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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京娘想起匡胤之恩,无以为报,暗自寻思道:“想当初红拂本一乐女,尚能选择英雄;我今舍了这个豪杰,日后终身哪个可许?欲要自荐,又觉含羞,一时难以启口;若待不说,他乃是个直性汉子,那知我一片报德之心?”左思右想,一夜不能合眼。不觉五更鸡唱,匡胤起身整马要行。京娘闷闷不悦,一路上只推腹痛,几遍要出恭,匡胤扶她下马,又搀她上马。京娘将身偎倚,万种风流。夜宿之时,又嫌寒憎热,央匡胤减被添衾。匡胤尽心服侍,不以为嫌。
又行了三四日,已过曲沃地方,其夜宿于荒村,京娘心中又想道:“如今将次到家了,只顾害羞不说,岂不错过机会?若到家中,便已罢休,悔之何及?”满腹踌躇,不觉长吁短叹,流泪不已。匡胤不知所以,慌忙问道:“贤妹因何未睡?你满眼流泪是何缘故?”京娘道:“小妹有一心腹之言难以启齿,故此不乐。”匡胤道:“兄妹之间有何嫌疑?但说不妨。”京娘道:“小妹系深闺弱质,从未出门,因随父进香,误陷贼人之手。幸蒙恩人拔救脱离苦海,干里步行相送回乡;又为小妹报仇绝其后患。此恩此德没世难忘。小妹常思无以报德,倘蒙恩兄不嫌貌丑,收做铺床叠被之人,使小妹少报涓埃于心方安。不知恩兄允否?”匡胤呵呵大笑道:“贤妹之言差矣。俺与你萍水相逢挺身相救,不过路见不平少伸大义,岂似匪类心存苟且?况彼此俱系同姓,兄妹相称岂容紊乱?这不经之言休要污口。”京娘羞惭满面半晌无言,沉吟了一会又说:“恩兄休怪小妹多言,小妹亦非淫贱之辈,因思弱体余生尽出恩兄所赐,此身之外别无报答,不敢望与恩兄婚配,但得纳为妾婢之分,服侍恩兄一日,死亦瞑目。”匡胤勃然变色道:“俺不辞跋涉亲送汝归,岂知今日出此污蔑之言,视人以不肖?“匡胤声色俱厉,唬得京娘不敢开口,半响乃道:“今日方见恩兄心事,炳若日月严如霜露。但小妹实非邪心相惑,乃欲以微躯报答大恩于万一,故不惜羞耻有是污言。既恩兄以小妹为嫡亲骨肉,妹安敢不以恩兄之心为心?望恩兄恕罪。”匡胤方才息怒,将手扶起京娘,道:“贤妹,我为义气所激,故此千里相送,今日若有私情,与那两个强人何异?把从前一片真情化为假意,岂不惹天下豪杰耻笑?”京娘道:“恩兄高见非寻常所比。妹今生不能补报,死当结草街环。”两个说话直到天明。正是:
落花有意随流水,
流水无情恋落花。
自此,京娘愈加敬重匡胤,匡胤愈加怜惜京娘。看看到了蒲州,京娘望见故乡光景,好生伤感。
却说赵员外自从进香失了京娘,老夫妻每日相对啼哭。这日夜间睡到三更时候,员外得其一梦:梦见一条赤龙护着京娘,从东往西回到家中。员外一见大喜,接了女儿安顿进去。看那赤龙登时飞去,回到里边忽又不见了女儿。即时说与妈妈,妈妈道:“此乃你的记心,不足为信。”赵员外忆女之情分外悲戚。至次日日午,忽有庄客来报:“小姐骑马回来,有一红脸大汉手执棍棒跟随而来,将次到门了。”员外听报唬得魂飞魄散,大声叫道:“不好了!响马来讨嫁妆了。”说犹未了京娘已进中堂,爹妈见了女儿相抱痛哭。哭罢,京娘便把始末根由细细说了一遍。又道:“恩人现在外边,父亲可出去延款,不可怠慢,他的性如烈火,须要小心。”赵员外慌忙出堂,拜谢匡胤道:“若非恩人相救,我女必遭贼人之手,今生焉得重逢?”遂叫妈妈与女儿出来,一同拜谢。那员外有一个儿子名唤文正,在庄上料理那农务之事,听得妹子有一红脸汉子送回,撇了众人奔至家中,见了京娘抱头大哭,然后向匡胤拜谢。
赵员外分付庄丁宰杀猪羊,大排筵席款待匡胤。妈妈同了京娘来至里边,悄悄说道:“我儿,自古道:‘男女授受不亲。’他是孤男,你是寡女,千里同行岂无留情?我观赵公子仪表非俗,后当大贵。你在路曾把终身许过他否?不妨对我明言。况你尚未许人,待我与你父亲说知,把他招赘在家,与你结了百年姻事,你意若何?”京娘道:“母亲,此事切不可提起,赵公子性如烈火真正无私,与孩儿结为兄妹并无戏言。今日到此,望爹妈留他在家款待十日半月,少尽儿心。招亲之言断断不可提起。”妈妈将京娘之言述与员外。员外不以为然,微微笑道:“妈妈,这是女儿避嫌之词,你想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等会儿席间我以言语动他,事必谐矣。”
不一会酒席完备。员外请匡胤坐于上席,老夫妻下席相陪,儿子、京娘坐于旁席。酒至数巡菜过五味,员外离席,亲自执壶把盏满斟一杯,送与匡胤道:“公子请上此杯,老汉有一言奉告。”匡胤接过酒来一饮而尽,说道:“不知员外有何见教?愿赐明言。”员外赔着笑脸道:“小女余生皆出恩公所赐。老汉无以为报,幸小女尚未适人,意欲献与公子为箕帚之妇,伏乞勿拒。”
员外话未说完,匡胤早已怒发,开言大骂道:“老匹夫!俺为义气不惮千里之遥,送你女儿回家,你反将这无礼不法的话儿侮辱于我,我若贪恋你女儿之色,路上早已成亲,何必至此?”说罢,将酒席踢翻,口中带骂,跋步望外就走。
赵员外唬得战战兢兢,儿子、妈妈都不敢言语。京娘心下甚是不安,急忙出席扯住匡胤衣襟道:“恩兄息怒,且看小妹之面留下,小妹即当赔罪。”匡胤盛怒之下还管什么兄妹之情?一手撒脱京娘,提了行李跃身上马,一直如飞的去了。
京娘见匡胤不顾而去,哭倒在地。员外、妈妈再三相劝,扶进房中。京娘只是啼哭,饮食不沾,心中想道:“亏了赵公子救得性命回乡,不致失身于异地,爹妈反多猜疑,将他激怒而去。我这薄命,既不能托以终身,又不能别图报答,空生何益?不如一死倒得干净。”挨至更深,打听爹娘都已睡了,即便解下腰间的白汗巾,悬梁自缢。正是:
可怜香阁千金女,
化作南柯一梦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9章 怒打强人()
却说赵匡胤离开蒲州,一路上策马加鞭驰驱道左。忽见路旁有座花园,那园内更无别样树木,只有数十株桃树,树上挂着十数个碗口大小的鲜桃,生得红白相匀,滋润可爱。赵匡胤心想:此时已是冬季,怎的这树上还有鲜桃?不知他用什么法儿留养至今。心下正然羡慕,口中流起涎来。不知不觉,顺着马儿进了花园。到那桃树之下,弃镫拴马,不管他有人没人,摘下一颗咬上一口,又香又甜水浆满口。原来这桃名为雪桃,三月开花至冬而食。遇了雪花飘洒分外娇艳,真个观之有余食之可口,种类奇异闻于天下。
当时匡胤把这雪桃缓缓的吃了下肚,觉得心爽神通遍体畅快。遂又摘下一个,还未进口,只见门里走出一个丫鬟,看见有人偷桃也不声张,返身进门报与家主知道。
那家主也是个女中豪杰,三十开外性如烈火,相貌丑陋粗蠢不堪,人送外号母夜叉。当时正在房中闲坐,听说有人偷桃登时发怒,即忙提了两根棒锤跑进园中,只见她:
两鬓蓬松,发梳三绺,双眉帚簇,目射重光。香粉搽匀,黄牙遍满,排开七寸金莲,执定两般兵器。
匡胤正把雪桃送往嘴中。母夜叉大喝一声道:“那里来的贼囚,敢在这里偷桃?与我快些拿下!”后面跟随的丫鬟,一齐发喊,却不敢上前。
匡胤满面赔笑,口称:“大嫂休便出言,俺乃远方过客,因见园中鲜桃结得可爱,不顾无人粗心造次,一时闯进园来吃了两个,该多少钱给你就是。”母夜叉粗眉直竖怪眼圆睁,喝道:“贼囚!你说这些混话,还在梦里哩。你以为这是民间果园?这是进贡皇上的雪桃,土产方物谁敢妄动?若有人左手摘桃,便剁左手;右手摘桃,便剁右手;若吃一个,就要敲牙击齿;吃两个,要你狗命。”一边说一边赶上前去,照顶门便是一锤,匡胤侧身躲过。那母夜叉又是一锤,匡胤又复躲过。叫声:“大嫂,古语道:‘不知不罪。’又道:‘既往不咎。’俺虽一时不是,已经自认其过,你便这等认真,却要怎的?”母夜叉大恼道:“你私偷禁物,已得大罪,还敢多言!”抡动铁锤没头乱打。匡胤亦是大怒,乘着一锤打来,将身一闪,趁势把脚一扫,早将母夜叉翻倒在地。匡胤一脚踏住,伸手攀了一根桃条,连头带脸乱抽乱打,只打得母夜叉喊叫如雷。匡胤喝道:“泼婆娘,还敢欺客么?”母夜叉道:“你这红脸贼囚!偷了桃子反是行凶,今日就打死老娘,断然不输口气。”匡胤更加大怒,提起桃条又是一顿狠打。母夜叉熬当不起,只得哀告道:“红脸好汉饶了我罢,任你摘桃去吃。”匡胤呵呵大笑道:“你这泼妇,既是告饶俺便放你。以后欺生一定打死。”母夜叉披头散发爬将起来,两个丫鬟搀了便走,回到屋里号啕大哭。
匡胤又吃了几个雪桃,上马出门望前行走。约过二里之程,又见路旁有一座界牌,上面写着“千家店”三个大字。即时下马进店,把马与包袱交与店小二,须臾饭毕。适值店主进来叙谈,匡胤遂问店主尊姓。店主道:“小老姓王,单生一子。这店业是祖遗的,靠着神天,倒也兴旺。”正说之间,小二慌忙进来叫道:“当家的,明日乃是十月十五日,大王到来务要抹谷。”那店主听罢,只急得搓手踯躅咿呀嗟叹。匡胤不知就里,问道:“老店东,方才小二说的这话,在下实不明白,如何叫做抹谷?你急什么?”店主道:“客官有所不知,离这里二十余里有一座山,名叫太行山。山上有位大王,叫做抹谷大王。”匡胤道:“这个名儿,他倒称得希罕。”
店主道:“说起来真是希罕,此人生来好吃狗肉,整治得五味调和薰香可口。他定下这个号令:每逢初一、十五两期,煮就了狗肉,叫那喽罗抬到村庄镇店,挨门逐户都叫出来,就在那嘴上揩抹闻香,可怜没有到嘴下喉,就要献纳谷米。上户的抹一抹,要纳谷三十石;中户的抹一抹,要纳谷二十石;下户的抹一抹,要纳谷十石。送到山寨,养赡这些人马,所以叫做抹谷大王。匡胤听罢大笑道:“原来有这许多缘故,老店主且免踌躇,他若明日抹到这里,在下出去替你顶名揩抹,也使我见见那位大王。”店主道:“客官要去,必须小心在意。但你我亦须认个亲戚,才好顶名。”匡胤思想道:“也罢,只说我是你的舅舅便了。”店主道:“不妙,不妙,小老偌大年纪,怎么有你这个后生舅舅?还是你做我的外甥如何?”店小二道:“当家的,这位客官既肯替你顶名,哪里在乎老幼?明日见了大王,只说这位舅舅是您外婆老来生的,却不是好?”三人一齐大笑。
当下三人说笑了一回,不觉已是黄昏时候,那店主与小二各各告辞出去。匡胤铺开行李安宿一宵。
次日起来,早饭已毕,只听得外面哄哄涌涌,惊天动地,连声高叫道:“大王到了,店主出来抹谷。”那店小二飞跑进来,陪了匡胤走出门来。只见那大王骑在马上,众喽罗两旁簇拥,马前喽罗捧着朱红食盒,都是狐假虎威,唬叱小民。匡胤举目看那大王,果然是条大汉:
头戴素缎扎巾,身着紫罗箭服,腰系鸾带,足蹈乌靴。浓眉目朗如星,高鼻面圆似月,长髯飘拂,身体高强。错疑天将降凡尘,却是山王离哨寨。
众喽罗高声叫道:“王店官,大王到了,快些出来抹谷。”匡胤道:“我外甥得了瘫痪,不能起来,所以叫我在此顶替抹谷。”那大王道:“老王是你外甥?你今年多大?“匡胤道:“你别管我多大!你们若要抹谷,快拿上来我抹。”那大王即命喽罗提出那狗肉腿子,拿到匡胤跟前叫道:“老王的舅舅,这是法制的五香狗肉。抹一抹,消灾降福;抹两抹,祛病延年。你可快些儿抹。”
匡胤接过狗腿就是一口。那喽罗一齐乱嚷道:“阿哟!叫你抹一下,谁叫你当真吃起来了?这里规矩:抹一抹,纳谷三十石;吃一口,就要六十石了。”匡胤道:“你们这般小人,忒也量浅,常言道:‘卖饭人不怕大肚汉。’你既有心抹谷,只拣好的拿来,我老爷吃得快活,莫说六十石,就要六千石,只管跟我前去取便了,何必这般着急?”那大王见匡胤身材雄壮相貌不凡,谅是难缠,想道:“破着两腿狗肉着他吃了,只与老王算帐便是。”随叫喽罗道:“此人既说大话,只管拿与他吃,我自与老王算帐。”喽罗答应一声。遂把前腿、后腿并蜜罐儿,一齐递与匡胤道:“老王的舅舅,你说要吃得快活,大王特地叫我拿来与你吃了,好去量谷。”匡胤见了大喜,拿起前腿撕做几块,把来吃了,喽罗又把后腿拿将起来递与匡胤。不想匡胤正要寻他短处,故意把手一松,那后腿掉在袍服之上,匡胤皱眉大骂道:“你这狗男女!为何污了我衣服?”一掌过去,把那喽罗打倒在地。
大王见了大怒,喝声:“红脸贼!你敢打我手下?”随即揎拳捋袖跳下马来,照匡胤脸上就是一拳。匡胤把头一低,用左手架过,也就还了一拳,大王也便躲过。
当下大王拉开架势,丁字脚儿立着,叫声:“红脸贼!你有本事敢与我比试一回,看是谁输谁赢?”匡胤听了,走过那对面站住,先把两腿弯了一弯,踢一个双龙飞脚,离地就有八尺多高。然后拉开架式,踊跃腾挪,更觉武艺高强。叫声:“狗贼!凭你有甚本事,只管使来,我老爷誓必把你踏成泥土,决不甘休!”那大王大怒,先把左拳一伸搭着了右手,斜行拗步抢将进来,左脚一跺,就把右脚望着匡胤面门便踢。匡胤侧身闪过,顺势一晃,大王脚面上着了一掌。那大王见输了一掌,就把架式改过,收回飞脚,换了长腿,先使个泰山压顶。匡胤又复闪过。大王又使个饿虎扑食,夜叉探海。这两个架势,都被匡胤躲过。那大王即便一拳一拳的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