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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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三年-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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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岷江内江一路向南,经双流、新津两县,最后在新津县境内的江口镇重新汇入岷江主流。

    然而,柏条河、蒲阳河却最终脱离了岷江流域,汇入了长江的另一支流——沱江,最后在泸州与长江的主流汇合(注一)。

    成都平原因岷江而生,却因都江堰而兴。密布的灌溉网络,覆盖了肥沃的成都平原,将此地变成了水旱不侵饥馑不知的天府之国。

    都江堰灌区有十一个县,这十一县分别是:成都县、华阳县、双流县、灌县(今都江堰市)、郫县、温江县、新繁县(65年与新都县合并,县治今新都区新繁镇)、新都县、彭县、崇宁县(58年撤销,县治今郫县唐昌镇)和金堂县。

    这些地区开堰灌田的历史有两千多年,沉积着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肥沃紫土。富含矿物的高山泥沙被激流冲击下来,又在平原上沉积为沃土。当它们被锋利的犁刀翻开,光滑的断面被阳光照耀,可以反射出丝丝点点的金属光芒。毫无疑问,这些地区是四川农业的精华,而蜀藩一宗占据了其中七八成的土地。都江堰灌区的十一个县,分布着大小三百多个王庄。各庄轮流进贡一次,竟然可以从年头排到年尾!

    岷江不仅是成都平原的重要灌溉水源,也是成都府主要的水路交通干线。水量充沛的时候,大型的江船在叙州府从长江折入岷江,不仅可以直达成都府的南、北、东三门,而且还可以经岷江的各条支流到达成都西南的雅、眉、嘉定等数十州县。

    大诗人杜甫在成都府写下的千古绝句:“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便是这一胜境的真实写照。只是由于这几年吏治腐败,都江堰岁修不行。内江淤塞严重,让原本“外四内六”的分水比例倒过来变成了“外六内四”,在枯水季节还出现过内江见底的情况,给灌区的农业和水运都带来了严重的损害。

    好在今年春天并没有持续去年的旱情。

    正月间本是一年中的枯水季节,内江依旧能保持着十几丈宽的水面,这意味着载重百石的小船可以轻松航行。载重百石的平底木船吃水不足三尺,只要不是险滩激流,大多数的河流都是来去自如的。

    这次蜀王府向仁寿县送粮,由王妃身边的大太监曹义诚亲自组织安排,主力船型便是百石粮船。

    粮食大多储藏在各个王庄里,但是这些王庄绝大多数又分布在灌区的十一个县。要把分散在各地的王庄粮食运到断粮的仁寿县,曹义诚选取的运粮方式就是走水路。

    具体方案大致是:先利用王庄间纵横交错的河流灌渠,将各王庄仓库储存的粮食用大小不等的船运到内江和外江码头,然后根据需要,把小船粮食转运到百石甚至更大的粮船上去。

    大型粮船顺岷江内外两江而下,既快捷又安稳。在眉州码头靠岸后,再通过陆路转运。因为缩短了运输线首尾两端的陆路运输距离,所以总的运输成本和时间都可以大为节约。

    由于今年各地不太平,曹义诚还规定,至少要凑齐百条船才能结伴出发。每一次运粮都要有官兵押运。为此,王妃甚至专门知会王爷,从蜀王左护卫抽调了一支二百余人的队伍,由一位刘姓百户率领,为船队沿途护航。

    船队首次水路运粮,所以规模很大。除了载粮的船,还有载人的船。船队清晨出发,顺江而下,水阔潮平。两岸阡佰万顷,绿树成林。领航的一艘大船,正压住波澜平稳前行。

    一个裹着厚厚棉袍,带着棉帽的老年男子掀开舱口的棉布门帘,钻出半个头来对着站在船头眺望的小宦官喊道:“丁小公公,您别站在船头吹风了。这冬天的风带着刀呢,最会刮骨割肉!你现在年级小,感觉不到,将来到了下官这把年纪,落下风湿之疾,每天疼痛难忍,那才叫生不如死!”

    这位老年男子,便是这次押运官兵的总指挥,成都左护卫百户刘连擢。刘连擢口中的小公公,则是世子府小宦官丁原,这次派到仁寿县管王庄。

    “好咧,刘大人。”丁原很顺从跑回来,弯腰钻进了船舱。

    “这船里又不准生火,只能钻棉被喽。”刘连擢被冷风一灌,全身打了个哆嗦。他一瘸一拐走到床边,缓缓坐了下去。小太监手快,已经把棉被搭在他腿上,又帮他整理平顺。

    棉被搭在腿上,温暖的感觉让刘连擢明显舒坦许多。

    “谢喽,丁小公公。”

    “刘大人,您说这船啥时候才到眉州啊?”

    “第一次出远门,坐不住了吧?你瞧后舱里那个罗小公公,开船就睡,就没醒过!”

    “罗殷他那是晕船!”小宦官不服气,纠正一句。

    “好,好!晕船,晕船!”刘连擢笑着糊弄丁原,“丁小公公,这坐船看着慢,实则快。只要水在流,它就会一直走。不像走路坐车,走一截停一刻。现在顺流而下,快得很,最多两个时辰就到眉州了。”

    “刘大人,您说那李先生好相处吗?”小宦官丁原有些担心地问道。

    毕竟是年轻人,憋不住心思!

    刘连擢心里嘲笑着,口中却宽慰道:“听说那李先生挺好相处。我有个远房外侄和李先生是同学,姓郭,都曾在舒师傅门下。听他说,那李先生是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这才投了世子。此人平日在学堂没有多少言语,也没有什么过场……反正啊,老叔劝你一句,只要你肯干,时时心里装着主子,那就错不了!你是世子府中出来的人,上头是曹公公。如果李先生真的故意为难你,你可以向曹公公喊冤嘛!”

    “多谢刘大人点拨!”小宦官高兴地为刘连擢捶起腿来,“曹公公给我们训话时,说世子要我们劳记‘忠谨’二字。小的想了想,忠就是效忠主子!那谨嘛,就是少说话,多干事!您说对不对?”

    “对喽!”刘连擢肯定道:“千万不要学你老叔,一辈子就坏在管不住嘴,喝了酒就乱说话!若是族里没个人当了这王府亲兵的头,你老叔兴许还杵着杆烂枪守皇城坝呢!”

    “听说王妃娘娘对我们这趟运粮可是看的重,传言道仁寿县那边已经饿死人了!您这次若是平安把粮运到,王妃娘娘还不重重赏您?”

    刘连擢嘿嘿一笑:“真要是一路平安,王妃能赏的就是几两银子,这护卫官她可赏不了。别看王爷万事不理,可这王府亲兵他从来没松手。没有王爷点头,左护卫里的各级官佐都别想挪位置!”

    “喔,我明白了。”小宦官若有所思点点头。

    “不过,你们跟着世子爷也好!这王府早晚都是世子爷的,你们年纪小,早些跟着好,以后出人头地的机会就多。你瞧那个王四忠,原来寒碜得像个小叫花子。后来认了曹公公做义父,侍候了世子一两年,外面见人都不大理睬了。”

    “嗯,刘大人,小的听明白了!我不做那种狗眼看人低的事!”

    “对喽!穷人家的孩子,没别的本事,就是懂事早,能吃苦。我们啥时候都不要忘本,不能管了点事就晕晕乎乎的,像老叔喝酒麻了。王庄里的庄头你可别瞧不起,肥得很!双流县那个唐胖子,以前他可瘦,外号一根葱,就是个乡下的泼皮!他讹别人家东西,老叔还踢过他屁股!后来唐胖子投献王府,攀上了陈公公,熬成了个庄头。你瞧他现在一身的肥膘!”

    “他的钱还不是从王府贪来的,我们这些奴才都知道!”小宦官愤愤不平,“总有一天他要倒霉!”

    “对喽!老话说的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一到,全部都报……”

    时间在一老一小的闲谈中飞快流走,粮船也在流水中慢慢接近眉州。午后的申时二刻,船队终于到达了眉州码头。

    眉州码头分作东西两岸。西岸的码头因为连接眉州城的东门,所以要比东岸码头繁华许多。王府已经提前在东岸码头租下了一个货栈,当粮船靠岸后,货栈的掌柜们立即吆喝苦力搭上跳板,上船卸货。一时间人头耸动,川流不息。

    刘连擢扶在丁原的肩头下了船。一切都有条不紊,让他非常满意。

    一个身着长衫头戴瓜皮帽的男子见着刘连擢下船,连忙上前禀报道:“大人,东家知道您老腿脚不方便,专门为您准备了一驾滑竿。今晚东家先为大人接风,略表心意。明日一早,我们便将粮食装车起运可好?”

    这人姓涂,是这个货栈里的一个掌柜。

    “涂掌柜有心了!”刘连擢含笑客套。

    正要点头,他身后走来一人道:“不可!粮食必须连夜运走!”

    那人走上前来,对刘连擢抱拳道:“大人这里地处眉州城外,与州城隔着大江,货栈也没有高墙。若是今晚有劫匪前来,出了闪失,我们可是百死莫赎!”

    刘连擢看清了来人的面貌,连忙客气道:“哎呀!贺老兄,我不是说过吗,不要叫我大人!说来我们都是吃的行伍饭,老兄上过战阵,杀过流贼,可比我老刘我这看家护院的假把式强多了!老兄若不是心念故主,弃了军职,说不定我还得叫你一声大人呢!贺老兄说现在走,那我们便现在走。我都依你!反正早走晚走都要走!”

    那人见刘连擢满口应承,也不管货栈掌柜难看的脸色,立即转身离去,大声吩咐苦力、船夫、兵丁一起动手,将粮包装上大车,立即起运。码头货栈的有条不紊被瞬间打乱,变得人声鼎沸。

    此人名叫贺曾柄,原是贺有义父亲的家丁头子。此次他应少主之命前往仁寿县辅佐李崇文,连走了几日,昨晚正好赶上运粮船队。

    他们此行共五人,三个老兄弟,两个子侄,留了一个老兄弟带着贺家庄丁在保宁府看家护院。这四个老兄弟都是贺有义父亲的家丁,是从了主姓的结拜兄弟,一起从百顷坝死里逃生出来的。

    老大贺曾柄、老二贺仇寇、老三贺庭大、老四贺永年。两个子侄辈是贺曾柄的儿子贺桂和贺仇寇的儿子贺桓。贺永年人称四爷,这次留在了保宁府。

    “二弟,你和侄儿先走,找到李先生,请他多派人手出来接应!这儿六千多石粮食,几百辆大车,出了事情可不得了!”贺曾柄对一个中年大汉喊道:“路上顺便看看风向!”

    看看风向是黑话,意思是探察沿路的安全性。贺仇寇道声得令,抓住向导问清道路,便与儿子贺桓一起上马,然后向西绝尘而去。

    百户刘连擢、小宦官丁原,以及所有参与运粮的人这时都不知道,正是因为贺曾柄在眉州东门码头的坚持,他们才避免了一场无妄之灾。

    注一:柏条河、蒲阳河是否在明代便汇入沱江,响木懒得考证了。有兴趣的书友可以自行为之。

第七十七章十面埋伏(二)() 
李崇文和几万难民在仁寿县城里的忍饥挨饿,眼巴巴等着粮食运来。县城周边的地区也不好过,同样经历着缺粮之苦,其中也包括了山寨土匪。

    仁寿县城西北七十里的龙泉山脉中段东麓,有一个寨子依山而起,方圆数里,名曰牛角寨。

    此寨经山脊而上,南北东三面群山相连,重峦叠嶂,西边则是居高临下,一眼望尽川西坝子的千里平畴。寨中古柏苍郁,怪石嶙峋。主寨是个山崖绝壁之上的小平坝,只有条尺余宽的石阶小径沿绝壁盘旋而上。主寨下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庙宇,庙宇之后向西一侧的山崖绝壁,依山镌造弥勒头像一尊。

    此大佛高五丈许,双手合十,坐东向西。据当地人传说,此乃唐代古佛,建成年月比著名的乐山大佛开建时间还早上若干年。又因这尊大佛除了头部和双手,颈部以下并未完工,并且大佛头像容貌与乐山大佛惊人相似,所以当地人都传说,海登大师在开建乐山大佛之前,先到这牛角寨雕凿了一个实验品。

    正因为牛角寨地势险要,地处仁寿县与简州的交界处,距离成都府到仁寿县城的主道不到十里,所以自古便是一处兵家要地。一旦王朝衰败,这里便饱受匪患之祸。

    大佛头顶之上数丈,便是牛角寨的主寨。主寨之东有一座聚义堂。堂上正中椅子上虎皮铺垫,盘腿坐着一个黑脸虬须大汉,这便是牛角寨的第二代寨主,江湖人称“黑旋风”的张光祖。

    “老二,可探查清楚了,下批粮食何时运来?走的那条道?来!来!别站着,坐!坐!”张光祖热情地招呼道。

    虎皮椅前站着一个身穿长衫的中年人。他面容消瘦,面色蜡黄,神态略显疲惫。

    此人名叫陈怀年,牛角寨的二当家。他谢了大哥,转身坐在下首的椅子上回禀:

    “小弟着人去唐胖子庄上探查虚实,得了一个确实消息:粮食不走陆路了,改走水路。这批粮食可多,据说有上万石,陆路根本拉不了。粮队到眉州下船,再穿山到达县城。

    从眉州到仁寿,必过黑龙滩。黑龙滩两山夹一滩,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只是我们牛角寨与黑龙滩,距离实在太远。不掌握运粮时间,很难半路截杀。去早了,路上容易走漏消息;去完了,肥羊又跑脱了。得了粮食,运回来也是麻烦。沿着山走,起码一两天才能走回来。”

    张光祖沉思片刻,恨恨道:“再难老子也得做这一票!老二你看,自从我本家哥哥破了县城,我寨里一夜之间多了多少人?连寨下的庙里都住满了!表面上看寨子声势大涨,实际上我这当家人心里明白。没有粮食,声势再大也不过几天的事!

    老六昨日点了仓库来说,山上粮食最多能吃一月。一月之后,我们都得饿肚皮。他妈的,我们兄弟七人好几年的积蓄,这帮子王八蛋不到一月,就给老子吃个精光!”

    张光祖越说越气,用巴掌在椅子扶手上重重一拍:“都他妈的属蝗虫的!老子不是看在山上山下几百年乡亲的面上,早把他们赶下山饿死了!”

    老大骂骂咧咧,口水四溅;聚义堂中无人接嘴,气氛尴尬。陈怀年呆坐片刻,见老大没有停嘴的意思,只好表态道:

    “那好,大哥,小弟这就去打探清楚。眉州东岸的码头货栈里小弟有个熟人,可能他知道些情况。不过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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