清楚被冒之人的特点,根本不敢冒这个风险,害了别人的性命。”
“你是说,有人里通外国?”
马文才惊愕。
“这么详细的名单,即便是吏部官员也不可能提供,毕竟浮山堰上的官员大多是从各处调派轮值的。那提供者必定是浮山堰上的官员,级别还不低,能够以统管为命收集各方的信息。”
傅异说,“当时和我一般被拘役的也有不愿透露身份的,可一上了刑,很多人都熬不过,后来还有互相指认的,若不是我伤了脸,怕早就被人认出来了。”
他抚着脸上的伤疤。
“我这伤并不是不能好,只是它每要好了,我就把它撕开,又用地上的尘泥涂抹使它溃烂,所以,这伤倒怪不了别人。”
“阿兄!”傅歧瞠目切齿:“此仇我必报之!我与魏国不共戴天!”
“此事怕另有蹊跷。”
马文才一巴掌拍在傅歧的背上。
“你别一惊一乍的,听你兄长说完!”
“确实如此。”
傅异见有人能管得住自己暴躁的弟弟,心中很是欣慰。“一开始,我们都以为是魏国的计策,所以狱中每日咒骂魏国声络绎不绝。可我见对方只辨认我等的身份,却并不见有任何后续动作,便开始怀疑起对方的动机,只是当时信息太过缺乏,根本分析不出什么原因。”
“一直到我被姚先生救出去后,我才知道魏国竟对此事毫不知情,一切皆是寿阳城守将萧宝夤私下里的动作,而他早已经偷偷联系这些‘人质’的家人,也不知在谋划些什么。”
傅异叹道:“姚先生和他的主公担心揭破此事后萧宝夤会杀人灭口,只能佯作不知,想法子替换掉几个牢狱中的看守,好留下受刑者的性命。唯有我……”
他笑:“所谓福祸相依,因为我的脸是被毁了的,姚先生的主公寻了一个和我差不多身材的死囚,将他的脸划的和我一般,在一次刑讯之后,以那死囚替了我的身份,报了暴毙,我就被这么李代桃僵换了出来。”
“此事果然是萧宝夤所为。”徐之敬想到那本册簿中的记载,“如果我们猜的不错,给萧宝夤提供名册的,可能就是后来代替康绚护堰的南徐州刺史张豹子。”
“张刺史?”
傅异惊愕失色:“怎么会与张刺史有关?”
“此事说来话长,我们回头再细细和您说。”马文才见这件事不是一时半会讨论的完,将重点转移到了傅异的伤势上。
“徐兄,傅公子的伤可能治好?”
“脸上的伤,我倒能想想办法。我家中数代都做过御医,有不少祛疤养颜的方子,只是他脸上的疤痕曾多次受创,凹凸不平,有些地方可能要将肉芽剜掉重新护理方能变浅,而且想要恢复如初,是不可能了。”
徐之敬先说的,自然是最好治的伤势。
“他的腿就比较麻烦,之前他应该长时间泡在水里,双腿早就入了寒气,后来又因刑讯伤了髌骨,虽然后来得到了照顾,却早已经病入骨髓。”
徐之敬眼中满是怜悯,“即便我尽力治好,能让他行走如常,可每到天阴下雨,他的双腿还是会疼痛难忍不能行走,而且此生再也不能习武骑射了。”
“如此严重?”
傅歧愕然。
“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若是送到你们家好生调养……”
“你是质疑我的判断吗?”徐之敬冷然道:“这还是傅公子从小骑射身体康健,如今才能留下一条命,如今只不过是不良于行。若换了那些弱不禁风的纨绔,怕是一落水连命都没了。”
“不过有一点傅歧说的倒是没错。”
他将面转向傅异,背对着众人,眼神恳切。
“你若立刻去丹阳徐家,细心调养几年,不必劳心劳力,也许能好一些。我可以替你修书一封,如今徐家当家者是我的兄弟,他们必定尽力为你治病。”
“我先谢过你的好意。”
傅异笑了起来。
“不过寿阳还有许多人等着我去营救,此时却不是休息的时候。”
他这一笑,任他满脸伤痕、形容消瘦,却难掩他傲然之色。
“傅公子真乃大丈夫也!”
马文才顿时动容,恭恭敬敬地向他躬身。
傅异只是微笑。
“可是……”
“傅歧,不必多言!”
见弟弟还要恳求,傅异一改之前的温润神色,语气严厉了起来:“现在哪里是软弱的时候?你有兄长,那些寿阳城牢狱中的大梁官员难道没有兄弟家人?任城王和花将军设法将我救出来,可不是为了让我逃命的!”
傅歧见兄弟发怒,怔然未语。
“我等在敌营不愿露出身份,是为了家国考虑。彼时苟延残喘,早已是郁气难平。”
傅异原本便身形高大,如今挺直背脊,眼中神采奕奕,霎时间气势惊人。
“如今我既已经出来,便得让萧宝夤知道,想要算计我梁国大好男儿,也得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
“大丈夫视死若归。然无名而死,岂非可惜?”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任城王和花将军设法将我救出来,可不是为了让我逃命的!
祝英台:(瞪眼)等等,什么花将军?
傅歧:(瞪眼)等等,什么花将军?
徐之敬:(瞪眼)等等,什么花将军?
梁山伯:(瞪眼)等等,马文才你怎么不瞪眼?难道有□□?
马文才:┑( ̄Д  ̄)┍
第192章 人丁丝绢()
如今人人都知道会稽学馆找了个好先生; 而且这位先生听说还曾是贺革的弟子; 出身高门士族,可能是得罪了什么人才选择来会稽学馆避祸的。
理由便是此人虽身形高大却身体虚弱,一些有见识的士生都能看得出他应该是被人折磨过; 若非如此,以他的才华气度; 绝非无名之辈。
虽然如此; 但会稽学馆甲科里的学生都很庆幸他受了这么一番罪,否则他们也没办法得到他的教导了。
会稽学馆的林荫下; “易先生”的身边早就围满了求教的学生。
他们有的是刻意来跟易先生学正宗的“官话”,有的是捧着最近才做出的策论请教优劣,有的只是单纯来听他解读最近朝堂上各种政令蕴含的意义:
——这也是其他学生对“易先生”最好奇的地方; 他总是能得到新的朝廷邸报,知道梁国最近发生的大事。
在很多人眼里; 易先生是神秘的、优雅的; 即便是他毁了容也无损他的风华; 但在有些人眼里,易先生就是藏头露尾、故作玄虚的怪人。
譬如曾和傅歧打过架的士生虞舫; 就怎么都看易先生不顺眼。
“你确定你打听过了; 会稽郡最近没搬来什么姓易的人家?”虞舫板着脸问手下,“易有可能是假姓,最近几个月有没有什么高门大族的子弟游学来这的,或是举家搬迁的?”
但凡高门子弟游学在外,哪怕是在外养病; 也不可能一个人来。就算破落的士族也还有三五个伺候的下人,他家在会稽郡人脉广阔,只要是最近几个月搬来的大族,断没有悄无声息的。
“公子,真的没有。”
手下的也很头疼,“几个城门官儿都问过了,没哪个人家递过名帖的。公子要打探这个干什么?不过是个教书的……”
“你懂个屁!这人处处给我为难,我担心是家里在哪里结的仇家!”虞舫气急败坏道:“我们这些士生上课从来没人管缺课的,偏就他在一群人面前因这个不给我脸!还有傅歧那小子,每次易先生一训斥我,他就不停发笑,肯定有什么猫腻!”
他越说脸色越坏。
那姓易的居然敢说他做的策论狗屁不通,还笑话他别说“天子门生”,就连看门的都写的比他的好,馆中哪个先生敢这么说他?!
他就不信他一个不能出仕的丑八怪若没有背景,敢这么笑话他!
“公子,如果连我们都查不出他的身份,依小的之见,还是别查了。”
那手下心里有些忐忑。
“若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怕是要招祸。”
“你懂什么,再过两个月就是‘天子门生’的选拔,京中也是要派学官来监学的,馆中能出题、举荐的先生就那么几位,这姓易的明摆着看不上我,便是最厉害的拦路虎。”
他恨声道:“不把这拦路虎给打了,你家公子我休想得什么好前程。”
“可是这易先生是馆中任命的,怎能轻易……”
那手下被虞舫一瞪,立刻闭上了嘴。
“只要他不是什么举家搬迁的大族公子,我还不放在眼里。就算他是什么灼然士族,如今独自一人来我的地盘,我让他掉几层皮就掉几层皮!”
虞舫眼神阴鸷。
“还有那傅歧,我定也让他好看!”
***
“这便是你们说的册簿?”
傅异拿着梁山伯递上的册子,心情复杂。
他抬起头来,向着面前的梁山伯微微颔首。
“多谢你信得过我这个外人。”
“虽说有些托大,但我家本就和大郎家是故交。”梁山伯表现的不卑不亢,“家父承蒙令公照顾多年,傅歧又与我是知交,大公子算不上外人。”
“你们几个小子,居然敢刺探这么多阴私,实在是太大胆了!”
傅异这几日从傅歧那里得知了这段时间他们的经历,这才知道弟弟为了寻找自己竟千里迢迢赶赴过浮山堰,而其他几个少年也都经历过九死一生,帮着朝中侍御使陈庆之查找浮山堰崩的真相。
对于这几个“孩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行为,傅异除了感慨,更多的是欣慰。
他自己从小生长在建康城中,交往的大多是建康那些灼然世家的同辈,这些公子哥们大多符合时下对“名士”的审美,谈玄、手谈、香道、琴棋书画颇多精通,可让他们独自上路,怕是走不到几里就哭着要回去。
更别说一路上面对追杀、流疫和灾民表现出的成长和机变,就连傅歧都能开始学会独立思考,实在是太过不容易。
至于梁山伯……
他抬头看着面前这人。
他其实早就见过他,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当年梁新还在任山阴令时,每年都会拜见他的父亲,送些并不算贵重但很用心的节礼,当初他还问过梁新为什么给儿子起名梁山伯。
那时梁新刚担任山阴县的县令,正值壮年又喜得一子,山字一指的是山阴地名他的出生地,二也是希望他能成长为山一样坚强的男人。
但凡男人都希望自己多子多孙,大儿子名为伯,多半是希望大儿子的出生能带来叔、仲、季,只可惜谁也没想到梁新没几年就出了事,就这么丢下孤儿寡母不见踪影。
只是来他家的故交门下实在太多了,前几年若不是傅歧说起会稽学馆里有个梁山伯曾来拜见过他,他和父亲都快忘了梁新这人。
或者说,他消失的方式和后来带来的麻烦,都让他们不得不忘了梁新这人。
想不到这孩子,像是野草一样坚强地生存着,和他父亲期待的那样。
傅异和傅歧、徐之敬他们不同,他十六岁出仕,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对朝中和朝外的局势、派系一清二楚,后来又担任扬州主事祭酒这样的秘书官,这册簿中很多人名和出身对于马文才他们来说两眼一抹黑,对于他来说却再熟悉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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