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谌说完,便看着斐潜。
战场之上,时间差是常有的事情,只不过。
既然贾衢和崔钧那边都没有黑山军的消息,那么黑山军的大部就肯定还没有出现,而之前消失在山区沟壑当中的黑山的那一撮小股部队,在没有黑山大部的支持之下,就算是冲出来了,在斐潜带领的部队面前,根本就是小菜一碟,丝毫都不够看。
所以现在,就算是贾衢前脚传讯的骑兵刚走,后脚黑山军就出现,等到黑山军出现在阴山附近,也要至少三天的时间,这还是算快的,如果黑山军走的慢一些,说不准都要五天,因此如果斐潜在这三天的时间之内,先集中力量正面击溃来袭阴山的鲜卑,那么就算是黑山军赶到了,也捡不到什么便宜。
那么现在,就是斐潜选择要不要对阴山来袭的这部分鲜卑主动的发起进攻了……
之前的拖延,其实有多方面的计算。
除了一方面是等待马越和於夫罗绕后侧袭的军队,另外一个方面也是为了吸引,这个吸引不仅仅是指黑山军,也同样吸引阴山的这一部分鲜卑。
谁都想捡便宜,这无关善恶,是人的天性,只不过在后天的经验和学习当中,有人懂得了有些便宜未必是好占好拿的……
原本黑山军肯定是要趁着斐潜和鲜卑交战的时候出来捡便宜的,所以斐潜干脆就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大张旗鼓的来到阴山,而暗中却布置下了针对黑山军的埋伏,只要黑山军一出现,就必然没有好果子吃。
同样,当斐潜的侧后方出现了黑山军的消息,如果传到了阴山鲜卑的耳朵里,那么在阴山的这一部分鲜卑人会不会是绝对不会做出什么趁火打劫的事情的正人君子?
那么阴山鲜卑的部队,多半也想趁着斐潜忙于侧后方和黑山军交战的时候,前来攻伐斐潜的营地……
众所周知,骑兵在草原平地上的战斗力,远远大于攻打城堡营寨时候的战斗力。如果说在平地之上,属于适宜奔驰的场所,骑兵可以发挥出十成或是十二成的威力的话,那么当骑兵要强行攻打一个营寨或是城市的时候,往往便只能剩下六成,甚至还要更少的战斗力。而农耕民族,对于如何防守营寨和城池,显然要比在开阔地迎战要更有信心,也更加的擅长。
因此相较而言,斐潜倒是宁愿阴山这一部分鲜卑骑兵,忍受不住诱惑,掉过头来攻击自己的大营,这样阴山来犯的这一部分鲜卑就彻底完了,再也没有半点逃脱的可能。
而现在,随着事态的变化,那么是不是要进行部分的调整呢?
斐潜皱着眉头,目光在整个地图上来回巡视。
之前斐潜他和荀谌闲暇聊天的时候,就提过所谓的锦囊妙计的事情,随后两个人都认为这个属于比较纯粹的臆想式的东西,战场局势千变万化,就想现在,之前贾诩的计划不可谓不完美,但是依旧需要调整和变动,不可能一成不变的依照所谓的原定锦囊之内的计策执行。
而所谓锦囊妙计唯一可能比较靠谱的,就是当战局变化到了最为糟糕的一种变化,用来指出逃命的道路。
那么现在,斐潜是否要改变原本的计划,主动的寻求和阴山决战,当然,这样就意味着斐潜必须付出比原本计划要更多的风险,也意味着或许要付出更多兵卒的生命,并且还要考虑这一部分的阴山鲜卑愿意不愿意配合……
………………………………
在斐潜大营的北面,阴山草原一条无名浅河畔,大队的斐潜骑兵,正在这里驻扎。像这样的浅河,在阴山这一片土地上有很多,也正是由于有这样的环境条件,才造就了如此丰美的土地。
虽然即将面对战争,但是对于兵卒而言,尤其是参加过多次战斗的这些并州老卒们来说,并没有显得过于紧张,依旧是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有的在浅河的下游处刷马,也有的在捣鼓些精料在喂马,还有的没什么事情了就陪着战马躺在草地上,絮絮叨叨的不知道在跟自己的战马说这一些什么……
临近正午的阳光温暖但是还不是很晒,也正是一年当中植物疯长的季节,就连半躺的战马都有些忍不住的顺嘴在一旁的草地上啃上几口。
斐潜的大部分骑兵主力,在这里,距离大营大概十余里的模样,不远也不近,一个适中的距离。
在前方五六十里外,斥候如网一般张开,现在又是在白天,就算是没有小土坡,站立在马背上,也能看清楚四周百里之外的烟尘动静,因此在这里的斐潜骑兵部队,倒是有些战前的宁静。
不过就算是周边安全,赵云这个时候也没有松懈,依旧穿着战甲,只是卸了头盔,坐在一块大石上面。
前几日快马加鞭长途奔驰过来的疲惫,丝毫都没有在赵云身上体现出来一般,他的身躯依旧是充满了活力,就算是静静的坐着,也宛如一只卧着的猎豹,随时都可能暴起如电般奔驰一样。
两三个跟着赵云而来的亲卫,在赵云身侧围坐着。其中半耳的那名老兵,看了看周边的并州骑兵,不由得感叹道:“这些都是好手……看得出来,啧啧……眼瞅着就要开打了,但是你瞧瞧这架势,竟然连半点什么紧张慌乱都没有……”
赵云淡淡一笑,却没有说话。
另外一名亲卫倒是接了话题,也是笑道:“说得你就又多老练似的,我还记得那一次下山开战,也不知道是谁尿了裤裆……”
半耳怒了,说道:“谁没个第一次啊?我就不相信你小子第一次就能耐多少,再说了,在山上……”
赵云微微咳嗽了一声。
几名亲卫意识到了些什么,便都合上了嘴,不说话了。
赵云低下头,微不可查的叹息了一声,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远处传来的一些战马的马蹄声,顿时就有兵卒欢呼起来,直喊道:“将军来了!将军来了!”
赵云抬头望去,只见斐潜已经带着一队亲卫,打马而来,身后一杆三色战旗在空中高高飘扬着……
斐潜到了近前,便利索的翻身下马,将马缰绳扔给了一旁的亲卫,然后便一路笑呵呵的一边走了过来,一边指着迎上前去的一名并州老兵说道:“老牛头,上次干得不错!听说你们还用铁线阴了胡人一手,有点意思!”
没轮到出去打探的斥候老牛,欢喜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平日里也算是能言善道的,在这一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是憨憨的咧着嘴笑着,说不出什么话来。
斐潜哈哈笑着,拍了拍老牛的肩膀,然后扬声对着周边闻声围拢而来的兵卒说道:“行了,别凑过来了,后面有三辆直辎重车,上面有给你们的,也有大家伙的一些精料,叫上你们的长官,赶快去领吧!去晚了,都领光了,没了,别说我耽误了哈!”
斐潜说得随意,周边兵卒也都哈哈大笑,然后便散去各自找自家的队率或是什长,到后面去领取补给了。
老牛也向斐潜弯了弯腰行了一礼,正准备往外走,却停了下来,低声说道:“将军……是不是要开打了?”
斐潜一愣,旋即笑道:“怎样?怕不怕?”
老牛拍着胸脯说道:“早就盼着这一天呐!将军你就瞧好的!”
见斐潜表示赞赏的笑着点点头,老牛这才欢天喜地的离开了。
老兵自然有老兵的敏锐,瞒也没有用,就像是许多地方就算是再穷,再窘迫,战前都要想尽办法张罗着吃顿好的一样。如今补给品一到,多半就意味着战端将开……
赵云走了上来,抱拳行礼道:“见过君侯。”
斐潜点点头,说道:“子龙免礼。这里情况如何?”
“一千七百并州骑,一千五百胡骑,都已经是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出发……”赵云拱手说道,没有半点卡壳的,“现在派出了一共十二队斥候,撒到了六十里外,每个时辰回来禀报一次,至今为止,并没有发现什么鲜卑踪迹……”
张济和张绣的部队,还有一千余骑撤到了后面进行修整,也是作为防备黑山军来袭的重要支援力量,因此前线的这一部分骑兵便是斐潜现在主要用来对付鲜卑的主要骑兵战力了。
斐潜见赵云说的清楚,安排得也稳当,便一边往前走,一边示意赵云跟上,走到了一旁周边兵卒较少的区域。斐潜的亲卫也就四下散开,给两人腾出一块议事的区域来。
斐潜仰头眺望着远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这一战,子龙便是完全脱离了黑山的印迹了……不知道子龙心中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草原上的风吹拂而过,虽然不大,但是却仿佛吹透了赵云的身躯一般,顿时让赵云感觉有些凉意……
黑山,一个曾经威名一时的名号,到了现在,似乎将走向了末日,对于曾经是黑山一员的赵云来说,要讲完全没有任何想法,未免是骗人的话语,对于此事,也难免感觉有些悲凉盘旋在心间。
赵云原本就是习惯沉默寡言的人,如今被斐潜说中了心事,顿时有些怅然,看着站在前方背对着自己斐潜,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是低下头,默然不语。
斐潜缓缓的转过身来,看了着赵云的神情,然后伸出手,拍了拍赵云的肩膀,说道:“子龙你看,你我现在站在此处,周边的这些兵卒也是在此处,不过,或许下一刻,或许下一天,这些人就将走向不同的方向……人生的道路就是如此,只不过有时候是身不由己,有时候却要自己做出选择……”
此时此刻,斐潜站得笔直,负手而立,看着赵云,又像是通过赵云看向了前方那神秘的未来,目光深邃,徐徐说道:“……子龙,可知郑伯克段于鄢?”
第1027章 熊孩子的成长史()
后世的有些人解读郑伯克段于鄢,说庄公是如何的阴险,如何的毒辣,但是实际上,庄公这样的做法,不管是在春秋战国,又或是汉代,甚至是后世,都是很正常的做法。
归根到底,价值观不同。
作为老百姓,先天上都是倾向于弱势群体的,如果一旦看见弱势群体遭受了苦难,受到了挫折,难免有些心有戚戚,于是常常不假思索的就偏向于受苦受难的弱势群体。
随后若是发现这个原本看起来弱势的人其实根本不是自己想象当中的那样,旋即又会将原本的怜悯立刻转化为滔天的愤怒,来个180度大反转,恨不得将这个家伙挫骨扬灰了事……
但是说起来,这个原本被认为是弱势的人,有向他人请求过帮助么,当误解出现的时候,有给他展示和辩解的机会么?
当出现道德绑架的时候,又会有谁关心被绑架的那个人?
郑伯克段于鄢,作为左传开篇章节,赵云又怎么可能没看过,因此当斐潜提出来的时候,赵云几乎就是立刻想起了左传当中的记载……
说实在的,郑庄公和共叔段,其实放在一般的人家里,恐怕也没有那么多的事情,但是豪门多相残,多半也是因为利益所引发的。
郑庄公生下来的时候难产,导致他的母亲很嫌弃他,就连小名都不取了,径直就叫“寤生”,这等于是给郑庄公脑门上挂上了一辈子的招牌,与其说是武姜偏爱共叔段,倒不如说她不喜欢郑庄公。俗话说,慈母多败儿,偏心很可能造成共叔段骄横跋扈,而郑庄公则事事谨小慎微。
春秋时规矩并没有那么多,不比后来的统一王朝,所谓立长废幼之事其实在儒家的理论之下才慢慢完善起来,所以当时郑国国君,长幼问题应该不重要,更多的应该是个人品行问题。武公是一国之君,如果让他选,肯定愿意立稳重的庄公,而不是浮躁的共叔段。后来武公死了,庄公继位,有趣的事情就发生了,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就从这里……
赵云看了看斐潜,拱手说道:“君侯之意,是说黑山如同共叔段一般?”
斐潜微微笑着,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也没有继续让赵云推测猜想的意思,说道:“读史书,须融会贯通,看来子龙倒也是多有对左传钻研……子龙所说,也是其中之意,不过我的意思,是人人都是郑庄公,也都是共叔段……”
人人心中都有一个熊孩子。
当这个熊孩子没有发现这个世界其实很大,并不是原先料想中只围绕着他一个人转的时候,如果没有能够及时的得到纠正,往往就会有极其麻烦的后果,而且家族越大,牵扯的人数越多,导致问题严重性就越麻烦。
就比如像是郑庄公和共叔段。
其实一家四口人当中,除了郑庄公的父亲郑武公还算是好一些之外,其他的人都有些地方做的不对。郑武公最正确的,就是将诸侯之位传给了郑庄公,而共叔段是自作聪明,实则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武姜愚蠢而虚伪,并没有做到一个母亲的本分。
至于郑庄公,褒贬不一,不过大多数的人认为郑庄公并不是一个好人,简直是个人精,深谙厚黑学。前期谨小慎微,后来欲擒故纵,捧杀共叔段,心狠手辣,最后虚伪至极,脸皮厚得令人发指。
不过话又说回来,庄公还能怎么办?
郑庄公他能拿自己的母亲武姜怎么着,又能拿兄弟共叔段怎么着?
好言相劝?
是和舜一样选择逃跑,省得他们母子二人把自己宰了,担负不义之名?
还是说共叔段一开始要搞事的时候,郑庄公他就出兵把共叔段抓了,然后软禁起来,让他在冷宫中等死?
事实上无论怎么做,郑庄公都是不讨好的。作为一国之君,郑庄公是孤家寡人,连自己的母亲都不爱自己,父亲传承下来的国度,自己的兄弟却要来夺取……
也可能正是这种遭遇,让郑庄公变得计谋超群,雄才大略,也让郑国成为春秋三小霸之首。外交上出现“周郑交质”之事,军事上郑国多次击败诸国联军,而在溃Ц鹬街校丛炝瞬匠敌挠憷鲋螅庖徽炭袅司律狭靡跬鹊南群印@'葛一战,周天子威严一落千丈,群雄崛起。
所以从这一点来说,郑武公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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