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听到了斐潜这些没头没尾的话语,但是蔡琰依旧没有追问,而是用清澈透亮的眼神告诉斐潜,你说的我都有在听。
“……幸好温候是真的在为难,否则该为难的就是我了……”斐潜絮絮叨叨的说着,就像是一个多嘴的老婆子,“可是我也不能因为他的为难,就让其他的人为难……”
一碗水端平。
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真正要端起来的时候,才会知道其中有多难。
蔡琰轻轻的将茶汤用竹斗倾倒在茶碗当中,细细的流水声音就像是山间的溪水,叮咚有致,然后放下了茶斗,将装有茶碗的木托盘向斐潜这一侧微微推了推,然后在木托盘上,用柔荑轻轻敲了敲。
斐潜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端起茶碗,微微一触,便知道温度刚刚好,于是就喝了一大口,刚好将茶碗内不多的茶汤饮尽。
品茶?
不存在的。
常年在军旅当中生活过来的斐潜,吃喝上虽然有讲究,但是也不讲究,好茶喝得,白水也喝得,甚至有时候在野外,用兜鍪装的那些烧开的水,也照样喝得。
兜鍪戴在头上,而一路征程,尘土混合着头油和汗水一同在皮线和铁甲间发酵,然后说不定还有些虱子螨虫什么的,虽然有稍微清洗一下,但是没有去污剂的汉代哪里能够洗得多清楚,呼噜噜从锅里打上一兜鍪水,难免还有各种杂质间杂其中……
跟眼前的茶汤比较起来,简直就是天地之差。
见斐潜喝完了茶,蔡琰的嘴角微微翘了翘。
“对了……”斐潜转头过来,说道,“经书点注之事,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的地方?”
蔡琰摇了摇头,带动着脸颊边的青丝也跳动了两下,然后说道:“校字问题倒是不大,纵然有些分歧,也就是翻找一些古籍善本对照就是……”
“嗯……”斐潜点头说道,“那肯定是还有其他方面的问题了……”
蔡琰颌首,说道:“句读。”
现代的人可能会觉得句读并没有什么大用反正不就是一句话用一些标点呼号然后表达某些语气或是某些断句但是对于古代人而言句读却是相当重要的一个技能而斐潜就想要在新作的经书当中添加句读的标识。
句。
从最早的甲骨文到金文,到小篆,除了南越楚国那个不管是什么字都要加上花鸟的变态之外,句这个字的形态都有没有太离谱的改变。句,会意字,从口,有两条不同且不连接的曲线,代表着意思或是意识的不连接,然后由口从一个曲线转到另外一个曲线上。
读,音逗,表示逗留,间隔。
而在宋代雕版印刷之前,书本之上没有句读的标识。就算是北宋之后,也往往只有句号,没有中间的断句。
“……为何?”斐潜有一些不理解。因为斐潜认为,在校对经文的时候,顺便添加一些句读,然后进行印刷,自然就可以让更多的人统一经文相关的认知,不至于出现许多民可使由之的问题了。而且只要求最简单的句号和逗号,没有在加上什么引号书名号等等的复杂的符号,这样的事情应该不是很难才对么?
另外一方面的原因,斐潜也想借这个事情分散士族子弟一部分的注意力,毕竟现在要着手做的事情很多,几个方面一起做下来,自然就可以让局外的士族子弟不清楚到底斐潜主要的根本目标是什么。
却没有想到原本以为是比较简单的蔡琰这里,也同样是遇到了问题。
蔡琰清澈的目光投了过来,说道:“句读一出,便断了口口相传之道……我倒是无所谓,就是学宫这些老先生,多半不愿意……”
“嗯?”斐潜不由得瞪圆了眼睛。
这是怎么肥四?
按照穿越者的惯例来说,不是提出一个创意,便会四周顿时一片拥护赞许的声音,然后穿越者便可以一边装“哔”一边收拢大量的名声财富等等么?
而且多少穿越先辈都告诉了斐潜,句读这个事情简直就是一拿出来,便是天下赞叹,就跟雕版印刷术一样,怎么到了这里,画风便完全不对了?
“童子师,乃授书以习句读者。”蔡琰看着斐潜,又给斐潜倒了一碗茶汤,然后自己也捧起了茶碗,轻声说道,“句读一出,要断了多少童子师的生意?更何况……”
蔡琰目光流动了一下,盈盈如水。
明白了。
断人财路了,但是这个断人财路却跟童子师关系不大。
这个事情,虽然嘴上都是说老百姓,但是有几个会真正考虑老百姓一样,这些老先生也就是拿童子师来做借口罢了。
“某是为了天下童子师伸张正义!”看看,不管是挂在嘴边,还是挂在脑门上,这句话都是那么金灿灿的光耀照人,但是实际上在光鲜之下必有龌龊。其中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对于知识这种资源的控制和把持。
一句话,不管是印,还是抄写,然后扩散出去,对于这些知识的继承者和掌握者来说,并不是一件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毕竟从汉初五经一书难求,到现在士族各家各户当中肯定都有五经之书,经书的传播已经是扩大化,并且不可能收敛的了。
因此斐潜在平阳印刷一些书籍的时候,很多士族子弟并没有将其当成一回事,毕竟他们也经常拿书本做交易,但是当要推行句读的时候,就不同了。
一本书,如果不认识句读,是很难进行理解的,尤其是在文言文一词多意的情况下,而如何句读又是从汉初开始,从五经博士那边口口相传而来,也就成为了士族子弟默契配合之下的设立的门槛。
辨字,句读,会意,运用,多少年来,知识的掌握者便是利用这些门槛,拦截了一个又一个企图自学成才的普通人,使得知识长时间停留在一个小圈子内流转,直至唐代的韩愈,依旧在师说当中写有“句读之不知,惑之不解,或师焉,或不焉,小学而大遗,吾未见其明也”的句子,来说明句读的重要性。
蔡琰看着斐潜,忽然轻声说道:“其实此事也不是很难……”
斐潜转头看了看蔡琰,沉默了片刻,却摇了摇头说道:“这个……还是用我的方法先试试吧……我不想师姐为难……”
蔡琰微微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捏着儒裙的衣角揉搓了几下,抬头看了斐潜一眼,又转开了目光…… 富品中文
第1381章 拜授()
大雪不管多大,终究有雪化的一天。
下雪的时候很美。
化雪的时候却很丑。
大自然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在他身上寄生的人类,能给予美丽,也可以给予丑恶。
斐潜站在祭坛之下,正坐,并不去看吕布陈宫等人。
祭坛三层,以土木为基,以白石为栏,四周插了旌旗,并没有修建得不高,顶多也就是五六米的高度,但是已经足够居高临下,给予地面上的观礼人众一定的压迫感了。
生活要有仪式感,政治职场也是一样。
一个官员到任,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还是由上级部门派个人送来的,还是由有关部门组织上专人送到任的,亦或是特意召开大会在全员面前公开宣布的等等,每一种背后的意思都完全不同,所代表的意义也不一样。
荀谌充当礼官,站在祭坛台阶之前,鼓吹和乐工围绕着祭坛而坐,钟鼓已经拜访到位,卫士站在四角,持斧钺长戟矗立。
昼漏辰时二刻。
负责记时的小吏紧张的看着漏壶中的浮箭缓缓的指向了预定的刻度,连忙抓起漏壶一侧的红色角旗,高高将其举起。
钟鸣。
几乎所有人都伴随着钟声一震,不由得挺直了身躯。
荀谌微微看了一眼斐潜,然后仰首高呼道:“进”
鼓声和钟声齐鸣,激扬四方。
谒者小跑到了斐潜身前,然后弯腰引领。
斐潜高冠长袖,双手拢在袖中,一步一顿,缓缓跟着谒者到了祭坛之前。谒者拜礼,退到一旁,斐潜一步一步的向祭坛之上走去。
鼓百下。
斐潜在鼓声当中走上了祭坛最上【 。】面的一层,然后站定。
鼓止。
荀谌双手高高举起,扬起大袖,像是扯出了两面旗帜一样,伴随着高呼而拜:“祭”
击鼓九通,鸣金九响。
斐潜也在钟鼓之声当中,朝着祭坛中间桌案上拜访的祭品和牌位大礼参拜。
祭坛四角卫士半跪。
吕布陈宫等人也一同跪拜,观礼的其余官吏也是如此,就连在远处看热闹的百姓也一同跪拜在地上,不顾地上化雪的泥泞。
汉人,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父母。至于君王,多数时间都不需要跪拜。祭坛就是昭告天地之所,因此必然需要跪拜,否则就是对于天地不敬。
一时间天地皆静,唯有祭坛中央桌案之上的清香袅袅而升。
斐潜与青烟之中,合掌闭目默祷。
祷告完毕,斐潜站起身。
“献”礼官荀谌恰到好处的跟上。
斐潜接过一旁侍从递送过来的酒爵,然后高高的举起,然后敬献天地。
接着献三牲,最后献上鲜瓜果。幸好斐潜现在已经有了大棚,否则这些鲜瓜果就只能用干果来替代了……
然后整个献礼便算是结束了。
献礼完毕,便是祭文。
临时充当祭官的司马徽,手持祭文,洋洋洒洒,长篇大论,抑扬顿挫,慷慨激昂。
司马徽既然之前就表明了态度愿意参与进来,就不可能若即若离的搞什么清高架子,当斐潜说要做一个登坛拜授的仪式的时候,像宣读祭文这样露脸的事情,司马徽自然是愿意做的。
可以作为司马家进入征西集团的敲门砖,又显得地位崇高,毕竟宣读祭文的向来都是有身份的人,比如大儒什么的,司马徽虽然自认为学识也不错,但是毕竟距离众人公认的大儒还差了一些,所以可以往身上贴金的事情,总是不会嫌多的。
吕布在祭坛之下,跪坐在席上,或许是跪拜的时间长了些,又或是之前就没有休息好,忽然感到有些头晕,不得不用手在席子上撑了一下,才稳住了身形。
司马徽的祭文吕布都听着,但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一直想着这几天的事情。
昨天晚上,吕布和陈宫谈了很久。
虽然陈宫也尽力了,但是一来留给吕布的时间短,二来吕布手头上也没有什么资源,所谓巧妇依旧难做无米炊,再加上并州刺史这个职位,的的确确是吕布等人急需的,诱惑力极大,因此只能是先低头认下,然后后续再想办法去腾挪……
比如比较直接和简单的方式,便是让皇帝刘协再正式确认册封一次。
具体操作上可以在吕布上任之后,以并州刺史的名义向朝廷进贡,如果皇帝刘协接纳了,并给予正式的回文,也就等于是可以脱离斐潜的序列,回归到朝堂的正统序列之中。
就像是刘备当上了徐州牧,然后紧巴巴的就以徐州牧的名义去上贡一样。
当然,这个计划简单归简单,但是之前吕布毕竟恶了刘协曹操,能不能最终实现,其实希望并不大……
也有另外的办法,只不过那些办法比起上一个办法来说,就比较上不得台面了,不能堂而皇之的公之于众。
祭坛下的吕布心思重重,而在祭坛之上的斐潜,看着司马徽,其实心中也在盘算着一些事情,而这些事情跟吕布却没有多少的关系。说实在的,吕布到了今天这样局面,纵然将来吕布因为这个或是哪个原因反叛,斐潜也收获了名声,今天这个盛大的仪式将会成为所有人津津乐道的事情向四方传播,谁都会知道斐潜因为之前在雒阳的交情,给予了吕布超出标准的待遇……
既然吕布那个样子的家伙都能获取如此的地位,那么岂不是说明……
但是同样,这样的分封也会给斐潜带来一些弊端。
其实严格说起来,汉代的州牧州刺史制度,就是历史的倒退!华夏自古以来,只有统一的中央集权才会变强,甚至极强!
西方的封建制度其实不适合华夏,唯有集权……
但是现在也只能是暂时的妥协。
总之,事情总是如此,就像是冬雪,下的时候美丽梦幻,化的时候泥泞不堪,总不能说永远只要下雪不能化雪吧?
更何况更重要的是要收拢人才,推动儒家改制。
儒家改制并非斐潜的独创,早在王莽时期,就因为当时朝野上下矛盾尖锐,为了缓和这样的矛盾,王莽曾经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改制,涉及了非常多的方面,在其中就有儒学的改良,但是很显然的是,王莽的改制触动了太多的利益,最终导致天下皆反,朝堂崩塌,所有的改变全部被打翻在地,甚至变本加厉。
这是一个摆在面前的教训,是血淋淋的教训,正所谓前人之事,后人之师。斐潜自然也担心自己会不会重蹈覆辙,会不会将来人头被砍下,拔了舌头之后做成标本置放在朝堂的武库当中……
风雪下来的时候声势浩大,无边无际,雪融的时候却润物无声,悄无声息。
斐潜举目四望,心中略有所动。
自独尊儒术之后,儒家便是一统天下,当时选拔贤良多数以“设科射策”为主,儒生们为了获取功名,也不得不拘泥于“师法、家法”之道,儒学因此无法避免地走向僵化,形成了“徒为章句”的繁琐学风。
原因很简单,不是所有学宫或是太学,都能像斐潜这样因地制宜的取用一些题目,很多时候考试就是一种形式和手段,为了在这样的考试当中获取更好的名次,自然就有相对应的诀窍和方法,就像是后世也伴随着考试产生了许多的高分低能的人一样。
为了凸显自己与普通学士的不同,许多儒家弟子开始就享受孔乙己一样卖弄钻研“回”字究竟有几种写法,同时为了证明自己发表出来的一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儒学渐渐的因此由僵化并且进一步的神化,孔子就从人变成了不是人,成了圣人。
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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