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孔方兄上位、银大爷当道!官府倒要把我等这些读书种子统统革了!”
“今年秋闱,听说科目要分什么文理科。文科除了经史子集,还要加考什么历史、律法;理科加考什么物理和化学……对了,还有商科财经……”
“文理科之外还有公共课!自然、数学和政治三门,每科都是必考的!街面上的时文铺子已经出了教材……本秀才昨日吩咐小厮去买,竟然卖完了!妈的,那些赵钱孙李的动作比我等还快!”
“这不就将秋闱等同于那蜀考吗?”
“想不到朝廷的伦才盛事,竟然成了那对狗男女私授歪理邪说的……”
“孰可忍,孰不可忍!”
台下之人,有气愤填膺的,有摇头叹息的;有怅然若失的,更有挽起袖子准备抗争的。
李建德居高临下,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中。不过,成功激起舆论的同情,根本不是他的根本目的。
“秋闱折桂,汝等还在做那春秋大梦!”
李建德两根尖利的指剑,一下又一下地戳着台下人的心脏。
“蜀王府要的,不是汝等的功名!蜀王府要的,是汝等家中良田大宅娇妻美妾!
君不见吾等之惨状么?
三个堂堂的秀才,被王府恶奴欺辱不说,竟然被那通判吴继善骂作猪狗不如的东西。
真真是奇耻大辱!
本秀才正告诸君:
汝等若不重整乾坤,奋力抗争,本秀才的今天,就是汝等的明天!
汝等要么投了王府,为仆为奴,子子孙孙永入贱籍;
要么征入护国军,与那些丘八为伍,被流贼枭了脑袋、吃了心肝!
总之,汝等万贯家财,或早或晚,都要被王府霸占去。到那时,汝等这群天之骄子,吃的是屎,喝的是尿,还要眼睁睁看着你们的娇妻美妾在那些王府恶奴的胯下承欢!”
“你娘的!李建德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有些人被骂得两眼喷火,挽起袖子准备冲上来暴揍李建德。
可是李建德不愧华阳三才子之美誉。他临危不惧,两根尖利的指剑狠狠逼住那些意欲施暴的同学,把他们呆呆镇在原地。
“此乃生死存亡之秋!君等,宜速醒矣!”华阳三才子之一的李建德用一句振聋发聩的警句结束了他的演讲,穿着内衣潇洒地跳下了讲台。
“要来个公车上书、抬牌游街!”
华阳三才子之二的王相政不失时机地占领了讲台,举拳大声叫道。
“要广传揭帖,揭露王府恶政的真相!”
华阳三才子之三的张卜耀连忙在底下拍巴掌应和。
“莫忘了王府那个小世子与他的骚婆娘!”一个阴森森的声音突然在人群的角落里冒起,“今日倒要让大家看看:本秀才除夕之夜被王府抓去,他们做了些什么!”
“皇城坝的苏观斯!”有认识的学子突然惊叫道,“官府不是贴出榜文,说你死了扔进化人场了么?”
注一:五岳四渎,分别是指:五岳者,南岳衡山、中岳嵩山、北岳恒山、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四渎者,长江、黄河、淮河、济水。
注二:六贤,分别是指:姜太公吕尚、管仲、李俚、商鞅、苏绰、高熲(JIONG,古同“炯”)
第五百零九章 潜流暗涌(四)()
有人演戏,就有人看戏。
与文翁石室一墙之隔的南渎庙,是祭奠蜀地江河大川之神灵的神庙。
这座古老的神庙,比蜀藩封国四川的历史还长。高大的红墙之上,巍峨的殿宇层层耸立,但在朝阳清晖的映照下,仍不免露出几分萧条与破败。
南渎庙的北墙外,有个大池子。因庙得名,就叫南渎庙池。池子内外堆砌假山花石,象征蜀地的山川湖泊。围绕着南渎庙池,则是个酒肆林立的热闹之所,日销万金的风流之处。
既是神庙,肯定是官产。南渎庙池本在南渎庙中,自然也是官产。
因为南渎庙池的地段好,风景美,成都府县官府便动起了歪脑筋,将这池子隔出南渎庙,周围改作酒肆茶铺,好收取租金。
官府来头大,但有人来头更大。
成都府县官府的好日子没多久。洪武二十八年,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心痛他的儿子朱椿没钱花,特地下诏将南渎庙池和另一处风景名胜区成都府万年池的官租赏赐给蜀王府,作为蜀王府每年的花销(注一)。
在后来的岁月中,万年池的租金归还了官府,但南渎庙池的租金依然归属蜀王府。蜀王府也从单纯地收取租金,渐渐演变为对南渎庙池周边区域行使管理权,进而又接替越来越缺钱的官府负责管理维护整个庙产。
看护庙产,收取租金,乃至洒扫修缮,都需要人。
蜀王府里派出的人,自然都是宦官。但这里的宦官与看守王陵的宦官那可不一样。
看守王陵的宦官,大都是蜀王府中犯了错误的那一类。要见到他们的主子爷,一年中可能只有祭拜祖宗那几天。
但看守南渎庙的差事却不同,是个既清闲又有钱的肥差。宦官们只需每月出门一趟把租金收回来,还能顺便从商户手里混些日用。至于平日里,庙小事也少,倒是清闲得很,所以这里就像京师北安门外的安乐堂一样,慢慢变成了蜀王府下层宦官养老送终的地方。
下层宦官们在蜀王府里当了大半辈子的差,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利索了,没有什么功劳但是苦劳不少。他们也不像正常人一样,有家庭子女照顾。聚在一起养老,可以方便互相照顾。
当然,这里虽好,却不是那些上层宦官来的地方。上层宦官大抵住的都是自家的私宅私庄。他们虽然没有亲生子女,但名下的宦官比亲儿子还孝顺。
平静如水的南渎庙,如同时间停滞之地,可今日是个例外。
早早的,便有王府里的几名大太监进来,把南渎庙的老人们召集在一起,给他们打招呼。
一名头带面纱锥帽的太监宣布,曹三保曹公公让你们最近收敛些。别以为小主子出门征战,你们这群闲得肉皮子发痒的老货们便放心大胆地吃酒赌钱。若是出了事情,世子爷怪罪下来,谁出的事谁去应规矩。
曹公公还说,最近成都市面上有些异动,你们这些野惯了的老货们没事不要出门。若因收租采买等事情出门,一定要在门口登记。在外面听到了什么言语风声,回来便要立即报告。
这几名府内太监传达完毕,并没有像以前来南渎庙打招呼的人那样,说完了喝茶,喝完茶吃肉喝酒,然后一拍屁股走人。他们留下一人,守在了大门口,说是立即开始进出登记。其余的人,跟在那名面目不清的领头太监身后,在南渎庙东墙边的老槐树下,用梯子和木板搭起一个居高临下的平台。
这时,南渎庙的老宦官们已经猜到了这帮神秘人的用意了。
那处平台与文翁石室之间,只隔着一道高大的灰红色砖墙。听说蜀地开始新政之后,那些秀才公三五两天就聚在隔壁嚷嚷。
“成都府又要出事了!”
久经世事的老宦官们不等带刀侍卫前来驱赶,便默默地用眼神交流完毕,悄悄溜远了。
他们明白,树下这帮人啊,离得越远越好。
……
老槐树上狭窄的平台上,一名眉目清秀的小太监手抓树枝,倾斜身子,竖直耳朵,尽力在墙对面一片嘈杂声中辨别出有用的信息。
“干爹,秀才们在诋毁世子爷……还有罗姑娘,说她是千年妖狐转世,在商为妲己;在周为褒姒(BAOSI);在春秋为夏姬;在汉为飞燕合德;在晋为贾南风……他们说要写书画画,把世子爷和罗姑娘的秽行大彰于天下……”
“真是无毒不书生!孔圣人门下弟子,怎地是这般下流模样!”秦裔轻言细语道。看似不经意,他的嘴角边却冒出一丝狰狞。只是锥帽边缘垂下的面纱,把这一切都很好地遮掩起来。
这时,院墙那边突然哄笑起来。在哄笑声中,夹着成都府街面上登徒子追女人时常发出的声音——尖利的口哨音。
不待秦裔抬头发问,那小太监已经把听到的消息传递了下来:
“有个书生建议,要在西游记里改写一段,影射世子爷和罗姑娘……都是些淫秽之语……干爹,儿子不敢……”
“不要紧的!”秦裔仰头鼓励道,“主子养我们这些奴才,就是为主子打探消息!”
“那书生胡诌了一个对子,好像是章回题目:猪八戒新欢酬娇妻,高小姐留春效鸾凤……后头还有许多情节……真是不堪入耳……”
“可恶。”秦裔轻声道。
“还有人要画春宫图,把猪八戒和高小姐都画进去……还有人起哄,阳物要粗大生猛,牝PIN户要纤毫毕现;动作要大开大合,姿势要销魂荡魄……”
“该诛九族。”秦裔轻声自语。
一股阴冷的杀气,透过薄薄的面纱渗透出来。秦裔转头看着身后负责记录的人,吩咐道:“不管他们讲什么,我们只管如实记下来!”
“是!”
负责记录的小太监运笔如飞,把那些污言秽语一字不漏地记在了白纸黑字上。
树头的消息还在陆续传来:
“秀才们说明天便要上街,不,又改到了后天……先来这里集合,把孔圣人牌位请下来,然后抬到学道衙门请愿……揭帖由那个华阳三才子执笔,名叫《蜀都乱政公帖》……有人说学道衙门的官都被剐了,去有屁用……他们说到藩司……不,又改成巡抚衙门了……”
秦裔默默地听着,皱起了眉头。
他知道,自从藩司参政陈其赤回到成都,带回了保宁会议的决定,以成都为中心的川西之地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反对声。
地主反对减租和强购;士绅反对全民兵役和免役钱。而高墙那头的学生,几乎反对新政的一切。当然,他们最反对的,还是对学校生员定额、乡试科目改变和生员钱粮核定诸项。这些新政,几乎件件都打在生员们的痛处上,他们不跳起八丈高来反对才怪!
如果生员们集体闹到了巡抚衙门,恐怕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目前,邛眉那边的情况非常紧张,线报说两州随时有武装叛乱的可能。邛眉的王庄、钱庄都已经撤到了崇州。
本来,崇州、新津这一州一县正对邛眉,是个集兵固守或者分兵出击的好地方。可那位与张献忠同乡的崇州知州王励精却糊涂得很。他非但不公开谴责邛眉,反而历数蜀王府练乡兵、开王庄的行为是不忠不臣。
坐镇成都的宋振嗣担心王励精与邛眉的徐孔徒和李传第联手,立即动员了崇州、新津王庄的两个守备营和三个乡兵连,对崇州和新津两座城池进行了武装占领,并把王励精拘押起来,秘密送往了王府审理司看管。
同时,成都、雅州、嘉定动员了四个守备营,分别部署在名山、洪雅、夹江、仁寿四县,对邛眉两州形成了近距包围之势。驻扎雅州荥经之间整训的黎州兵正在动员。而驻扎在松林山的护国军第二团两个营及双流守备营一部,更是背靠彭山县,把兵锋直接对准了眉州城。
然而,在小主子和蜀地大军征战川北之时,在川西老窝开打,这时机是否合适?
况且现在正是农忙时节,一旦开打,今年又要少收多少粮食,饿死多少人?
最关键的是,小主子是否赞同在川西大打?那些不听话的士绅又要收拾到何种程度?
想到了世子朱平槿,蜀王府的太监特务头子秦裔立即抓住了重点。
小主子的心思,就应是我们这些奴才的心思!
把握住了主子的心思,我们这些奴才恩宠加身!
秦裔想,小主子遇到这些事,该怎么下手呢?
对了,先来个“引蛇出洞”,放手让他们“大鸣大放”。等他们“自我暴露”,最后来个“一网打尽”!
按照小主子的说法,那就是挖个坑,等他们自己跳下去!
可是……秦裔默默把出手的冲动压了下去。
消息组不是情报局,只能打探消息而不能擅自行动。这是主子爷早就定下的铁律。
“东厂”,秦裔把这个词默默念了几遍,最后终于下了决心:
既然自己不能动手,那便诱使他们先动手!
“小多,他们只说到巡抚衙门,没说到承运门?”秦裔问。
“一大群人还在还在吵吵呢!估计一时半会儿吵不出结果”树上小太监回答。
光去叨唠廖大亨有什么用?要到承运门才行啊!
秦裔在心里摇摇头。他想了想,便朝身边的人轻声吩咐,出门给苏秀才发信号,让他进去。
“干爹,里面的书生有一个我认识!”树上的小多突然出声道:“那不是舒师傅的得意门生郭世喻吗?他来过王府,还找过贺先生、舒先生和李先生!”
注一:《太祖实录》记载:乙亥年(1395年,洪武二十八年),以成都府万年池和南渎庙池租给蜀王府岁用。这里的“租”,应该理解为“租金”。
第五百一十章 潜流暗涌(五)()
一名晚来的书生风驰电掣般冲进了文翁石室的大门,像一阵狂风从郭世喻身边刮过,连个儒生碰面最基本的拱手之礼也没有。或许他是来晚了,又或是急于站台发言,总之急得像狗抢屎一样。
郭世喻没有心情与这不知礼仪的家伙计较。他只是稍稍转头,瞥了眼那人远去的背影,然后抬起疲惫的大腿,跨出了书院高高的门槛。
挤在人堆里听了一两个时辰,并没有听出个所以然。
今年秋闱的科目如何,能不能改回原来的规矩,谁心里都没个准。
但是,闹一闹便能解决问题?
这些人太幼稚了!郭世喻轻轻嗤了一声。
这些年,大明朝的各个地方都在闹。
陕西、河南、山东闹流贼;
辽东、北直、山西闹鞑子;
江南闹奴变;
江西闹棚民。
至于四川,闹的人和事更多了。流贼三进四川,去而又来,来而又去;去年初的除五蠹暴乱,曾经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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