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庐木柱石础,草顶泥墙,浸着十份的朴素百份的野趣。几级台阶走进草庐,里面风景又与外观大不一样:进的门来,先是一个小小的精致门厅,厅角点着两座鎏金花萼银盏宫灯。穿过如意门,转过一个拐角,眼前一个回廊,景色豁然开朗。原来草庐中环抱一个青碧的水塘!透过花格漏窗望去,岸上奇石怪树,错落有致;塘中出入山石,流水细弯;水岸之交,更是梅亭临池,花枝婆娑!
李崇文从未想到一个村野农庄,竟能见到如此景致,忍不住赞叹道:“好一个屋中仙苑!”
“李先生谬赞了!谬赞了!这不过一方小水塘而已。乡下地方,俗气得很!俗气得很!哪里沾得上仙气!”唐胖子面带得意地笑道:“李先生,先请到花厅用茶,歇息片刻。”
客从主便,李崇文在花厅上座坐了。早有小婢上了茶,李崇文正好渴了,忙不迭端起茶盏来,掀起茶盖,一股茉莉清香溢满心脾。
“这是何种茶叶,竟然如此清香?”李崇文牛饮一口惊问道。
唐胖子有心卖弄:“这是从峨眉山上采来的明前!茶要经山上的霜雪打过,用少女的舌齿含下,每片茶叶一芽一叶的方才最好!然后将茶之青叶与茉莉之花蕾一起揉炒了,便有花香渗入这茶香!这泡茶之水更有讲究:井水发硬,江水发软,最好留了天上的霜雪,贮之冰窖,年头年尾,终有好水可饮!”
李崇文又惊道:“如此讲究,此茶要花多少银子?”
唐胖子嫌李崇文问的寒碜,心中更是不屑,只是肉脸上还是堆着亲热:“不值银子!不值银子!乡下地方,难免人多事少。既是农闲时分,不让庄奴们活动活动做些事情,他们便懒骨头生了蛆虫!李先生,将来您管着仁寿县数个王庄,手下免不了成千上万。给了那些庄奴半点好脸色,他们就会上房爬墙,专事欺辱主家!好在这儿双流地界,靠近省城,周围王庄连片,大家同气连枝,相互照应。县大老爷也畏惧我们王府势力,诸多事情总是多加关照,几个刁蛮庄奴也就闹不起来!”
唐胖子得意非常,难免话中露点口风。李崇文顿时警觉,追问道:“难道庄上有闹事的?”
唐胖子尤不知觉,连忙道:“可不是怎的?这些年天时不好,每年都出好些个欠租的庄奴。这些刁奴,欠租不说,还时常煽动其他庄奴一并抗租。前两月仁寿县那边献贼肆虐,我们这边几个刁奴,以为这天下要变了,竟然私相串联,打算投到献贼那边!还好!他们被人举报,半路抓了回来,押到县里给砍了!”
说着,唐胖子叹息一声,又摇摇头道:“世人都以为我们这些庄头这般好,那般好,实则冷暖自知啊!李先生,你看不管天时如何,每年府里定的租子一粒不能少!自打王妃娘娘管家之后,怕我等管庄的昧了银子,干脆定了规矩,要我们各庄子粒包干!若是哪年歉收,我们这些管庄的便要包赔!
哎,这日子是一年比一年难过喽!小人王庄管了十几年,就属这两三年最难!李先生到了仁寿,想必不久自会明白。”
唐胖子的生活如此奢靡,竟然还诋毁王妃,李崇文心中顿时有气。只是求人办事不好发作,他只好干笑道:“王府拨了两千石粮食,倒有一千五百石要从唐庄头这里运去。有了这两千石粮食,好歹可以干一顿稀一顿抵挡半年。只是将来鄙人粮荒,还请唐庄主看在你我一府当差的份上,伸出援手拉学生一把。”
唐胖子以为有戏,高兴得眼睛眯成一线:“我们都在王府当差,互相帮衬这是自然的。再说了,这蜀王府早晚是世子爷当家,只求李先生在世子爷面前美言小的几句,让世子爷也晓得我们下边这些做事的功劳苦劳,小的便感念李先生大恩大德了!”唐胖子说完就滚下椅子,作势要在地上给李崇文磕头。
原来唐胖子是想通过自己攀上世子爷的高枝!
李崇文瞧见唐胖子的做派,心中十分厌恶,有心让他跪到天黑。但他想起自己的使命,只好站起来扶了,口称万万当不起。
唐胖子见李崇文伸手来扶,连忙借力爬了起来,又一脸笑容地捉住李崇文的手臂,要一起到水岸边的梅亭吃饭喝酒。李崇文连忙谢了,只道自己路途遥远,还是赶路要紧。如果唐庄头方便,不妨先支出五十石米,分成小包装了,让草标们扛着赶路。另外再借铁锅十口,竹筒二百,供路上烧饭食用。
唐胖子满脸为难模样:“锅碗都是好办,只是小半个时辰的事情!只是小的已经为李先生烹饪了些许土产,奴婢们马上便端上桌来。先生如此一去,让小人好生难堪!”
李崇文连忙躬身拱手称谢,只道时间紧迫,实在耽搁不起。那唐胖子见李崇文去意坚决,只好道:“如此,那小的备上几个食盒,装上各类点心水果,再加几石精米,专供先生一路享用如何?先生读书人,又得世子青眼,身份贵重,怎能与那些流民草标吃一样的饭食呢?”
日上三竿,队伍已经走出王庄十里。
李崇文骑马走在队伍前头,吕三陪着领路。三十几个保镖分作三组,队前、队中、队尾各一组前后左右押送。草标们大都光着脚丫,神色木然一言不发,跟着前人的后背艰难挪动脚步。几个小孩见没人盯着,连忙翻出脏兮兮的衣角,把里面偷偷裹着的发霉陈饭塞进嘴里嚼了。
李崇文见前方路边有一片稀疏的树林,便对吕三道:“让大家在前面林子歇歇脚,喝口水。然后你把大家都集合起来,本秀才有话给他们讲。你们保镖也来听听。”
注一:川西农村的村庄,习惯在房子周围种上竹子和树木。远望去,仿佛农田中星罗棋布的小森林。这种村落,俗称林盘。脑中没有印象的书友,可以参见广安的伟人故居。
第七十章饥馑之城(三)()
稀树林中,人群密不透风。
李崇文站在一辆粮车上,周围围着神色麻木的草标们。他为了让每一个人都能听清自己的讲话,左手叉腰,右手挥拳,声嘶力竭放声大喊道:
“世子有旨!
凡入我仁寿县王庄的,无论年纪大小,男女老幼,每人一律分得五亩田地租种!
先到者先得,后到者后得,未至者不得!
租子是每年收成之半,五成交租,五成归自己!
开垦荒地,两年不起租!
家中有亲属入选护商队的,每人照分五亩地,一人一月还有两斗粮食补助!
今年夏收之前你们的饭食,还有农具和今年的种子,都算世子借给你们的,以后分年还清,每人每年还五斗谷子!
你们可以在房前屋后、山林水塘养鸡、养鸭、养猪、养牛、养羊、养鱼。所有养出来的,都是你们自己的!
如果你们吃不完,或者舍不得吃,可以卖给庄上。庄上比照市价给钱!
我王府庄户的一切行止,包括打水窖、修水坝,挖水渠、积粪肥,还有编练庄丁,修筑庄墙等庄上诸事,一律听从庄头调遣,庄上发放干活的粮食。若不听吩咐、刁蛮惹事,任凭庄头处分!
只是还有一点,本秀才现在要给诸位讲清楚:这天下不太平,时常有贼人骚扰,届时只要本秀才敲响铜锣,你们都要拿着锄头出来给我狠狠打,可不准推三阻四,畏缩不前!你们听清楚没有?没听清楚的人现在当面发问,省得将来背后说小话!”
李崇文讲话时,吕三很自觉地为他充当扎场子的角色,扛着一把九环大刀站在在粮车旁虎视众人。众人在他的威逼下,畏畏缩缩不敢说话。等了许久,终于有一个洪亮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
“大老爷,我两个儿子都入了护商队,家里就剩我们两个老的和一个闺女。请问大老爷,我家能分多少地?”
下面黑压压的人头晃动。李崇文环视几遍,却找不到问话之人。
“是谁在问?你走进前来说话!”李崇文大声道。
“大老爷,小人被挤得走不动啊!”那声音无奈地说。
人群轰然一声大笑起来。李崇文也笑了,他喊道:“你把手举起来,举高点,让本秀才看清楚你!你不要叫本秀才老爷,本秀才与你们一样,也是蒙了世子大恩,刚把糙米饭吃饱的穷人!你们可以叫我李先生,或者李秀才都可以!”
一只干精精黑黝黝的手臂在人丛中竖起来,就在李崇文右侧的不远处。李崇文转过身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老……李先生,小人魏干,排行老二,人们都叫我魏老二!我的两个儿子,魏申和魏辰,都入了世子爷的护商队!”
“魏老二,你家两个儿子都入了护商队,家里还剩三口,全家一共五口人,每人五亩,你家可以分二十五亩地。护商队员每人每月两斗稻子的补助,你家有两个兵,就是说每月你家还可以额外领到四斗稻子的补助!”
一人两斗,两人四斗,还有二十五亩地!喔!人群顿时骚动起来。几个儿子都进护商队的家庭可大发了!
这里的家庭大都是护商队的家属。李崇文耐心给魏老二解释,也便是向所有的护商队家属宣讲:“士兵在军营里,所有的吃食衣服用度都是军中供给,无需另花银子。他的军饷和补助,就用来养家。世子定的军饷标准,便是一个兵可以养活一家人。”
众人兴高采烈,可那问话的魏老二反倒愁眉苦脸:“二十五亩田,家中只有老汉一丁,怎么种的完?那秋收后五成的租子……”
这个问题李崇文昨晚倒是想过,他立即回答道:“田土都是王府的,你们不准私自买卖!不过,若你家里没有足够劳力,你可以转租给其他人种。至于转租多少,你们自己商量。若是实在租不出去,庄上可以帮着调剂。总之不准土地撂荒!撂荒半年,庄上就把土地收了!你们想吃饱吃好,都得自己想办法!”
可以将分得的余田转租,这不是平白当上了二地主?众草标欢天喜地,心里开始了盘算。
那问话的魏老二听了李崇文的回答,又问道:“老汉闺女十六了。她嫁人了怎么办?庄上会不会把地收回去?”
魏老二这话问得实在。他话音刚落,周围立即传来叽叽喳喳的声音,看来这个问题具有普遍性。李崇文昨晚思来想去,也没料到这个女子嫁人的问题。他站在粮车上摸着下巴思考着,良久没有回答。台下的人见状声音渐小,最后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崇文的脸上。
突然一个纤细女声在人丛中冒出来:“田皮和田骨(注一)是分开的。田骨不能动,田皮便可动!女子既然分了田,当然也可转租!侬只管收租,谁来交租管他作甚?”
女子的声音明显不是四川当地口音。李崇文虽然没听清她在说啥,但还是心中一懔。他用脚尖踢了踢还在发愣的吕三,口中却道:“这位姑娘,你慢点说,本秀才没听清楚。如果姑娘真有什么好办法,不妨指教学生一二。”
“本姑娘说田皮田骨……”声音戛然而止,分明是被人堵住了嘴。
李崇文在粮车上急得跺脚,指着女子声音方向大喊大叫:“抓住那女子!她是混进来的奸细!”
人群哗地骚乱起来,间歇还有女声的尖叫。
那姑娘很快被庄户们押了过来,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吕三扛着九环大刀走在人犯后面,一边推开看热闹的人,一边得意洋洋地笑喊道:“都别挤,往后退!哈哈哈,想跑到我蜀王府来混白食,这就是下场!都别挤,往后退!哈哈哈,看李先生如何审她!若是奸细,哈哈哈,我这大刀要开荤了,哈哈哈!”
两个姑娘个子不高,脸上都用烟灰抹得黑黑的,看不清模样。一个眼睛红红的,另一个则哭得稀里哗啦,把脸上的黑灰冲出一道道白印。
“松开他们。”李崇文下令道。红眼睛姑娘甩开草标们,眼睛斜觑着李崇文,右手在左肩头上使劲揉搓,分明那里被扭痛了。
“两位姑娘不是本地人。”李崇文严肃地给她们下了结论:“你们为何要装作庄户?到底有何居心,还望一五一十说清楚!”
吕三两腿分开,把扛着的大刀放下来,抱在臂弯里,做了一个开刀问斩前刽子手常摆的姿势。
“说!不说老子就……咔嚓!”
“王府何时变得如此骄横?”那红眼睛姑娘镇定下来,语带不屑地质问李崇文,“侬既然是秀才,这大明的王法也该知道一二:王府可否擅杀官眷?”
在大明朝,一个地方来了外地人,不外乎三类:官员官眷、旅客行商、流贼官军。大明文官多是异地为官,是故称为“流官”,与本地做官的“土司”相对应。官眷二字当真提醒了李崇文。他连忙跳下粮车,对说话的姑娘作揖赔礼,只道流贼过境,不得不严防奸细,又打听两姑娘的来历。
那姑娘见李崇文赔礼诚恳,便道她是仁寿知县刘三策的独女,去年中离开家乡太仓州,跟着商队入川寻父。去年底到达成都府后,只因蜀中太乱,不敢独自南下。正巧遇上王府押解草标到仁寿县,于是与丫鬟小兰一道抹黑了双脸,混入了队伍。她们想着只要到了仁寿县地界,便向管事之人亮明身份,不想刚才听到李崇文讲话语塞,忍不住出言道事,提前泄了身份。
听了刘小姐的分说,李崇文默然无语。他想了想,心道她们早晚都要知道,还是早些告知实情,让她们自己对去留有个决断。于是,他将上月中旬献贼攻破仁寿县城,尽杀知县官员缙绅及守城军民等情况一一告知。
李崇文自己是失去过双亲之人,他知道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是怎样一种剧烈反应。孰料那刘小姐只是双目含泪,却没有流下来,只是双手互捏,嘴皮紧咬,沉默不言。倒是那丫鬟哭得呜呜咽咽,还一个劲地问小姐怎么办怎么办。
李崇文见那小姐不说话,便喊道:“那个魏老二,你不是有个闺女吗?叫过来侍候一下这位刘小姐。”
那小姐突然开了口道:“谢李先生,我昵用不着!除了小兰,旁的下人我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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