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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哥年轻气盛,挺有号召力,吃瓜群众们大多文化水平不高,围过来只图凑个热闹,听说有先生出现,自然愿意让道,于是苏烈不用费多大力气,就通过窄窄的缝隙走到了酒馆门口,也就是在这时,他听见里面吃霸王餐的食客说了那句:堂堂长城守卫军,岂能食嗟来之食?
“嘿,好你个不讲道理的混帐东西,嗟来之食不能吃,所以应该明抢是不?但这都是啥道理呀?做强盗的都象你这样振振有词,那还要官府做甚?”店里掌柜气得干瘪的黄脸通红,五十几岁的老儿,看样子有爆血管的风险。
吃霸王餐的那位凶狠不减,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手插在破衣烂衫裹着的腰上,另一只手在空中狂挥,“这话问得好呀!老子也想知道要官府做甚!官府真管过老百姓?还是专为欺压百姓而设?老子们披肝沥胆,冲在前线,官府又在做些啥?来来来,今天你们要不把官府里的狗儿们牵来,老子还真不打算走了,在你这儿吃上三五个月,养得膘肥体壮再走!”
“嘿,好你个无赖……”掌柜的喉咙堵着,一口浓痰出不来,就只能朝身旁伙计呜呀叫唤,意思是要他赶紧操家伙赶走这瘟神。
“这位好汉,如果来的不是官府,而是我这没用的教书匠,你可愿离开此地?”
粗沉的声音响起,音量不大,却足以让乱成一锅粥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闹事者凶狠的表情还来不及撤,手就僵在了半空。
他瞪眼张嘴,默默转头,一眼便望见苏烈站在身后,顿时如给雷电击中般一震,踩在椅子上的大脚放回地上,弯曲双膝跪倒下去。
“苏将军,我……”那人带着哭腔低头。
吃瓜群众们上一个瓜没吃完,紧接着又来一个,酒馆内外这下全炸开了,人们对着苏烈与莽汉指指戳戳,纷纷猜测是怎么回事。不过显而易见,他们早就认识,莽汉竟谁都不怕,单怕个没用的教书先生……
掌柜的也如坠云里雾里,心想今天真是见了鬼了,倒霉事一桩接一桩,前面吃霸王餐的没送走,转眼又来了他的同伙,难怪大清早开店门的时候右眼皮子跳……
好就好在,围观者中有不少上了年纪的老人都知道长城守卫军,甚至还有人记得当年苏烈将军率军大败车都国时,凯旋而归的场景,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皇帝不仅没给他们封赏,还将入长安城的三千兵甲赶回了长城。
哎,世事难料,官场也复杂,有钱有权的人的事,普通老百姓哪说得准呢?还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关起门来老老实实过日子。
但此刻有人借长城守卫军之名闹事,就牵起了老人们的回忆,有人高喊:“长城守卫军是专为保卫老百姓而设的威武之师,军队里全是大英雄,连个士兵都不会干偷鸡摸狗的事,又哪可能明目张胆地跑来大街上吃霸王餐?那个中年汉子不仅无耻还狡猾,竟敢拿这样响当当的名号唬人?!”
第292章 就地解散()
“黄昭,黄将军,围在外面的百姓们说的话,你可听见了?我想只要你耳朵还没聋,就不能假装说什么都没听到吧?”
苏烈俯视黄昭,言语冰冷似刀锋。
跪在面前的中年人,约四十出头,头发乱成鸟窝状,里面稻草树叶甚至鸟粪,啥脏东西都找得出来。细瘦的脸上覆满泥灰,除去一双眼睛熠熠生光,耳鼻甚至嘴巴都灰乎乎看不清颜色。
再看他的着装,衣不蔽体自不必说,上衣仅盖住一半胸脯,露在外面的胳膊虽与裹满塘泥的莲藕无异,却能看出发达的三角肌,表明身体十分结实。
此人正是苏烈的副将黄昭,从遥远的波斯国流浪来长安,专为投奔昔日旧主。
当初朝廷派遣鸭公嗓的阉人来宣读密旨,苏将军一意孤行硬要认罪,并不惜喝下那阉人带来的毒酒,只为保下八万将士的性命。
黄昭耿直,将军的行为在他看来就是懦弱,就是退缩,然而将军生性执拗,做下的决定轻易不会更改,哪怕是如自己这样的亲信说的话也听不进去,他再不情愿又能怎么办?只能黯然退出将军的书房,任由他独自面对阉人……
退出来半个时辰后,阉人就带着那两个哆哆嗦嗦的小太监走了。临走时那张油光水滑的脸虽然带着惊恐,却也掺杂着得意,一副奸计得逞的丑恶派头。
从半开的房门看过去,黄昭能见到身披甲胄,庄重接旨的将军倒在地上,头朝里脚朝门,一动也不动……
黄昭心碎,飞也似奔进去扶起将军,用手试探鼻息,虽然他气若游丝,但还活着。
黄昭悲喜交加,赶紧想唤军医来治,但当偏头看见将军右手手指上沾染了鲜艳的胭脂红,就知大势已去,将军这是,在罪状上画押认罪了!
黄昭管不了长远,只能顾眼前。苏将军奄奄一息,再不施救就晚了,他与守门的校尉一起把苏烈抬回寝室,刚把他放上床,几名军医就不约而同地赶到了。
苏将军的安危关系到长城守卫军的生死存亡,消息一传出去就牵动了万人心,军医们又岂敢怠慢?
然而当第一人为将军把过脉后,站起身流露吃惊的表情,并发出长长一声“咦”。
其他人见状不解,黄昭更是大骇,认为将军此次是在劫难逃了,连追问军医到底是何情况都失了力气。
还好军医在别的医生追问下说出实情:“依苏将军脉象看,他并未中毒,而是昏睡。”
“啊?!”
人们齐声惊呼,说不清是该表示不相信,还是欣喜。
到来的军医每人都给将军把一次脉,每次把脉时露出的表情与发出的感叹声,皆与第一位相同,黄昭要再不信就是和自己过不去了,这时才转忧为喜,高兴地跑出屋外,跪地向苍天表示谢恩。
整整七天后,苏烈才从梦中醒来。竟睡这么长时间,黄昭又担心了一回,直到见他睁眼,悬了七天的心才落回去。
苏烈鬼门关前走一趟,回来后黄昭问他感觉如何,是否再请军医前来诊治,他却只摆摆手,示意副将不要来打搅他。
“将军睡醒后,怎么变得象个不懂得做表情的木头人了?”这是黄昭对他的感觉,却不知在睡梦中,苏烈经历了任何人听闻后都会觉得匪夷所思的大事—面见地府判官钟馗,商讨长城守卫军的未来。
之后的几天里,苏烈照样惜字如金,别说其他人,哪怕是对黄昭也仅是简单的吩咐,却对阉人与圣旨一事只字不提,仿佛那悲剧从未发生过。
然而军营上下,长城从南到北,每一个人都能觉出不寻常的气氛,反应再迟钝的也已预料,军中将有大事发生。
果然,半月过后,苏烈身体康复如初,就召集来黄昭等十几名主要将领,告知他们即将暂时解散长城守卫军的消息。
“什么?将军,您怎么能做出这样的决定?!”黄昭第一个反对,压抑多日的情绪也是时候爆发了。
不止是他,所有参会之人皆表示反对,反对的浪潮几乎将苏烈淹没,一般情况下,他若不改变决定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可苏烈,表现得就是这样不近人情。
“此事我意已决,你们只能点头答应。但凡违背者,我都将以军法处置。我知道你们个个骁勇善战,视死如归,对我哪怕以死相谏也在所不惜,但本将军得提醒你们,注意‘暂时’二字,这就是说总有一天,这支军队还将重振雄风,再次在沙场上所向披靡。今天你们死了,就将错失明日的回头机会。孰轻孰重,你们自己掂量清楚。”
将军话中杀伐之意决绝,容不得半点辩论,是个人都能听出来,却仍有人不甘心,跨前一步问:“将军,您做这样的决定是否是受人所迫?只要您一声令下,兄弟们就必能歃血为誓,誓要追随您直捣长安,杀昏君诛佞臣,让王者大陆变天!”
“放肆!”苏烈威喝,同时手中疾风掠过,进谏之人尚未呼吸,已觉头顶一寒,厚密的头发便披散下来……原来苏烈拔剑削下了他的发冠,以示警告。
如此一来,将军们不得不全部禁声,再也没谁敢表露反心。他们确实还想活着,不为保命,只为见到长城守卫军重新崛起的一天。
会议末尾,苏烈向各位告知若干年后,重聚长城守卫军的口令:长城在,故乡就在!
这是与钟馗临别时,紫面判官告诉他的口令,他自然不知,这句充满爱国热忱的豪言壮语,其实是来自盾山。
散会后,将军们下去各自的营房部署,苏烈则开始收拾返回长安的行装。
黄昭不走,苏烈也不赶他走,与这个下属并肩作战多年,两人为彼此抵挡刀枪,已分不清谁救谁的次数多一点。分别在即,不知何时才能再见,黄昭舍不得,苏烈也舍不得。
“黄将军,马放南山后你将有何打算?是回起源之地的家乡找姑娘成家立业吗?”苏烈故作轻松地问黄昭。
黄昭满心悲愤,果断答道:“黄昭的家在长城,业也在长城,离开此地就相当于离家,又何来成家立业的说法?”
第293章 心在长安()
“嗨”苏烈叹息,黄昭作为他的好兄弟,经常与他感受相同,这一次,二人又想到了一处。
苏烈却不愿表现出心中失落,否则会更加动摇黄昭放下刀枪过普通人生活的意愿。
见将军总不说话,黄昭正好趁机说出请求:“苏将军,对于您解散军队的决议,我已不敢再发任何异议,可也请您体恤相伴多年的下属,看在末将对您忠心耿耿的份上,让我今后跟着您走南闯北吧!待到号角再次吹响,军队再次集结的那一天,我与您一起回长城这个家!”
苏烈正从一个竹制立柜里往外搬兵书,一听便停下了手,“跟着我走南闯北?”他苦笑着问。
“正是啊!”一见有戏,黄昭来了精神,急忙上前一步回答。
苏烈却是摇头:“可我并未打算四处游历,去过饱览大好河川的悠闲日子,而只希望继续住在长安,就象市井小民那样。”
“什么?!”
黄昭又心焦起来。眼前满面虬髯,脸颊还挂着刀疤的壮实汉子,还是他一直以来所认识的苏烈吗?莫非阉人的那壶毒酒,虽没毒死他的心,却毒坏了他的脑?
“苏将军,就算暂别军队,您也不必如此悲观吧?混迹于市井之中,只会令你意志消磨,最后成为废人的!”
“哦?为何你认为与寻常人打交道,我会成为废人,而找一处世外桃源享受山水美景,就算是仍有追求呢?”苏烈笑问。
“这个”黄昭语塞,细想一下,也悟到自己失言了。
见他尴尬得面红耳赤,苏烈也不为难他,取了一本中庸递到他手里说道:“咫尺天涯,不知何时才能相见,临别时也没什么可赠予你的,就只有这本书。希望你看完之后,即使身不在田园,心也如那里的禾田般宁静。黄兄,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的手指向房门,算下了逐客令。
黄昭怎能马上就走?书他收下了,却不挪脚,而是心痛地争辩:“将军,长安城的皇宫乃龙潭虎穴,阉人和那些与他勾结的朝廷官员见你还活着,岂能善罢甘休?你这一去,绝对是九死一生,属下不能不跟随!”
苏烈不在意地耸耸肩道:“九死,不也还有一生吗?我苏烈出身于长安城的名门望族,尽管弃笔从戎,得罪了家中老父,皇上处置我时多少也该有点投鼠忌器吧?你放心,等集结号角吹响时,你定能见到我以与今日相同的饱满之气喊出长城在,故乡就在!”
黄昭忧心忡忡,但还能说什么?苏将军绝非铁石心肠之人,可办起事来雷厉风行,杀伐果断,却是长城上下出了名的,他黄昭能站在这里与他告别,没因劝解而激怒他,已该庆幸,又岂能要求更多?
一步一回头地,黄昭离开了将军府邸。他想过暗中尾随苏烈,如见苏烈遇险,就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相助。然而君子就是君子,不会为保命就行小人之举,黄昭无论有多痛心也不敢真的跟踪,否则就不仅会被赶出长城守卫军,还将失去将军这位至交好友。
这些年来,黄昭一直没远离长城。他走遍了西域,看够了各种域外风情。他在波斯国给人扛过沙包,修过瓦屋,也在寺庙带发修行过一段时间。他日日遥望长城的方向,渴望听见号角的召唤,然而日升日落不断交替循环,他始终孤零零一人面对蓝天,仿佛做着永不会实现的白日梦。
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心想已分别了这么久,此时去长安城找苏烈,不能再算是小人行径而遭将军唾弃,便义无反顾地离开西域,离开魔种横行的沙漠,踏上了通往长安的官道。
一路餐风露宿,饿了吃野果,渴了喝河里的水,等走进传说中金砖铺地、满街滚珠玉的长安城,他就变成现在这副乞丐的样子。
他记不清自己已多久没好好吃一餐饭了,饿得是头晕眼花,腿脚发软。
他听人说长安城里最有名的是朱雀大街,连接西市东市,东市繁荣喧闹,商业场所大多聚集于此,便想苏将军纵然要混迹于市井,也不可能沾染铜臭成为商人,所以他大概就在西市居住,于是便向西而来。
走进西市的古图街,已是未时。城市里捡不到果子,也没地方拔植物根茎,黄昭饿得是头晕眼花,前胸快贴到后背了。
无论如何,他也无法放下长城守卫军将领的架子向人乞讨,可再不吃东西他真就要饿晕在街头了,这可怎生是好?!
看着街上熙来攘往的人流,以及人们虽算不上衣着华贵,却也干干净净不染尘埃的闲适风貌,黄昭一颗心很是酸楚,想象自己堂堂一名保家卫国的边关勇士,最后沦落得还不如一名街边摊贩,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就是一餐饭吗?吃他一餐不给银子又如何?还能被人活活打死不成?甩出长城守卫军的名头,说不定老板还得求着他今后时常赏光呢!
抱着这样的思想,黄昭就在客云来酒馆吃起了霸王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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