棂星门是王府最南端的城门,是个城楼式的建筑,面阔五间,相当于京师的大明门(注一)。
端礼门是王府的正门,相当于京师的午门,是一座极为高大的三重檐三门洞的歇山门楼,也是成都府的最高建筑(注二)。
进入端礼门,便是蜀王府的核心部分。从端礼门向北,依次是承运门、承运殿、圜(YUAN)殿、崇信门和存心殿。承运殿是蜀王府的正殿,相当于紫禁城的奉天殿(清太和殿),承运门就相当于奉天门(清太和门)。承运殿前有巨大的广场,是藩国举行最高等级仪式的地方。南京的奉天殿面阔九间(注三),覆以黄色琉璃瓦;地方藩王的承运殿等级低一等,只能面阔七间,覆以青色琉璃瓦。承运殿后面的圜(YUAN)殿和存心殿,面阔五间。二者与承运殿一起,共同组成了蜀王府的外三大殿。
出了存心殿继续向北深入,便是蜀王府的后宫了。后宫也由三座大殿组成,作为蜀王与王妃的寝宫。广智门、后宰门分别是蜀王府内城和外城的北城门。后宫与广智门之间,则有一座小小的王府花园。
书堂便在承运门内广场的东厢。书堂的学生只有两个,蜀世子朱平槿和二王子朱平樻。朱平樻是庶出,王宫人所出,今年九岁。也许因为是庶出,而且母亲地位卑贱,幼小的朱平樻总是沉默寡言。他在世子朱平槿面前总是礼数周全,但没有什么亲近感。朱平槿到书堂时,朱平樻已经恭候在屋外了。看见瘦弱的弟弟跪在冰冷的方砖上,朱平槿赶紧叫了落辇,牵了朱平樻的手进屋。
与京师的太子学官设置一样,能给世子讲课的老师有好几名,却只有一名正式的老师,称为世子傅。理论上,王傅和世子傅的地位非常尊崇,非博学大儒或朝廷重臣不可,下师傅一等的老师是教授;至于侍讲或是侍读,便只能算助教。献王朱椿当年请了全国有名的大儒方孝孺当世子傅,还给方孝孺讲学的房子赐了字,名曰:“正学”,结果燕王进京,灭了方孝孺十族,差点给蜀王府引来滔天大祸。从此以后,蜀王府延请的世子傅,不请朝臣、不请名儒,不请有意出仕之人。
朱平槿现在的师傅是四川泸州举人舒文翼(注四)。
舒师傅六十开外,清瘦矍铄,顾盼神色一身正气。今天的讲学内容不是四书五经,也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大明会典》中关于藩国藩王的部分规定,包括玉牒、封典、请封生母、婚配、选娶继配诸章。朱平槿的名分早定。作为蜀藩的嫡长子,朱平槿刚满十岁就被朝廷赐封蜀世子,并依例授金册、传用金宝,正式开始领副国级工资。等到蜀王仙去,朱平槿顺理成章便是平字辈的第十五代蜀王。所以舒师傅讲的这些内容,朱平槿大都是不关心的。
朱平槿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婚配。
“哪壶不开提哪壶!按律十五岁选婚,也就是明年了,不过十几天的光景。老儿此举,必受老妈差遣!”朱平槿心中腹诽,“平樻倒是听得认真,心中琢磨郡国封在哪儿呢。不过郡国封在哪儿都没用,总之他走不出成都!”
讲学持续了一个多时辰,茶都上了两回。之后是学生提问、师生作答的交流环节。这时朱平槿站起来作了个揖,问舒师傅道:“崇祯元年,献贼与闯贼同起于陕北。十三年来,流贼在晋、陕、豫、楚、南北两直流徙无定,崇祯八年更是焚我凤阳祖陵!今献贼大举入川,荼毒蜀境,甚至叩我省城,学生请问师傅,可知是何缘由?”
这下捅了马蜂窝。
一提起献贼,舒老儿立马就不淡定了,一身正气顿时溢出胸膛。他先是慷慨激昂痛批上月被逮入京的四川巡抚邵捷春,说他身为守土之官,迭失名城,该杀该杀;再批督师杨嗣昌,说他驱贼入蜀,徒靡国帑,该死该死;三批四川总兵方国安,说他练兵无术,守城不固,该败该败。末了,舒师傅双手扶桌,老眼涌出大股泪花:“泸州陷入贼手,可怜我舒氏满门忠烈,兄弟五房共百余口,俱与献贼死战,无一人苟且偷生!”
哇!轮到朱平槿大吃一惊,“可有此事!本世子竟不知道!”
舒师傅还没说痛快:“还有老夫那七侄女婿苏琼,独领一州之军民上城抗贼!贼军十万,围城三匝,环攻四面,杀声震天,援军却久候不至!城破之时,那苏琼以一介书生,独战献贼大将数人,血满周身,尤大呼酣战!”
舒师傅激动之极,竟不顾六十高龄,蹦起来用手挽了个大大的剑花,唬得朱平槿和曹三保一愣,赶忙上前扶住坐好。
“苏琼?”朱平槿偏头小声问。
“正是那泸州知州!”曹三保赶忙回禀,“松潘道黄谏卿赴任一同战死的,还有与满城文武!”
“这儿才到正事!”朱平槿想。
舒师傅继续保持着说书的节奏,名士大儒的风范荡然无存。前世S委大院推倒了大门边的一截围墙,然后面朝大街建了几间信访接待室。朱平槿为几件群体性事件也参与了对上访群众的接待,对上访老大爷面对S委领导时所表现出的倾诉欲望非常熟悉。没有笔记本端着奋笔疾书,于是朱平槿陪坐在舒师傅身边,一只手握住舒师傅的手,另一只手跟着舒师傅讲故事的抑扬顿挫,不时轻拍节奏,表明自己听的很认真,很专心,也很赞同。瞅见舒师傅进茶的一个空,朱平槿赶忙招呼小宦官王四忠近前,大声吩咐他速将舒师傅此等满门忠烈之事禀报王爷,并奏请王爷申饬巡抚、巡按及三司衙门,尽快查明此次献贼入川,蜀地官员百姓尽忠死节之壮烈者,广为褒奖,优加抚恤!
听得世子吩咐,四忠、四贤不由得暗暗相觑:以藩王之尊,岂是他们两个小小宦官想见就见的?故而他俩唯唯诺诺应了,又磨磨蹭蹭不肯出门。
舒师傅见那小太监久不动作,急道:“世子大仁大义!蜀地万民之幸也!老夫才疏学浅而能为世子傅,不负平身所学矣!”说着,他竟不顾师生之别,起身欲长揖到地。
朱平槿连忙扶住舒师傅道:“学生明日定当登门,亲往师门祭奠!让蜀地皆知师傅满门忠烈!”
舒师傅一听这话不错,这才重新入座。
“你想害老子!藩王仁义名声大,是祸不是福!再说老子的爹还在呢!”朱平槿心中暗骂,“我要交换点实惠的。”
朱平槿对舒师傅一揖道:“学生听说,此次宛城(注五)客将猛如虎剿贼出力甚多。其从楚地出发,千里追敌至成都,实在是劳苦功高,故杨督师以为总统诸军。献贼为沮我军士气,离间客军,故意散播流言,说什么‘想杀我左镇,跑杀我猛镇’,故而府城百姓中也颇有些流言。学生不通兵法,想不出破敌之法,便作诗一首赞扬猛镇官兵,以坚我军将士杀贼之志,以定府城百姓惊乱之心。学生想请师傅参详点评。”
“哦?”舒老儿一听大感兴趣,“快念来听听!”
“却只有一句。下面还想请师父给续上。”
“不妨,先念来听听。”
“猛镇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
老先生沉吟半响,方才开口道:“此诗起句气象磅礴,颇有苏子‘大江东去’之势。好诗!好诗!”
不过老先生又摆摆头:“老夫长于义理、经史,律法,却并不擅长诗文。”他想了想又道:“不若世子广请蜀中诗文大家续诗,重赏之下必有名作续貂。嗯,此等利国利民又风雅斯文之事,定会传为美谈!”
既然师傅高度肯定了这件事的重大意义,王爷哪儿就没什么困难。于是朱平槿慎重起身再作一揖道:“多谢师傅指点!学生才疏,名家续诗之事还请师傅操劳品评。学生要立刻进宫,亲自将师傅满门忠烈之事禀报王爷!”
注一:大明门先后改为大清门、中华门,后来拆除。现在原址上是毛主席纪念堂。
注二:这座建筑保留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可惜了。
注三:现在游客所能见到的太和殿是焚后重建,面阔十三间。但建筑体量反而大幅下降,只是原奉天殿的侏儒版。
注四:舒文翼的原型是蜀王府前长史、丹棱人宋文翼。剧情需要,人设改了。
注五:南阳古称。
第五章红照壁下()
朱平槿自然不会傻到立刻进宫亲自禀报。开玩笑,二龙相见,谈的都是家国大事,这等屁事还值得朱平槿亲自跑一趟?再说此次献贼入川,蜀地官员百姓死难者不知凡几,优加抚恤要花多少银子?藩库哪里能拿得出来?若王爷就此申饬抚按三司衙门,抚按三司衙门回一个藩库无钱,剿贼诸军尚欠饷钱若干,请王爷速发府藏救急,岂不是自寻烦恼?
送走舒老大爷,朱平槿只是按照惯例,唤来大太监曹三保,吩咐他如此这般奏报。晚上曹三保回禀,世子亲往舒师傅家吊丧一事王爷准了,但不得过于张扬,不得失了礼仪;广请蜀中诗文大家征求名作续貂一事也准了。曹三保道,王爷对此事大感兴趣,不仅让曹三保把世子诗文细细念来写下,还吩咐随侍太监陈恩明天早晨请太平王入宫。太平王朱至渌,蜀王朱至澍的庶四弟,朱平槿的四叔。
“祭幛拨下多少?”朱平槿问。
“王爷让奴婢禀报王妃。王妃准了三百两的银子,还有十匹绸缎,另有些吃食、香烛、纸钱之类。奴婢估计要装十一二箱。”
朱平槿点点头,老妈会当家啊,东西看着多,但钱没多花。人情够了,送礼和收礼两方都有了体面。
“续诗的赏钱多少?”
曹三保扭捏了一下没说。
“讲!”
“一分钱都没有!”曹三保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下朱平槿的脸色,又道:“王妃还说,还说……”
“说什么?”
“写诗作画,吟风弄月,跟你爹一个德行!找你爹要去!”
第二天早晨出门时,遵照王爷“两个不得”的重要指示,朱平槿未坐他的标准配车象辂(LU),也精简了些仪仗。小队仪仗侍卫簇拥着朱平槿的大轿出了遵义门,沿着王城根外大街逶迤向城市西北角而去。成都府的西北区域离都江堰灌口最近,上风上水,历来是官府建衙和富绅居家钟爱之地。藩司建在五担山(注一),知府和两个知县衙门则沿用了前朝的旧衙,都在王城的北方。不过因为西北方向城内建筑过分拥挤,洪武年间没有规划的巡抚、巡按衙门则被迫分别建在了西城(注二)和东南城(注三)。队伍中太监宫女同朱平槿一样,用白带缠了额头,世子大轿四角也挂上了白绸扎成的花。温暖的太阳又出来了,街面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世子仪仗一到,老百姓纷纷避在道旁;仪仗一过,老百姓又纷纷八卦。尤其是吊唁队伍中的十几口红漆铜皮包边的木箱更是惹眼,成为了百姓绝佳的谈资,甚至一些无所事事的小街娃还吊在仪仗后面不远处,准备将热闹看个够。
吊丧的仪仗到达时,舒师傅家门外的小巷已经站满了迎接的人,其中大多是消息灵通的低级官员和尚未出仕的举人、秀才。四川主要的几个大员,比如抚、按、藩司、按司、都司、兵备道的主官,一个也没有到,只是派了下吏或者家人随礼。倒是学道,派了一个不知名的属官参加葬礼。
巷外大街上轿子骡马一大片。刚到巷口,曹三保就按主子路上的吩咐叫了落轿。朱平槿步出大轿,官员吏员士子们跪着扣头,朱平槿双手虚扶,曹三保一甩浮尘,叫声“起!”,于是参见礼成。舒师傅和七八个跟在他身边读书逃脱了灭顶之灾的儿子侄儿早迎出大门,未等舒师傅开口,朱平槿先趋步向前行了个学生之礼,并扶着舒师傅的手臂,一一与舒师傅的儿子侄儿认识,说了些宽慰的话。尔后又进了宅门,在灵堂上鞠躬敬香。趁着陪师傅进茶的功夫,朱平槿见了那名学道的官员和几十个名声较大的举子秀才,说了几句激励上进的话。待曹三保递了礼单,交了礼箱,朱平槿这便向舒师傅告了罪,浩浩荡荡原路返回王府。
仪仗重返。刚至王府,朱平槿便落了轿子,钻入遵义门内值房,与曹三保几个人换了准备好的衣服,出得王府来。遵义门外,有一个高大华丽的牌坊,上书“钦承上命世守蜀邦”。朱平槿等人没有穿过牌坊,而是悄悄沿着王城根外大街匆匆南行,不多久就见到一片开阔的广场。
这便是皇城坝(注四)。
皇城坝本名“王城坝”,又称“王城街”。或许川人方言中“皇”、“王”不分,又或许王府中本就住着龙子凤孙的皇子,叫高点听着也舒坦,于是皇城坝这个名字被大明朝的百姓们叫了三百年,还准备继续再叫五百年,任谁也改不过口来。
皇城坝南到成都府的南门中和门,北到蜀王府外城最南的一道门——棂星门,南北长约一里。从中和门到蜀王府棂星门,中间一条笔直宽阔的大街。在棂星门前面立有一面赭红色照壁,约高两丈余,宽九丈多,小庑殿顶,壁面红底,上嵌琉璃金龙,从正中横着把大街截断。赭红色,在大明可是皇族的标志,这就是百姓们口中红照壁的来历。照壁之内的空地,是文武百官到蜀王府朝拜蜀王的停轿驻马之处(注五)。
百姓做生意,都愿意沾一点贵气。和京师的前门外大街一样,皇城坝上这条街也是成都府著名的商业街。街面商铺林立,热闹非凡。茶馆、饭馆、药铺、书店、绸缎庄、珠宝店,卖唱的、杂耍的、扯把子的,应有尽有。春节将至,流贼又退了,百姓欢欣鼓舞,城门大开迎客,因此今天大街上人流更旺更密。
但朱平槿今天不是来逛热闹的,他心里有事。
曹三保觉得,世子今天的微服出游有些反常。世子不仅围着红照壁转了好几圈,当然世子一转,曹三保几个跟班也得跟着转;世子还用巴掌在壁上摸来摸去,当然世子是摸得的,但是穿着书生衣服的世子是摸不得的。你看,棂星门边的几个丘八护卫一幅蠢蠢欲动的样子。好在丘八们在守门太监的眼神制止下,没有轻举妄动,不然今天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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