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规格不高的蜡烛,都不是任何人能用得起的,许多中小贵族到了晚上也不得不燃起火把照明。
赫尔曼公爵同我并肩站在窗边,城外的田野由于战争撂荒许久,半成的庄稼遭到破坏,农民们仍旧抢收部分完好的麦子,放眼望去整片大地绿一块黑一块的像个孩童随手的涂鸦,杂乱无章的颜色拼织成斑斓的画布。
可能外面的微风钻进脖子,公爵裹紧身上的大氅,慢悠悠的低声吐出一句似有似无的话:
“翻过阿尔卑斯白雪皑皑的巅峰,山那边是个完全不同的世界,您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大人,奈梅亨的骑士经过连续作战疲惫不堪,战马也没有好好休养放松,再进行长途跋涉很可能凶多吉少,穿越圣加耳高寒的山口,将使您损失大批精锐的有生力量。”
“况且还带着繁重的物资给养和拖油瓶似的山民步兵,我虽然许久未曾作战,但基本的道理多少懂得一些,再神骏的战马也有筋疲力竭的时刻,我的大人,不要忘记这句简单的民谚。”
“谢谢您善意的提醒,赫尔曼大人。”
我帮着他把滑到肩膀的衣角重新往上掩了掩,关切的在后背轻拍几下:“可惜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到现在我都不敢换气,一天不把梵蒂冈握在手里,我就多一天寝食难安。”
“战争打到现在的份上,您有想过最坏的后果吗?”赫尔曼靠在窗边的墙壁上,瞪着他那深陷眼窝的瞳孔凝视我。
“最坏的后果?”
我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重复他的话,疑惑的问道:“当下一切顺利,不是吗?”
“巴黎,我说的是巴黎。”
赫尔曼颤巍巍地抬起右手,指着地平线尽头回答:“您凌厉的攻势确实利索,轻而易举便击败准备不足的敌人,同时吓懵了其他尚未跳到明面上的潜在对手,但您想过吗?一旦奈梅亨的主力越过圣加耳山口,就会失去对北方国土的掌控和威慑,那些反应过来的无耻之徒,还会继续隐忍等待吗?”
“指望留在各地的驻屯军和盟友?拜托,他们的战斗力连一群拿起草叉的暴民都不如,凭什么保卫您已经攫取的胜利果实?琢磨琢磨吧,兰迪大人,我绝不是危言耸听!”
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用不确定的语气询问:“难道您说的是卡佩家的那只小狐狸?”
“是谁不重要,我的朋友,期许过多的您只顾向前,却忘记时刻关注自己的背后,孤师远征万里,每向前走一步便离家远一步,后勤补给、人员士气、战损伤亡全是问题,就像套在脖子上的绳索,不动声色的逐渐扣紧,它既是您继续向前的羁绊和障碍,又是保证不会出格的安全绳,而那个看似遥遥在望的目标便是诱人的饵料,踮起脚尖好不容易啃到,自己也几乎筋疲力竭,万一它离自己所处位置太远,绳索收紧,人就完蛋了。”
赫尔曼公爵蜡黄的肤色再配上夸张的表情,构成一幅诡异惊悚的肖像,饶是自诩胆大如牛的我,都被吓得汗毛倒竖,心底涌出一个个问号,这位有些神经质的大人,究竟想向自己传递怎样的信息呢?
没时间细想,带着模糊的疑问,我再次踏上征程。
罗马静静躺在亚平宁的怀抱里,仿佛柜子上唾手可得的饼干盒,只需要不辞辛劳搬来垫脚的凳子轻轻一踩,我不可能在距胜利一步之遥的地方裹足不前。
出征的骑士排成两列纵队,晃晃悠悠的行军,他们的侍从驱赶着载有辎重和副枪的驽马跟在后面,还拴着一两匹换乘的备用马以及冲锋战马,整支队伍好像建在马背上的移动王国,坚硬的蹄铁把路上生命力顽强的野草都践踏的奄奄一息,泛起滚滚烟尘。
“再见了大人,愿上帝及所有圣人眷顾和庇佑您,衷心希望最终的胜利属于奈梅亨,阿门!”
赫尔曼公爵因为身体的缘故没法骑马,只能靠在马车上气喘吁吁的对我祝福,他把自己贴身的十字架放到我手上,真切的说道:
“这是用圣骨制作的十字架,我一直贴身保管,现在将它送给您,兰迪大人,前路漫漫,恐怕我不能再陪您走下去了,但士瓦本永远是奈梅亨的朋友,这是由上帝见证的誓言!”
我把精巧的小十字架挂在脖子上,拉住公爵骨节突出的双手,动情的使劲握了握:“放心吧朋友,上帝会保佑咱们两个人的,奈梅亨和士瓦本就像嘴唇和牙齿的关系,失去彼此谁都无法保证自身的安全。”
三天的行军乏味而漫长,但是和即将到来的旅程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越往前走,生动的绿色风景越少,千篇一律的白色越多,十分考验人的耐力和信心,虽然自己曾经数次追随皇帝,翻越雪峰达到坦荡如砥的波河平原,却仍旧不敢百分百的肯定此次行军可保万无一失。
康斯坦茨坐落于水蓝如镜的博登湖畔,拥有近千年的悠久历史,也许从欧洲有文明星火的那天起,这里便耕耘着勤奋的先民。
罗马人很早定居于此,康斯坦茨的名字就是源于当时的罗马皇帝君士坦提乌斯一世,他曾在附近与士瓦本人的前身阿勒曼尼人战斗,并为这个小市镇修筑坚固的防御工事。
大概在墨洛温王朝末期,康斯坦茨开始作为采邑主教的驻地,奠定日后重要宗教中心的基础,成为上士瓦本地区的佼佼者,最繁荣的时候城中居住着超过五千名市民,而其中大约有四分之一,是神职人员和各地慕名而来修道的虔诚信徒。
随着翻越高耸入云阿尔卑斯山的圣加耳山口的开通,转运贸易蓬勃发展起来,再加上康斯坦茨拥有该地区唯一可以越过莱茵河的桥梁,令其战略地位变得十分重要。
历任采邑主教依靠收取过桥税和贩卖当地盛产的优质亚麻布,逐渐积累起大量财富,进而扩充自己的武装,利用宗教权威插手世俗事务,充当教廷控制内地的急先锋。
先期集结在此人马的帐篷扎满莱茵河两岸,各色人等扛着花花绿绿的旗子穿行其间,仿佛正举办别开生面的野营聚会,这与河畔山丘上肃穆沉默的修道院形成鲜明的动静对比,灰暗的石头墙壁吸收所有照射其上的光芒,压抑的令人胸口憋屈,特别是钟楼顶端鎏金的十字架,遮挡住背后冉冉升起的朝阳,像极了死神的权杖,孤傲的俯瞰着劳碌的芸芸众生,不屑与之为伍。
主要贵族列队欢迎我,远远的排出很长,马背上全是些陌生的年轻面孔,当然还有不放心的老父亲护送自己的骄子而来,面露尴尬的弯腰行礼,我微笑着点头致意,轻佻的吹起口哨,想要缓和现场沉闷的气氛。
为我准备的行军大帐位于整个营地的中心,里面的布置很舒适,甚至备有用山巅雪水冰镇的酒品,可见某些人还是花了点心思研究奈梅亨公爵的喜恶,投其所好的预置妥当。
刚安顿下来,我便找借口打发争相拍马奉承的贵族,急切的想去见识见识鼎鼎大名的瑞士卫队,巴塞尔伯爵提供的由一千名山民组成的军团。
照伯爵长子奥登的话来说是这样,后者留着和父亲一模一样的老鼠胡子,尖削的嘴唇很薄,总爱带着副趾高气昂的表情斜眼瞥人。
“帐篷里的葡萄酒您还满意吗,大人?”奥登阴阳怪气的掐着嗓子说道,听得人泛起满身鸡皮疙瘩。
“那是我们父子献给您的礼物,绝对高品质的上勃艮第葡萄酒,修道院五年的窖藏。”
“哦?我还没尝过,但光听您的描述,便能够想象出它甘甜绵柔的味道,谢谢你们父子的良苦用心。”
虽然心里鄙视,我表面上还是要装着欣然接受:“比起享受来自天国的琼浆玉液,我倒想先检阅检阅巴塞尔的军队,毕竟我们将要并肩作战,增进相互之间的了解是很有必要的。”
奥登愈发谄媚的弯下腰,造作的摆个请的手势:“那是当然,公爵大人,向上帝保证,巴塞尔唯您马首是瞻。”
(本章完)
第354章 意外之喜()
巴塞尔的帐篷在整个营地靠近边缘的位置,可能因为他们没有骑士应召,光派来些鞋都穿不上的泥腿子参战,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同其他人打招呼,所以有多远跑多远的躲着,尽量少吸引人群的关注。
奥登的灰色大帐孤零零的耸立在一片低矮的蘑菇丛中,显得鹤立鸡群,刻意与泥腿子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农民们的帐篷,如果那可以被称作帐篷的话,都是在长矛支起的架子搭几根粗树枝,然后体面点的铺上防水的油布,穷酸的胡乱罩着自己的破衣烂衫,再用树叶草棍填补漏雨的缝隙,狭小的空间最多能让身形匀称的成年男子钻进去大半个身子,几顶帐篷中间生着篝火,许多赤膊的农民挨肩坐着,一边烤着湿漉漉的外衣一边吵闹的讨论什么荤话,发出下流的哄笑。
陪同的奥登明显脸色一黑,让公爵大人看到自己的狼狈使他颜面尽失,没准会令巴塞尔的形象大打折扣,他不动声色的冲侍从努努嘴,后者机灵的驱马过去,扬起鞭子狠狠抽着全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农民,破口大骂道:
“赶紧起来你们这群猪猡,只配吃****的懒家伙,上帝啊看看你们有多脏,快些快些,大人们来了!”
吃痛的山民嚎叫着四散跑开,很有几个硬骨头梗着脖子,怒目圆睁的盯着狗仗人势的侍从,更有甚者一把抢过对方手中的鞭子,愤愤地丢在地上吐了几口吐沫。
欺软怕硬的侍从看到山民们有点压制不住,便骂骂咧咧的退回来,像条被人痛扁的恶犬,灰溜溜的躲到自己主子后面。
这下奥登脸上更挂不住了,巴塞尔的暴民不仅散漫杂乱军容不整,竟然还目无规矩以下犯上,他的身子愤怒的颤抖着,细长眼睛憋足慑人的火焰,唰的一声抽出腰间的长剑,作势就要大开杀戒。
“算了算了,一群暴民而已,无关痛痒,哪还劳烦您亲自动手,这样岂不自降身价?”
本来揣着看戏心思的我眼见事情要闹大,连忙拉住怒气值爆棚的伯爵长子。
“泥腿子都这样,让他们站队便是了。”
见我这么说奥登也不好继续发飙,在公爵大人面前搞出人命终究难堪,只得虎着脸吆喝:
“混蛋们,这位是尊贵的奈梅亨公爵大人,发慈悲要来看看你们,马上按大小个排队,麻溜的!”
伯爵继承人的威严比狐假虎威的侍从管用,人家毕竟是个身份高贵的老爷,低贱的农民骨子里还是惧怕贵族的,纷纷听话的找位置站好。
我掩住口鼻眯起眼睛,透过重重灰尘瞅着两个晕头转向撞作一团的农民,差点没笑出声来,奥登不停尴尬的擦了又擦额头的冷汗,原本底子就糟糕的长脸愈发丑陋。
折腾半晌山民们终于排好队列,但是那参差不齐的个头,仿佛跃动亢奋的心电图,陡然从喜马拉雅山跌入马里亚纳海沟,萌得人哭笑不得,奥登低声汇报:
“大人,队伍站好了……请您……检阅。”
后一个单词细的快被他吞进嗓子眼,我侧过头宽容的笑笑,示意他不必太过纠结。
我的目光从一个个或是昂首挺胸,或是低眉顺眼的山民身上扫过,算是对这群在后世享有盛誉强悍佣兵的祖先,有了粗浅的认识。
怎么说呢,大家都处于中世纪落后的生活水平线上,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将将巴巴,交了领主的税赋所余勉强糊口,脸颊营养不良的菜色是难免的,个别骨瘦嶙峋也能够接受,但大多数人长手长脚小腿肌肉健美,可见长期翻山越岭的锻炼裨益很大。
“很优秀的战士,不错!”
我笑呵呵的拍拍奥登的肩膀,后者受宠若惊的哈着腰,有些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内容。
“他们一定熟悉如何在阿尔卑斯的群山中,寻找可供大队人马通过的道路,正好对行军有帮助。”
“那是当然,公爵大人,我敢向上帝保证,再没有谁比他们更擅长爬山了,这群泥腿子敏捷的跟猴子一样!”
奥登反应一会,才发现公爵大人是真的对巴塞尔的山民赞赏有加,马上来了精神。
我满意的点点头,指着被山民拿在手里的古怪兵器问道:“不过话说回来,他们拿的那是什么?”
“您问的是那个吗?”
奥登招呼一个跟前的山民过来,又喝令浑身散发异味的对方停在几步之外,捂着鼻子瓮声瓮气的回答:
“这是农民自己发明的武器,可能因为用着比较顺手吧,反正自古以来他们都使它打仗的。长矛杆是山上的桦木做的,材质不咋的,好在漫山遍野比较常见,制作起来也简单,矛头那一疙瘩铁尖钝得连只老母鸡都捅不死,搞不好是他们家几辈子祖宗传下来的,整块石头磨吧磨吧倒还锋利,至于绑在长矛上的镰刀,那玩意能在捅倒敌人后再将其拖拽到面前杀死,或者勾住骑士的马腿把他撂翻……”说到这他下意识顿了顿,估计以前吃过苦头。
“长矛绑着镰刀?钩镰枪吗?”
我饶有兴致的仔细观察山民手中的武器,锈迹斑斑的短柄镰刀确实连只母鸡都杀不死,更别提上阵对敌。
“装备的确穷酸,这样的镰刀能割麦子吗?”
奥登看我兴致寥寥,生怕刚刚吊起公爵大人的胃口,又渐趋平淡,赶忙献宝似的张罗:
“他们还有别的小玩意,大人,请再屈尊等待,我让人展示给您欣赏,保证新奇,其他地方是绝对见不到的!”
说着,他使眼色示意自己的侍从去操办,后者颠颠的挑了一个肩膀斜挎着布口袋的精瘦山民,小声嘀咕着什么。
“开始吧!”奥登迫不及待的命令道。
侍从弯腰应下,捡起个农民吃饭的破木盘子跑到一百步开外的山坡,将它端正的摆在歪斜的树枝中间,然后远远地挥手表示准备好了,那个背着布口袋的山民解开拴裤子的腰带,用力筋了筋糟烂的布条,我注意到在中间的位置有一小段皮套,磨损的颜色很显眼。
他从口袋里取出带着锋利边缘的石子,舔舔干裂的嘴唇瞄瞄百步外的目标,淡定的把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