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瞿麦荣最惧怕的事,应该就是被瞿兆迪看到这份文件,但他又舍不得销毁,就一直藏在龙天科技大厦地下的一间秘密光学实验室里。他万没料到的是,瞿兆迪之神通广大,连那种隐蔽的地方都能找去,虽没拿走原件,却就手复印了一份。
说说瞿麦荣与瞿兆迪的关系。
自从瞿兆迪懂事后,瞿麦荣就认定这孩子生来是他的克星。太太姚紫倩在诞下小儿子瞿兆航后,得一种血液上的怪病死了。医生们怀疑过姚紫倩的死因,在她死后,曾有好几个人提出要做尸检,却被瞿麦荣强硬地拒绝。
在外人看来,抗拒完全是出于瞿麦荣对太太的爱与怀念,可还不到十岁的大儿子每次看他的眼神,总是那样古怪,仿佛盯的是一个外星人。这让他有一种内心被洞穿的恐惧感,似乎一直这样给盯下去,隐藏在心的秘密就会被儿子完整彻底地扒出来,就算五脏六腑因此而血流不止,他也不会在乎……这孩子要的只是母亲去世的真相。
上海的冬天,寒冷里总混杂刺骨的湿气,那种冻入骨髓的感觉,很能让人的头脑保持清醒。
龙天大厦里温暖如春,可在那个冬日的下午,瞿麦荣心血来潮地想体验自然的气候,于是命人将地下办公层的生态系统调节到与外界同步的状态。
搓着几乎冻僵的两手,瞿麦荣回忆起了自己的童年,于是产生强烈的冲动,想写一部自传。他也不清楚到底要写给谁看,只是单纯地想写,想把在肚子里埋了大半辈子的话倾诉出来,哪怕实际没任何人倾听。
花费整一下午的时间,洋洋洒洒写满十几张信纸,他淤堵的心竟然畅快了许多,仿佛堆满淤泥的河道忽然给疏通,他甚至能听到血液“哗啦”一下,从心房流过的声音。用这种原始的方式倾诉心声,以免给烦恼的现实逼疯,还真是个好办法。
瞿麦荣也知道,保留这份回忆录,就是在龙天大厦里埋了一颗炸弹,难保有一天会把他炸得粉身碎骨。一旦被其他人读到回忆录,随手书写的手稿就能变成犯罪证据。
不过只要还活着,他就不担心回忆录会给泄露出去,但万一死了,就说不准了。他将其藏进保险柜,理论上说是万无一失,感觉上却始终不太保险。
死前两个月,他终于狠下心,销毁了这份珍贵的资料,却没料到依然迟了一步,瞿兆迪就像是无孔不入的小虫,早就钻进他的秘密实验室,把那份东西从头至尾复印了一遍。
事实证明,世上永远不存在真正的秘密。正所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是做过的事,就会有被人察觉的一天,揭开谜底的人,通常都是身边最亲的人。
87、回忆录(一)()
我叫瞿麦荣,是瞿氏集团的董事长,瞿阳能源的直接控股人,也是连续三年占据了胡润富豪榜首位的那个家伙。
在世界的眼里,我风光无限,我威名显赫,只要我一跺脚,地球上三分之二的太阳能光伏发电厂都会抖几抖,所以我应该是最快乐的人。
可我一点都不快乐,真的,不仅不快乐,还时刻怀着沉重的悲哀,真不希望当有一天,我的人生成为历史,我会被写进罪人之列。
以下就是我的故事。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我出生在浙江宁bo一个普通的知识份子家庭。父亲瞿明颂是朝阳中学的物理教师,母亲吕玉原来也在那所中学教语文,但不到四十,就因健康不佳的原因提前退休了。
和许多中产家庭的孩子一样,我的童年算不上缤纷多彩,但也不至于苍白无色。父母对我宠爱有加,只要是我想要的都尽量满足,所以我什么都不缺,更无需羡慕别人拥有什么。每当回想那一段父母给予的美好时光,我的心里总是暖洋洋的。
可在我十二岁时,母亲去世了,点在我世界里的两盏明灯,被无情的命运之手熄灭了一盏。从此我变得与其他中产家庭的孩子不同,我疯狂地迷上了哲学书籍,总认为这些书就是我的人生指南,不管有多少想不通的问题,都能在某一本书里找到解答。
我记得读的第一本哲学书,是由美国作家威尔。杜兰特论著的《哲学的故事》。从那本书里,我认识了许多历史上著名的哲学家。第二本是乔伊坦的《苏菲的世界》,从那时开始,我几乎每天都在思索一个问题:我是谁?
是啊,谁能告诉我,我是谁?
我又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
如果在这个世界之外,还存在另外的世界,为什么我没有去那里?如果我出生在那里,会不会思考与现在一样的问题?我会不会生长在和这个世界里一样的家庭,父亲叫瞿明颂,母亲叫吕玉?如果会,是不是说明其实在宇宙中,有许多与我们平行运行的世界,它们就像一面面镜子似的,照出另外一面镜子里的影像,就这样无限循环下去?可所有映在镜子里的世界,哪一个是影像的源起,是真实的存在?是我生活的这一个吗?如果不是,我不也仅是一个虚幻的影像,随时会因镜子的破碎而消失?
假设有一天,我被证明只是一面镜子里的影子,我不仅不会难过,反而会高兴,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开始寻找源头世界的旅程了,说不定我能改变那个世界的设定,让我母亲活过来,还是十分健康地活着,那么从此以后,每一面镜子里都会出现她的笑脸。
日复一日,我带着这种幼稚的思想到处求证,哪怕只有一本哲学书证实了我的设想,我都将义无反顾地踏上旅程……寻找真正的源起世界的旅程。
然而几年后,进入青春期的我梦醒了,不得不对着洗脸镜里的少年承认,长时间纠缠在脑子里的问题,不过是一个孩子在失去母亲后,刻意用想象修筑的灰色堡垒,用以躲进去逃避现实的伤痛。
可哲学对我所产生的吸引力之大,堪比地球引力对万物的作用。虽然我清醒了,对哲学的热衷却非但没减淡半分,反而更加强烈了。我不仅没离开这个领域,还在书堆里扎得更深。不仅读书,我还深入研究了法国启蒙运动,文艺复兴运动等等,开始极度推崇西方的人文主义精神。弗里德里希。尼采,简直就是继母亲之后,在我的生命里亮起的另一盏明灯,并且永远不会像母亲那样熄灭。
无数个夜晚,我就坐在黑暗里,在想象中享受那盏明灯的光和热,与尼采进行着各种有关生命意义的探讨,直到有一天他告诉我:我一来到世上,就是战斗!
我要战斗!我要战斗!我身体里热血沸腾!因为我觉悟到我生来就是一名战士!
可是,我为何而战?
带着崇高的理想,我拼命学习,一心要考入复旦大学攻读哲学,却万万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事件,毫不留情地关闭了我梦想的大门。我不想评论那段时期的灰暗,不想描述父亲受罪时,我是如何恐惧地躲在角落里哭泣的。
父亲知道我爱读书,竟不惜冒着生命危险,为我在家里的木地板下藏了好多哲学书籍。既然上不了大学,我就通宵达旦地读书吧!与其走出家门接受鄙夷的目光,被来自所谓穷人家庭的孩子们扔石子,我不如每天都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渐渐地,我的阅读面扩大了,除去哲学,我还在书堆里发现了两本与宇宙有关的书,这简直就令我欣喜若狂!其中一本的书名我不记得了,另外一本是英文版的《星空信使》,作者是伽利略,我真不知道,父亲是打哪儿弄来的这样珍贵的古籍。
可惜的是,我的英文水平太差,这本书的内容仅有三分之一能懂,还得借助于各种插图。但哪怕仅这一点知识,也足以帮我打开眼界,让仿如平面的夜空在我眼中变得立体,让我强烈地渴望探索它身后的秘密。从那时起,我明白了宇宙与哲学之间的辩证统一,也明白了宇宙里就算没有平行的世界,也存在各种神奇的天体,地球与那些大块头天体相比,有点微不足道。
与书越读越厚的道理相似,越深入探索宇宙,我就越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不,我连渺小都算不上,因为宇宙尘埃有可能形成星体,我连宇宙里的尘埃都不如。
可是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是多么为自己的存在而骄傲!希特勒发动二战,清洗别的民族。两个大国为争夺世界霸权,带着帮跟班冷战几十年。还有后来爆发的两伊战争,海湾战争,科索沃战争等等!
尼采告诉我,我也是一名战士,可我不会为幼稚的贪欲而战,我所掌握的知识,我与生俱来的能力,都敦促我承担起更大的使命,制定更宏伟的目标,那是超越所有人类现有梦想的目标……地球已被愚蠢者破坏得支离破碎,我要收集起这些残片,让它变成一个完整的,充满生机的圆!
在这个星球上,一切都是统一的,没有疆界,没有分立统治者,所有人都只服从于一个人的命令,于是再不会有流血冲突,不会有战争,除非这个人愿意战斗,比如说发动对其它星球的征服之战!
这个目标一经制定,就将是我为之奋斗终身的伟大事业!可这样磅薄的事业,该怎样开始?比如怎样找到志同道合的追随者,带领他们一起为地球的自由而战?
于是到最后,我无奈地认清了所有真理里最实用的一条:我得赚钱。
88、回忆录(二)()
起了要赚大钱的心思时,我只是宁bo电厂的一名普通技工,每天都得背着沉重的工具包,在高压电线杆上爬上爬下,拿着一个月几十块钱的微薄工资。
父亲在那段苦难岁月里中落下病根,再也没力气执起教鞭了,我挣的一点钱除去过日子,还得给他吃药看病,发大财的想法,就如天上的星星般无比遥远。我都快三十了,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人家介绍的姑娘来家里走一圈,客客气气地告辞离开,基本上就再没有下文。
但我不怕这种困境,尼采说过,我是战士,为战斗而生,战斗就意味着轰轰烈烈,只要做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出来,或许只需要一件,就能像用木棍撬动地球那样,从根本上扭转我的人生。
我决定做的大事,是拿起一支小小的钢笔,写一篇论文。
一个电厂技工写科学论文,只会让人耻笑他的不自量力。可如果电厂技工写的论文达到了国际一流水平,就会成为一桩轰动性新闻。我不光写出了论文,发表后还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第二种效果。
那篇论文的命题,我终身难忘,叫做《宇宙哲学与光的畅想》。基础哲学理论主张万物皆存在正反对立性,正是由于这种对立性,造成了正反两种物质的碰撞,从而诞生了宇宙万物。
《易经》也指出,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意指地是天的对立,阴是阳的对立,如果没有对立面的存在,宇宙至今仍是一片混沌,仍处在单一物质的初始状态。
而对立的事物又具有同一性,因此它们能够共存,于是我大胆地提出一个假设:当某一现象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它就成为一个信号,暗示与它对立的另一个反现象的存在。正反两极中,只要我们发现了其中一极,就有可能顺藤摸瓜地找到另一极。正反法则适用于整个宇宙,包括宇宙里出现的所有现象,例如光。
可能连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光明的反义词是黑暗,顺理成章的,黑暗就应该是光明的对立面。然而这种想法绝对错误,因为这二者的关系不属于同一性,而是从属性。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原因很简单,黑暗是所有颜色的集合,光的色调却是单一的,哪怕是复色光,色散后也得不到黑光。黑暗释放的每一种颜色,在亮度增强到足够程度后,都会成为光,却没人能从光明中分解出黑暗。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光的对立面不是黑,那会是什么?如果那种位面也从属于黑,我们是否能从黑暗中找出它来?一旦获得光的反物质,我们的世界将发生怎样的变化?
我们的世界将发生怎样的变化?这才是应该深思的问题。
那篇论文在科学杂志上发表后,在中外太空物理学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暗物质理论,本来就是一个十分吸睛的课题,我的论点就仿佛是一颗火种,点燃了许多天体物理学家对研究这项课题的热情,其中就包括美国斯坦福大学物理系的鲍威尔。杜文博士。
论文发表三周后,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邀请信,正是杜文博士以斯坦福大学的名义签发,邀请我这个天天为三斗米奔波得一身臭汗的平凡电工,去美国一流的大学进行学术交流。
父亲把英文邀请信捏在手里,激动得老泪纵横。我本来放心不下他,可看他那模样,我要是说不去,可能反而真会要了他的老命。
就这样,一项项办完复杂的出国手续后,我踏上了前往美国加州的旅程。回想幼年时对源起世界的渴望,我竟产生幻觉,仿佛是回到了十二岁,正拎着行李箱准备走入宇宙深处,去探寻一面面映照各种天体的镜子。
杜文博士亲自到机场迎接我。其实他就比我大几岁,却已在天体物理学领域取得了非凡的成就。他正在研究宇宙中能量的组成,希望从太空中收集地球上没有的微粒,为地球开发出新的能源来源。
众所周知,地球上的资源是有限的,按照目前的开采速度,我们之后再过不了几代人,可能就会陷入能源耗尽的危机,倒退回如原始人茹毛饮血般可怕的生存状况。
杜文博士主要的兴趣在于光能的开发,这正是我那篇论文打动他的原因。他给我看了关于宇宙中可能存在的反物质的研究,并对我说:“瞿,你是否相信,如果我用一面曲面镜反射阳光,阳光的利用率能成倍增加?”
“曲面镜是什么?”我问他。在我的认知里,镜子是不会打卷的。
鲍威尔还真拿出来一面可以翻转的镜子,说是镜子,倒更像一张可以照得出人的软纸。站在强烈的阳光下,他把软纸折叠出不同角度,看起来像小孩子玩的变形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