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胤听了这番言语,心窝里顿时无名火起,不觉大叫道:“反了,反了,气杀我也!怎么一个韩二狗,便装点得这般利害?岂不知俺赵匡胤,是个打光棍的行手!凭你什么三头六臂,若遇了俺时,须叫他走了进来,爬了出去。美人你只管放心,莫要害怕。”顷刻间,叫丫鬟把桌子搬去,又将那什物家伙,尽行收拾过了,单剩下两张交椅,与素梅并肩坐下。只听得外面一片声叫喊进来,道:“素梅这个小贱婢,今天躲到那里去了?不来迎接我二爷!”素梅听了抖衣战兢,立起身来往内要走。匡胤一把扯住道:“美人不要怕他,有我在此!”
说话之间,只见一个大汉走进房来,匡胤抬头看时,果然好一条汉子,但见:身长一丈,膀阔三停,相貌堂堂,满脸杀气。举步进房,见了匡胤与素梅坐着,即时心中大怒,开言骂道:“小**,你往常不是说除了二爷不喜别人,怎么改变初心,与那野鸟厮缠?”素梅未及回言,匡胤大喝一声道:“谁是野鸟?你家祖宗爷爷在此,如何这等大呼小叫?”韩通竖目皱眉道:“你是那里来的囚徒,这等可恶?可通个名来,待俺好动手。”匡胤笑道:“原来你也不知,若说出俺的大名来,你莫要跑了去。我乃东京汴梁都指挥赵老爷的公子,赵匡胤便是。”韩通听罢,便喝道:“赵匡胤,你口中乳臭未退,头上胎发犹存,有多大本领,敢来俺大名府中纳命?不要走,吃我一拳。”说未了,早望匡胤劈面打来。匡胤见他势头来得凶猛,侧身闪过,复手也还一拳。韩通也便躲过。两个登时交手,扑扑的一齐跳出房来,就在天井中间,各自丢开架子,拳手相交,一场好打。但见:
一个是开朝真主,一个是兴国元臣。一个是打遍汴京无敌手,一个是横行大郡逞高强。这个要依六韬吕望安天下,那个要学三略黄公定太平。这个是金鸡独立朝天蹬,那个是鹞子翻身着地钻。这个是玉女穿梭,那个是黄龙背杖。好个拳棒双全韩二虎,遇上了膂力超群赵大郎。
当下二人各施本领,尽力相交,直打到难解难分之际,未分高下。匡胤见韩通有跌扑之意,就乘势抢将进去,使一个绊脚的招式,把韩通一扫,扑的倒在地下。一把按住,提起拳头,如雨点一般,将他上下尽情乱打。韩通在地上大叫:“打得好!打得好!”匡胤喝道:“你这死囚!还是要活,还是要死?若要活时,叫我三声祖爷爷、再叫素梅三声祖奶奶,我便饶你去活;若是要死,就不开口,我让你去见阎王老子。”韩通道:“红脸的,你且莫要动手,我和你商量:俺们都是江湖上的好汉,今日在你跟前输了锐气,叫你爷爷也不打紧;若要在养汉婆娘面前赔口,叫我日后怎好见人?”匡胤听说把二目睁圆,喝声道:“韩通,你不叫么?”又把拳头照面上一顿的打,直打得韩通受痛不过,只得叫声:“祖爷爷,我与你有甚冤仇,把我这等毒打?”匡胤又喝道:“你这不怕死的贼囚,怎么只叫得我?快快叫了素梅,我便饶你的命。”韩通无奈,只得叫一声道:“我的祖奶奶,我平日从不曾少你分文,怎么今日袖手旁观不则一声?忒觉无情无义。望你方便一声,解劝解劝。”
正在这里哀告,只见大名府两个承值的走将进来,一看见是韩通,便叫一声:“韩二虎,你终日倚着力气,在大名府横行走闯,自谓无敌,任你施为。怎么一般的也有今日,遇着了这位义士,却便输了锐气?你既是好汉,不该这等贪生怕死,就肯叫粉头为‘祖奶奶’,可不羞死?你平日的英雄,往那里去了?”说罢,又劝匡胤道:“公子也不必再打了,想今日这顿拳头,料已尽他受用,凭他有十分的本事,也不敢正眼觑你,还要打他则甚?”匡胤听说,把手一松,韩通爬了起来往外便走。匡胤叫道:“韩通,你且听着,我有话吩咐你:你今日快离了大名,速往别处存身便罢;倘若再在此间担搁,俺便早晚取你的狗命!”韩通听了,心里又羞又气,暗暗想道:“我一时造次,遭了这一场羞辱。如今欲与他相对,料也难胜。况此地难以再住,不如且往别处安身,养成锐气,再来报仇。”想定主意,即时出了院子离了大名,抱头鼠窜地望平阳而去。正是:
一叶浮萍归大海,
人生何处不相逢!
不说韩通逃往平阳,希图后报。且说匡胤打走了韩通,重与素梅叙话。素梅见匡胤本事高强,十分豪侠,心下愈加欢喜,就有永结百年之意。匡胤知她意思,便与素梅缔结偕老之盟。正是
未际风云会,
先承雨露恩。
山盟从此定,
海誓不须更。
次日匡胤起身,作别了素梅,回至馆驿。两个管家接着道:“公子,你忧杀我们,闻得在院子内打走了什么韩通,恐怕窦老爷知道不便。况且地方生疏,人情不熟,可不要暗里吃人算计么?今后万望公子休要出去惹祸,免得小人惊恐。”匡胤喝道:“干你甚事?有什么惊恐?我赵某凭他有甚风火,总然不怕,须要拼他一拼,怎肯束手待毙?你们噜苏做甚?”那两个管家不敢言语。自此以后,匡胤时常到素梅那里来往,意合情浓。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16章 血溅御勾栏()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捻指之间三年过去。一日窦溶吩咐旗牌,往馆驿中请赵公子进来。不多一会,早见匡胤走进私行,与窦溶见过了礼,分宾主坐下。用过香茗,窦溶道:“贤弟自从驾到敝府,倏忽之间三载有余。愚兄公务繁多,有失简慢,叨在世谊,俱望包涵。目下且喜限期已满,意欲先请回府,免得老伯大人忧思。不知尊意如何?”匡胤满心欢喜道:“小弟遭配麾下,错蒙雅爱,极承过费,实是难当。今既恩放,当于家君跟前细述盛德,倘遇寸进,自必厚酬。”窦溶连称不敢。即时吩咐家人治酒,趁今日与赵公子饯行。家人即忙排了酒筵,窦溶便请匡胤入席,宾主二人开怀对饮。酒过三巡食过五味,匡胤即便辞席。窦溶不好强留,登时写下一书,无非与赵指挥问安的意思。并匡胤限满文凭,外赠路银四十两。匡胤一一收明。
当时拜辞窦溶回至馆驿,收拾行装。带了两个管家,复至院子里辞别素梅。那韩素梅闻知匡胤限满回家,十分不舍。匡胤安慰道:“美人不必挂怀,俺今回至汴梁,若遇便时,早晚来接你,必不有忘。”素梅哽咽不绝,摆酒送行。此时匡胤归心似箭,略饮数杯。彼此各致叮咛,洒泪而别。离了大名,望汴梁古道而行。
一行人朝行夜宿,不觉早至东京,进了汴梁城,满心欢喜。正行之间,正好遇见张光远、罗彦威二人,彼此大喜。罗彦威遂邀匡胤至酒楼接风。匡胤先发付两个管家回去。自己与张、罗二人传杯递盏,畅饮舒怀。
三人吃了半日,俱有几分酒意。匡胤执杯说道:“二位贤弟,愚兄遭配了三年,不知近来朝廷的事情怎样?”张光远道:“兄长不说便罢,若说起朝中之事,比前大不相同。近来南唐主新进来一班女乐,共是一十八人,内中有两个花魁,一个名叫无价宝,一个名叫掌上珠。皇上受献之后,大兴土木创造一院,名为御勾栏,外设园亭,内兴楼阁。这班女乐居住在内。那皇上每日率领文武勋臣到这院内,开长夜之欲,纵流连之欢。这些女乐扮演杂剧,歌唱舞蹈。为显示与民同乐之意。皇上临幸之时,无论士庶人等任凭观看。”匡胤道:“我往大名去了三年,不想汴梁添了这些景致。既然不禁出入,趁此天色尚早,二位贤弟同我去观看一回,可使得么?”光远道:“兄长要去,弟当奉陪。”罗彦威便叫酒保上来算还了账。
三人出了店门往前行走,不多时已到勾栏院门首。往里面直走进去。果然好一座御勾栏,巧夺天工分外精奇。匡胤看了夸羡不已道:“好一座御勾栏,盖造精工堪称尽美。”三人进院,只见正中设着一张龙椅,两旁放着两个绣墩。匡胤问道:“这是什么人坐的?”光远道:“那中间龙椅,是当今坐的;这两旁绣墩,是两位丞相坐的。”匡胤回头看道:“那东西悬挂着钟鼓,要它何用?”光远道:“东廊悬的,便是龙凤鼓;西廊吊的,便是景阳钟。圣驾临幸,钟鼓齐鸣,女乐们立即进院侍候。有的唱歌,有的舞蹈,好看不过的。”匡胤道:“原来如此。既有这般趣致,俺们何不随喜一回?把那其中滋味,赏鉴赏鉴。张贤弟,你去撞钟。罗兄弟,你去擂鼓。待我在龙椅上装一个假皇帝坐坐,看看这些女乐来也不来?”张、罗二人一来有了几分酒兴,二来鬼使神差似的,击鼓的击鼓,撞钟的撞钟。
当时钟鸣鼓响,早已惊动了掌院太监,慌忙往各院里吆喝传呼,说道:“你们众女乐快些上楼,万岁爷驾到了。”女乐们听见不敢怠慢,各自拿了乐器,走上楼来见驾,口称:“万岁爷,奴家接驾来迟,望乞恕罪。”匡胤一时高兴,听见众女乐齐呼万岁,不觉满心欢喜,笑逐颜开道:“美人免礼平身。”众女乐谢恩已毕,站起身来往龙位上斜眼一看。不看时万事皆休,一看时胆战心惊。这龙位上哪里是当今圣上?原来是一个红面后生。两边绣墩上,坐的是两个少年子弟。众女乐齐声骂道:“哪里来的无知小贼?擅坐龙位假扮天子,真是狗胆包天。军士们何在?快快拿下!”
匡胤听见女乐喊叫,不觉大怒,喝道:“贱婢!你们不来歌舞唱曲奉俺欢心,反来放肆辱骂,我岂能饶你?”立起身来照着无价宝脸上一掌,打了个倒栽葱满楼上乱滚。掌上珠喊声:“不好了,醉汉行凶打人了!”一句话尚未说完,赵匡胤赶将过去,只一脚踢下楼去,跌得半死。张光远见此光景,把那几分酒意唬醒了大半,慌忙说道:“大哥,俺们一时高兴,惹这大祸,她们怎肯甘休?趁武士未到,极早走罢。”匡胤道:“二位贤弟,怕他则甚?他今不来便罢,若引军马来时,俺便索性搅乱一场,教他整顿而来,亏败而去,才见愚兄的本领。”此时天色将晚,各自散去。
匡胤回到家中,拜见父母道:“不孝孩儿久离膝下,有乖定省负罪良多,望二亲恕儿不孝之罪。”说罢将限满批文呈上,又把问安书札递与弘殷。赵弘殷看毕,便将限满批文着家人速往府中递讫。
匡胤正准备回房,只见赵弘殷一步一拐闪闪蹉蹉的进了书房。匡胤心下疑惑,问母亲道:“孩儿久离膝下,不知父亲有何病恙?”杜夫人道:“你父前日上朝,偶尔马失前蹄跌了一交,伤了腿足,故此行走不便,谅也无妨。”匡胤听说心中很是疑惑。
片刻来到自己房中,与夫人贺金蝉相见。彼此问安已毕,匡胤便问贺金蝉道:“娘子,我父亲所患何症?你可实对我说,我去请医调治。”贺金蝉说话不知遮掩,便直说道:“公公何曾有病?只因那南唐国主进奉一班女乐献与当今,谁知皇上受了,终日饮酒取乐,不理朝纲。公公上本谏阻,要他拆毁勾栏发还女乐,亲贤远佞勤政爱民。皇上大怒要将公公问罪,亏了众臣解劝只打了四十御棍,因此两腿酸痛步履难移。”匡胤道:“原来如此。”暗自忖道:“早知父亲受了这遭屈气,方才早把这班贱婢结果了。如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到勾栏院去走一遭。天幸撞着昏君,与这班女乐一齐结果了他。”主意已定,将身倒在床上,和衣假睡。贺金蝉见丈夫睡了不敢惊动,也便和衣而睡。
匡胤歇了一回,见那金蝉呼呼睡着。即时轻轻爬起,往壁上取了一口宝剑,从后园越墙而走。乘着月色来到勾栏院前。勾栏院早已关门。此时约莫二更。侧身往西一望,看见一带红墙,墙外广有树木,匡胤将手攀着树枝溜将进去,往里径走,又是一重仪门。却见两个小虎贲军,提着灯笼出来巡视。匡胤拔剑在手一剑一个,砍倒在地。轻步潜踪往里直走,见得两廊一带厢房,就是那十八口女乐的卧房。
匡胤踅将过去,早见透出灯光,打从门缝里一看,只见一女乐正在那里指手划脚地说道:“今天这三个后生好不利害,把我们打得恁般光景,实在可恨!”又一个道:“那龙座上坐的红脸后生,我听得人说就是赵指挥的儿子。前日赵指挥上本,说要拆毁勾栏,将我们还国。圣上大怒,把他打了四十御棍。赵指挥怀恨在心,叫他儿子前来报仇也未可知。下次圣上再来,我们如实回禀就是。”匡胤在外听到这句,心中顿时火气直冲,大喝一声道:“贼贱婢!你们打算谋害老爷么?”一脚把门踢开,手执宝剑往里就闯。众女乐抬头一看,唬得汗流浃背面色如灰,没处躲藏浑身发抖,只得跪下磕头请求饶命。匡胤那肯容情,手起剑落一个个砍了。可怜十八名女乐,都作了无头之鬼。
且说勾栏院当差的一干人众,天明起来往里边打扫。到了二门上,见了那被杀死的两个虎贲军,唬得目瞪口呆,即忙报知掌院太监。太监验明尸首,带了虎贲军上楼,那楼上只影全无,声闻寂静,众人心下大疑。举眼往后楼一望,见是房门大开,绝无人影。直近一瞧,只见那些女乐身首异处东倒西歪,满楼血水堆积腥膻直冲。众人唬得魂飞魄散。
当下掌院太监连忙下楼,飞马进朝奏知隐帝。隐帝顿足捶胸伤悼不止,就像真的失了无价宝、掌上珠一样,登时传旨将女乐尸首埋葬。又差五城兵马将八门紧闭,沿门搜检逐户挨查。但有隐匿凶犯者,九族全诛;拿住凶徒者,千金重赏。旨意一出,哄动了汴梁城中军民人等,家家户户无不惊慌。
却说赵弘殷清早起来,闲暇无事,遂叫丫鬟往内房请公子出来,有话问他。丫鬟来至后边道:“请公子出去,老爷有话讲。”贺金蝉道:“你等快去通报,不知公子为着何事,夜里不见了。”丫鬟又到前后找寻,并无踪迹,只得出来回复了赵弘殷。
忽有报文送进来,道:“昨夜御勾栏内一十八名女乐,不知被何人杀死。今皇上着五城兵马司挨门查缉,不许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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