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世子雅州首倡义兵,平息民乱,成都雅州一府一州,欣然有盛世模样;潼川一州七县、泸州一州三县一司,垦荒屯田,欣然有国初景象;如今保宁、顺庆、重庆、夔州四府,所虑者唯土暴子也。如能尽快剿灭,则全川之地,尽为我大明中兴之基也。
天降大任于世子,世子切不可弃之!”
廖大亨向组织靠拢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朱平槿估计,他俯首称臣的时候为期不远了。可眼前的一切又让朱平槿乐观不起来。如果这样从四川杀到东北,不知道还要死掉多少人!
“诚如是,杀戮过多,本世子恐伤天和。”朱平槿忧郁地回答,“廖公可有法子,让百姓死伤减少?”
“招抚可也!”廖大亨顿时沉了脸,“可如今招抚,不免落了杨鹤、陈奇瑜、熊文灿之覆辙!”
朱平槿道:“先败之,再抚之,可也?”
廖大亨这才缓了脸色道:“可试之!”
两人商量甫定,一声微弱的呻吟声便传入朱平槿的耳中。他转头张望,却没见周围哪具死尸有动静。就在朱平槿准备放弃时,在他的马蹄下,一只沾满鲜血的手直直地举了起来。
……
腊月二十五日的下午,广安城的土暴子首领摇天动在州衙召集各路头领议事。主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尽快撤兵。
当日夜半时分,一匹快马冲进了护国军设在三合铺的中军,给世子朱平槿带来了一个准确的消息:广安土暴子摇天动裹挟广安百姓数万,将于明晨拂晓之前,自广安北门北遁渠县。白无常部留秀屏山大张旗帜,迷惑王府兵,并为大队断后。
刚刚入睡的朱平槿接到消息后,只是下令将消息分传诸位先生和两团长宋振宗和贺曾柄,自己却继续倒床酣睡。直至二十六日平明,他才怏怏起来,草草梳洗进食,与急得跺脚的四川巡抚廖大亨一起出营,向北而去。
小冰期的四川,气温比朱平槿前世要低上不少。
从三合铺到西溪河上游渡口,路程并不长,大约十余里,不用快马加鞭,也不过是两刻钟之马程。
一路上飞雪纷扬,如柳絮飘散。战马扬蹄,泥泞湿滑的路面溅起点点泥星。朱平槿除穿戴全套冬季装备,还在他的棉袍外系了一件猩红的大氅。饶是如此,他也是冻得手脚冰凉,嘴皮乌青。
到了西溪河渡口,朱平槿见渡口旁已经架起一座简易的竹桥。步骑兵从竹桥过河,甚为快捷。
竹桥是辎重营营长魏干的杰作。因为没有承担战斗任务,所以他转行干起了工兵的活。先在河中间,插以大竹数十为桥柱,然后以竹排捆扎为桥面,最后用绳索拉拽固定。
竹排虽不宽,走上去摇摇晃晃,但人马通行却是无虞。炮连的驮马和辎重连的车辆太重,不敢走竹桥,只好在渡口乘船过河。好在冬季水涸,此处渡口不过宽二十丈。船只不用桨蒿,只用绳索拉拽渡河,来往穿梭,极为快速。
朱平槿下了马,让太监张维牵了,自己一人从竹桥上走了过去。桥对岸的高地上,便是第三团的团部位置。宋振宗见世子前来,连忙下山迎住。
朱平槿并未听见炮响,便问宋振宗敌人现在的位置。宋振宗大声笑道,探马报告,敌人之前锋一个时辰前便出了广安城,可敌人既要逃命,又舍不得掳掠的财宝人口。人人推着车、背着箩筐,缠着包裹,在这样糟糕的天气下,哪里能够快得起来?
整整一个时辰,敌人之前锋仅仅走过了渠江边的望娘滩(注一),距离天全土司第五营和火铳一连预定的狙击线还有七八里,距离董卜第三骑兵营的侧翼伏击点还有两里。
朱平槿不像宋振宗那样乐观,便问道:“土暴子会不会闻到些味道,丢下财物人口逃回城去?”
“世子勿忧,一旦他们出城,便回不去了。一营三个连已经伏兵城边丘陵。只等到高庆喜和嘉措这边发动,他们便要现身抢城。只要卡死北门口,土暴子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难当东南西北四面猛击!”
“如是说来,本抚与世子唯观战而已?”廖大亨踩着地上的枯枝走过来,嘎吱乱响。虽然满天冰雪拂面,却遮不住他满脸的红光。
宋振宗踌躇片刻,便笑着应答:“正是。末将请世子和廖抚坐观……”
朱平槿却打断了宋振宗:“两个土司营,都是抢包袱的老手。军纪是否重申?”
宋振宗知道世子问话的力度。他敛去笑容,大声奏报:“末将已经当面晓谕两土司营各级军官,凡战场捡拾财物者,斩!本团已经抽调警卫排,作为战场执法!”
朱平槿正色道:“宋将军再去传令,说本世子和廖抚亲临监军!”
……
蒋成仁昨日听到手下报告,说官军战船向东门进攻,立即预感到了形势的不妙。
难道王府兵想将自己这点人马包围在广安城,聚而歼之?
多年征战形成的第六感提醒他,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必须尽快撤出广安城,回到巴山老窝里!
可他无论如何催促,他的手下和其他头领都不愿扔下辛苦抢来的战利品,甩着空手跑回渠县。
逼反王刘维明手下的将领甚至当面顶撞他:如果不是为了找口饭吃,逑他妈的来当土暴子,干这些杀人越货、伤天害理的事情!不拿走粮食和银子,那不如现在就向蜀世子求一个招安!
事情闹得不可开交,就差一点火并了。好在有白兄弟出面打圆场。这才使广安城里的土暴子意见统一,决定今天一早就北撤。为此白兄弟不仅主动提出为大军断后,而且放弃了战场缴获的分配权。
然而,裹挟的大量人口和丰富的战利品,仍然严重地拖慢了土暴子的北撤速度。而地形上的局限,使土暴子的行进速度更为缓慢。
广安城北,被渠江和西溪河夹在中间,形成了一个数里宽的狭长走廊。这条走廊在北门口一截并非一片开阔的浅丘平原,而是由西向东逐次下降的数个台地(注二)。
数千土暴子和数万百姓在早晨一起涌出北门,立即就在城外狭窄的青石路上形成了拥塞。无论蒋成仁如何设想兵贵神速,可该死的队伍依然用了一个时辰才全部出了城。等到队伍走出望娘滩,进入开阔地带,时间已近午时。
这时,有人报告蒋成仁,说渠江里的数十艘官军战船在紧跟着他们向北移动。
听到这个令人不安的消息,蒋成仁终于下了狠心,扔下大队,先行北逃。他吩咐蒋完带着大队殿后,自己先去前面探路。然后一马当先,带着十余骑兵便沿着官道向北奔去。
可他的行动还是太晚了。
当护国军的士兵最终在一匹死马的身下找到蒋成仁的尸体时,发现他身上有十几处火铳攒射留下的弹洞。
就在昨天,蒋成仁还在嘲笑利欲熏心的赵荣贵自蹈死地。可他没有想到,虚妄的野心也会在今天害死自己。
注一:现四九水电站附近。
注二:现总设计师的故居纪念馆附近。
第三百五十一章岁末大战(十七)()
第三百五十一章
岁末大战(十七)
广安城北的宋振宗在欢天喜地大口吃肉,广安西面的贺曾柄却在啃骨头。
贺曾柄没有张光培这样的高级内线及时传递消息,只好依靠自己的判断来确定岳池敌人的动向。
黑虎混天星王高、王光兴,无论兵力和战力都不弱于广安诸贼,而贺曾柄掌握的全部兵力只有三个营,一个火铳连、一个炮兵连、一个辎重连以及后来增援的一个天全土司骑兵连,共计约三千人马。这其中有两个步兵营是由护庄队参战连掺杂定远新兵为主体编成的,另一个营则是刚打了败仗的第十营。
不过作为一员沙场老将,贺曾柄有他自己的办法不让岳池的土暴子逃脱。
那就是最简单的方式:
猛扑上去,咬住不放!
崇祯十四年腊月二十六日上午,就在宋振宗率第三团联手于大江、贺桂的水师在广安城北围歼土暴子时,岳池土暴子在多日的寂寂无为后,突然集中了三千多人向占据广门铺西面防线的护国军孙英俊第十三营阵地发动了猛烈的冲击。
然而,肉体毕竟敌不过钢铁,蛮勇不是时时都灵。
在用陷阱、壕沟、鹿砦和胸墙搭建的防线前,在大炮、火铳和短矛由远及近的打击下,在风雪交加的极端恶劣天气中,土暴子再次遭到了惨败。土暴子数次冲击,都毫无结果,只留下更多冻硬的尸体。他们无计可施,只好于午后开始后撤,向垭口外官道上的大营溜去。
可令土暴子大出意外的是,这次护国军并未一味防守,而是立即以十、十二两个营和一个土司骑兵连的兵力发动了阵前反击。
土暴子猝不及防,顿时崩溃。在骑兵的追赶和砍杀下,土暴子难以立足,只好弃了大营,向三十里外的岳池县城奔去。
可步兵哪里跑得过养精蓄锐多日的骑兵?这些土暴子见势不妙,只好离开官道,一哄而散,向周围乡村逃去。
护国军两营步兵和一连骑兵在击溃当面之敌后,未做任何停留,立即沿着广安州到顺庆府的官道开始了对岳池县城的进攻。在他们身后不远,便是贺曾柄、李存良亲自率领的第一团团部和第十三营两个连以及全部的火器和辎重部队。
……
阵前反击这一仗,贺曾柄赢得是干净利落,己方伤亡不过三十余人,而土暴子光是俘虏,便有八九百。
陡然之间,前线局势急转直下,土暴子不仅丧失了对广门铺的威胁,而且还懵然无知地将岳池城赤裸裸地暴露在了护国军兵锋之下。
在追击过程中,李存良祭出锦衣卫的审人秘法,迅速查明了这群俘虏的身份和来历。结果不出贺曾柄的意料,八成以上的俘虏都是土暴子在岳池附近裹挟的丁壮。
贺曾柄当即做出判断,土暴子这次进攻,只是他们施放的烟雾弹。土暴子的真正目的,是向东北方向的渠县突围。于是,贺曾柄只用了十三营两个连留守在广门铺看管俘虏,其余所有部队都向岳池县城扑去。
天全土司骑兵第二营二连接到的命令,是到达岳池城后立即一分为三,监视岳池县城的南北西三座城门,防止有敌人逃跑。
团部骑兵排的任务更为刺激。他们需要在敌人反应过来之前,抢占岳池东门。
……
富裕的岳池县城略大于大竹县城,坐落在岳池盆地中的一块大平坝上。城墙为条石包土,高九尺,厚约七尺,周三里七分,计六百六十六丈,共有东南西北四门,没有护城河(注一)。
东城外约两里是北南流向的岳池水,城北是不高的翔凤山。广安到顺庆府的官道由岳池城东门入,北门出,所以在东门城关的官道两侧有着大片的房屋和商店。
护国军迅速而坚决的进攻,完全出乎于土暴子意料。当护国军骑兵骤然冲进东关时,许多土暴子仍在酒肆里寻欢作乐。可因为街面上的土暴子到处乱跑,减缓了骑兵排的前进速度,所以骑兵排未能按计划及时抢占城门。
但护国军的白天奇袭也并非毫无收获:厚重的木城门在逃命的人群前轰然关闭,那些没有及时进城的倒霉蛋,只好向官军跪地投降。
腊月二十六日傍晚,护国军在经历了三十里的急行军后占领了岳池县东门城关。几乎同时,土司骑兵封锁了岳池县的另外三座城门,一个关门打狗的战役态势基本形成。
城里的土暴子惊慌失措,不知道包围他们的官军有多少。等他们清醒过来,决定派兵出城反击时,天已经黑了。这时代因为技术和营养的原因,很少会有大规模的夜战。土暴子只好悻悻收兵,准备第二天再出城反击。
然而,土暴子再次误判了。
护国军不等土暴子反击,就在第二天拂晓前,利用城外房子为掩护,将大量的炸药运到了东门城门下。
卯时三刻(凌晨五点四十五分),一声巨响,岳池东门厚重的木门被炸得粉碎。早有准备的三个护国军营立即冲进了县城,与睡眼蓬松的土暴子展开了巷战。
各单位分配的任务是,尹家麟、朱平杸率领的第十营加强火铳连,沿城墙攻北门;
王怀德的第十二营沿大街直攻西门。占领西门后,转而与第十营协同,全歼北城之敌;
孙英俊的第十三营两个连巩固东门,并沿东门到南门的城墙攻击前进,占领南门;
辎重连戍守东门城关;
炮兵连把大炮架上城墙;
团部骑兵排则随贺曾柄行动,作为全团的先锋,目标直指北门附近的县衙,争取抓获两个大贼首王高、王光兴。
……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在川北腹地一块小小盆地里,一座千年古城杀声震天。护国军各路进攻矛头所向披靡,岳池城的解放即将到来。
岳池城东墙到北墙的拐角处,第十营第二连的新任副连长兼副监军杨天波正带着一个排的士兵向北门冲击。
这里的城墙宽度只能并排三人,到前面拐角处还有二十几级上升的台阶。刚才队伍冲得太猛,没防着几名土暴子从拐角处闪出来,抛下来几柄旋转的飞刀,伤了两名士兵。杨天波赶忙将部队撤到台阶下,等待火铳排跟进。
杨天波是几日前才被世子临时提拔的。第二连连长在广门铺夜袭战中临阵脱逃,还谎称接到了撤退军令,结果导致左右两翼的第三连和第一连跟着撤退,最后闹得营长和监军差点葬身火海。
在团部受了一肚子气的尹家麟和朱平杸回到十营,立即组织了军法会审。第二连连长和二十余名率先逃跑的军官和士兵被判了斩首立即执行,十余名军官和军士被判了撤职或降职。
第二连本来损失就最大,这番整顿只保留了一名没有军官的排,其余士兵全部补充到一、三、四连。朱平杸急匆匆跑到三合铺找他世子哥讨要临阵不逃的干部,朱平槿二话不说,当即从他的警卫营里点出三名班长、十余名士兵派到了第十营。这其中,就有在罗渡率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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